木屋里很暗,三根白蜡烛的光幽幽地晃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太太站在桌子前,浑浊的眼睛盯着江星渊,又问了一遍:“你看到什么了?”
江星渊没说话。他看向那个飘在半空的男孩余知,此刻正缩在墙角,灰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刚才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一个女孩。”江星渊开口。
“她叫杜初。”老太太替他说出来,“一个很好看的姑娘。”
谢煜洲站在门边,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盯着老太太,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
“你是这个副本里唯一清醒的NPC。”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NPC?你们管这叫NPC?”
摇头“我是旧时代的遗民。协议版本太低,那个‘孝道插件’装不上我。所以我还留着这双眼睛,看着这一切怎么发生的。”
她走到墙边,在一个破木箱上坐下来,枯瘦的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们坐。
江星渊和谢煜洲两个人都没动,老太太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
“我叫张敏,今年七十三了。我这辈子没离开过这个镇子。年轻的时候系统刚铺开,我们这批老人被接入的是旧版协议,版本太低,后面出的新功能都装不上。那时候还觉得倒霉,现在看是老天爷赏的一条活路。”
指了指门外,在月光下安静沉眠的镇子。“这镇子以前不是这样的。有笑声,有吵闹,有孩子哭大人骂。后来……都变了。”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着泪光。“是他们把她害死了,我宁愿杜初她从来没有被接回来。”
老太太继续说:“太多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有一天,杜初那孩子突然就不见了,然后我这个小镇就成了你们说的副本。”
她抬起手,指着墙角那堆白蜡烛“那天晚上,我去她经常待的地方,点了三根蜡烛。后来,每石化一个孩子,我就去点三根。那些父母也不拦我,他们甚至托我多买些蜡烛,说是给孩子烧点纸,求个心安。”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求心安?他们心里哪有地方装这个。他们只想要更多。”
谢煜洲忽然开口:“那些石像呢?拒绝献出心脏之后变成的石像,最后去了哪里?”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你问这个?”她站起来,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就在你们脚下。”
江星渊愣住了,“这镇子底下,埋着一层一层的石像。”老太太说,“每一个都是没能满足父母的孩子。他们拒绝献出器官,触发了惩罚,身体慢慢石化。石化了之后,父母就把他们搬到后院埋了。埋了一层,又一层。现在这镇子地底下,全是他们。”
她转过身,看着两人。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镇子那么安静?因为那些孩子都在地底下,睡了一排一排的。”
江星渊想起之前和王晓英吵架时,她摔门出去,那脚步声……好像比正常人的脚步声更重,更沉。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底下是什么?
“天快亮了。”老太太忽然说。
江星渊看向窗外,夜色确实没那么浓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灰白。
“人快出来了。”老太太看着他们,“你们该回去了。”
谢煜洲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老太太没解释,只是摆摆手:“回去就知道了。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轻易答应。一旦答应了,就收不回来了。”
她走到那个飘在半空的男孩面前,伸出手,穿过他半透明的头发,像在摸一只不存在的小动物。
“余知,奶奶送送他们。”
余知点点头,飘到江星渊面前,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哥哥,”他说,“你还会来吗?”
江星渊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
那男孩笑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灿烂笑容。
“那我等你。”
天色越来越亮,等他们走到镇子边缘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已经照在那些白墙黛瓦的房子上,暖洋洋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一样。
推开院门,院子里传来王晓英的声音。
“哎呀,你们俩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妈找你们半天了。”
她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关切,像任何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
“快进来,早饭好了。老大,老二,今天妈做了你们爱吃的。”
江星渊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笑脸,又看向她头顶。
【当前父母**值:79%】比昨晚又涨了,一个晚上涨这么快。
王晓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拉着他们进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粥、咸菜、馒头、煎蛋,比前几天还丰盛。
张国平已经坐在桌边了,看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坐吧,趁热吃。”
两人坐下,王晓英不停地给他们夹菜,“老大,多吃点。老二,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妈心疼。”
她一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说谁家的孩子又怎么孝顺了,谁家的父母又怎么享福了。声音温柔,笑容慈祥,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江星渊和谢煜洲都知道,那层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吃完饭,王晓英收拾碗筷,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对了,老大,妈有个事想跟你说。”
“妈前几天去镇上,看中了一个包。”王晓英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三千点。妈自己攒了一些,还差一点。你不是有存款吗?先给妈用呗。妈把你养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
她说着,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不易察觉的理直气壮。谢煜洲头也不抬应道:“好。”
“还是儿子好啊,知道心疼妈了。”
江星渊在旁边听着,手指攥紧衣角。王晓英又转向他:“老二,妈也有话跟你说。”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离得很近,近到江星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肥皂味,他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
“你隔壁那个男孩,你知道吗?他妈说要他每天陪睡,怕做噩梦。”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你也来陪陪妈吧,妈一个人睡不着。”
江星渊的呼吸顿了一下,想过无数种要求,结果还是低估了。
“小时候妈天天抱着你睡,你睡得可香了。现在你大了,嫌弃妈了?”王晓英说着,眼眶有点红,“妈老了,一个人害怕。你就不心疼心疼妈?”
