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韵华轩,柳心兰没有理会钱心怡,快速的进了屋子。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门闩插紧的那一刻,柳心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像是要把皮肤灼穿。
她不想哭的。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师傅走南闯北的那些年。
那时候到处都在闹灾荒,到处都是流民。
她和师傅也是流民中的一员,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永远在漂泊,永远在躲避。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落脚,第一件事就是找房子。
可房东一听说他们是流民,要么直接拒绝,要么把租金抬得比旁人高出许多。
师傅从来不争辩,只是默默地付了钱,带着她住进去。
她问过师傅为什么不换个地方住。
师傅只是摸摸她的头,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别挑了。”
那时候她还不懂,后来她才明白——师傅不是不想挑,是不敢挑。
他们这样的人,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是万幸,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师傅会医术,一手针灸功夫出神入化。
而她前世本就是中医出身,两相结合,学起来事半功倍。
师傅常常惊叹于她的悟性,说她天资聪颖,是块学医的好材料。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天资聪颖,那是她上辈子就会的东西。
但师傅的另一重身份,是她心中永远的阴影。
师傅是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的关门弟子,得了陈近南的全部武功绝学。
这件事,师傅从未对外人提起过,只在她拜师学艺的那一天,郑重其事地告诉了她。
“心兰,为师教你武功,是为了让你在危难之时能保住性命。但你记住,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可在人前显露半分。否则,不但你会没命,还会连累所有与你有关系的人。”
她那时还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她亲眼目睹了那些画面......
那几个男人,不过是会一招半式天地会的功夫,被人告发后,官府的人冲进他们的住处,当着街坊邻里的面将他们拖走。
她躲在人群后面,看见他们的手脚被打断,像扔垃圾一样被丢进囚车。
那个女人,不知道是谁教她的功夫,也许只是为了防身,平日里隐藏得很好。
可有一次在河边洗衣裳时,遇到几个地痞纠缠,她情急之下使出了一招,恰好被路过的衙差看见。
当天晚上,她就被抓走了。第二天,有人在城外的乱葬岗发现了她的尸体,衣衫不整,满身伤痕。
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替她申冤。因为在朝廷眼里,天地会的人根本不算人,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的逆贼。
从那以后,柳心兰把那身功夫藏得比什么都深。
她不敢练功,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身手,甚至连走路都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十岁那年,她的相貌渐渐长开了。
师傅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开始教她如何易容。
“女子生得好看,在这世道里不是福气,是祸患。”
师傅一边调配着易容的药膏,一边低声说道,“你得学会把自己藏起来,藏得越不起眼越好。”
从那以后,她大部分时间都扮成一个相貌丑陋的少年。
脸上涂着蜡黄的药膏,眉毛画粗,牙齿染黄,走路时含胸驼背,说话时粗声粗气。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直到师父去世。
师傅走的那天,她守在床边,握着师傅枯瘦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师傅用最后一口气对她说:“心兰,好好活着,别让师傅白教你一场。”
她答应了。
她一直努力地活着,不管多难都活着。
直到那次为了救村子里染瘟疫的人,连续多日体力不支晕倒了,被发现了女儿身的身份。
她不得不连夜逃,然又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头撞到了石头上,失血过多,短暂的失忆了。
被钱家救下后,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可没想到,阴差阳错救了受伤中毒的四爷。
原本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结果还是被四爷发现了身份。
而钱家又想让钱心怡攀上这位王爷,就这样协恩图报的让她也跟着心怡进了王府。
她不过是想自由自在地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柳心兰把脸埋得更深了,眼泪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哭着哭着,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竟就这么靠着门板睡着了。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姑娘!姑娘!快醒醒!”是春香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着了火