江星渊下颌线条凌厉,薄唇紧抿时,显得冷淡而疏远,陪你大爷“不陪。”
王晓英张了张嘴没说话,转向谢煜洲。“老大。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明天去和镇上那个姑娘见个面,妈都安排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上面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
“你看看,多好。人家姑娘也是孝顺孩子,以后你们成了家,一起孝顺妈,妈就享福了。”
她把照片塞到谢煜洲手里,又看向江星渊。
“老二你也去。妈给你们都安排了。你们要是不去,就是不孝,不管怎样就要结婚,不然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用手背擦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协议面板跳出提示:
【触发任务:满足母亲的愿望】
【选项一:接受相亲,**值-5%,协议稳定性-2%】
【选项二:拒绝相亲,**值 15%,协议稳定性-8%,触发“不孝”判定】
【选项三:部分拒绝,**值 8%,协议稳定性-4%】
又是这种选择。
江星渊想起老太太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别轻易答应。一旦答应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相亲的事不去”
“你不去也得去。”王晓英打断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语气已经变了,“妈都安排好了,你们不去,让妈的脸往哪儿搁?人家姑娘等了一天,你们说不去就不去?你们有没有想过妈的感受?”
她越说越激动,音量骤然提高,声音尖锐刺耳。
江星渊默默退开沙发,站在一旁。
“妈这辈子容易吗?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你们小时候生病,妈抱着你们跑医院,一宿一宿不睡觉。你们要什么,妈给什么。现在妈就这点心愿,你们都不能满足?”
“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我养你们有什么用?”张国平在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星渊,煜洲,别让你妈生气。去一趟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这两人排的一出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谢煜洲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看着王晓英,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妈,包的事,我答应了。”王晓英忽的眼睛一亮。
“相亲的事,也可以考虑。”谢煜洲继续说,“但陪睡不行。弟弟是大人了,不合适。”
王晓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那笑容看起来有点诡异。
“好,好,老大懂事。那陪睡就算了,但包和相亲,你们都得答应。”
谢煜洲点头,江星渊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晓英满意地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又恢复成那个温柔的母亲。
“那妈去准备准备。你们好好歇着。”
她哼着歌进了厨房,张国平也站起来,拍了拍谢煜洲的肩膀,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江星渊压低声音:“你疯了?答应她?协议稳定性不要了?”
谢煜洲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你没看到吗?拒绝的代价太大。现在硬碰硬,我们撑不到晚上。”
他顿了顿,看向厨房的方向。
“而且,我需要时间。我的协议在解析这个副本的底层逻辑,还需要几个小时。”
“你能解析?”
“S 级协议的一点特权。”谢煜洲说,“虽然被压缩了,但算力还在。再给我三个小时,我应该能找到这个小镇核心代码的位置。”
江星渊看着他,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
下午,王晓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拿那个包。
江星渊和谢煜洲并排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谁都没说话。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孩子在玩,若有似无传来争吵声,笑声隐隐约约传来。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江星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腐蚀纹已经蔓延到整个手臂了,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皮肤下面,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协议稳定性:58%。
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应该就……不对应该会不会被抓起来,是就地销毁还是带回天际城处理?!
“在想什么?”谢煜洲的声音忽然响起。江星渊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在想出去后,怎么才能在哥哥你眼皮子底下跑掉。”
“那你别想了。”
江星渊撇了一眼谢煜洲,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个老太太说的,”他忽然开口,“石像埋在地底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江星渊等着下文。
“如果拒绝献出心脏,会被石化。石化了之后,被埋在地下。然后呢?”谢煜洲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们还存在吗?”
江星渊想了想:“应该只是身体被石化了,意识呢?”
“意识被副本回收了。”谢煜洲说,“变成了这个监狱的一部分。那些追捕逃犯的居民,那些重复同样对话的NPC,甚至那些父母,他们可能都是之前的‘子女’变的。”
“你是说,王晓英和张国平,以前也是。”
“不知道。”谢煜洲说,“但有可能。”
他重新闭上眼睛。
江星渊坐在那儿,腿搭在石阶上,风吹起他的头发,那是一双形状极好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而亮,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最要命的是他眼尾那一点天然的绯红,
太阳照在黑色的眼眸上却映不出温度。
如果王晓英以前也是子女,那她是怎么变成父母的?如果所有子女最后都会变成父母,那这个循环就永远解不开。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王晓英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包,脸上笑开了花。
“老大,你看,妈买的这个好不好看?”
她把包举起来给谢煜洲看,那是一只手提包,皮质看起来不错,在这个小镇上算是奢侈品了。谢煜洲看了一眼,点头:“好看。”
王晓英笑得更开心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还是老大好。老二,你呢?你什么时候也给妈买一个?”
江星渊扯了扯嘴角:“等我攒够钱。”
“攒什么钱,你不是有存款吗?”王晓英随口说,“算了算了,妈不逼你。对了,明天相亲的事,妈都安排好了。上午十点,镇东头的老槐树下,你们俩都去。”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不是在安排两个大男人的婚姻,而是在安排一顿饭,江星渊想说什么,但谢煜洲给他使了个眼色,他闭上了嘴。
过了两天,**值慢慢慢慢地增长,一切如常,就像前几天一样。
要求一点一点增加,今天让多干一小时活,明天让陪着说话到深夜。江星渊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地答应,然后转过身该不做就不做。敷衍成了本能,拖延成了策略。
王晓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说。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像看着两只关在笼子里的鸟,总有一天会飞进她怀里。
父母**值涨到85%,这几天**值上涨的速度快多了,看来过不了多久父母就要心脏 ,这个小镇太有意思了。
孝道监狱,监狱,家变成一个索取的地方,以爱为名绑架,那不是跟监狱一样吗?不,监狱是人为控制的地方,而这个是以孝为名的监狱,让人无法反抗,任何不顺从就会被判不孝,每一步都是在为最后的献祭心脏做准备。
垂眼阳光铺在石砖上,下面就是石像,不听话的孩子就埋入地里,父母等待着下一个听话的孩子到来,直到愿意听话。
手指轻敲栏杆发出清脆的声响,江星渊撑着脑袋看向院子外,谢煜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
“江星渊,你出去还要跑吗?”
闻言的瞬间,江星渊面色不变,转过身靠着栏杆静静看着谢煜洲,一点点临摹谢煜洲的脸,随后定格在宝石蓝的眼眸,还是跟刚见面一样,没有温度,或者是他一直都没有温度。
“当然,难不成哥哥觉得这几天的情谊就可以让我“迷途知返”?”江星渊笑着说道,笑意不达眼底。
“你是系统漏洞,回去重置协议就能解决。”
“然后呢?被系统绞杀,或者接受命运的判定吗?我问你有在意的人吗?知道最爱的人在面前因为那天价的医药费,而放弃治疗时的痛苦吗?,自己却无动无力,因为我不值钱,15 点,一瓶药都买不起。”江星渊自嘲一笑,抬起头桃花眼弯弯看着他。
“哥哥,我不会认命,你完成你的任务,但是能不能抓住我就另一回事了。”
谢煜洲没说话,因为江星渊说的一切他都没有体验过,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在实验舱,那些事情对于他来说太陌生了。
现在他甚至都不知道做何反应,在他接受的教育中,系统漏洞是不确定因素,威胁系统统治方式的一切都是要绞杀在摇篮里。
“我现在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出去后各凭本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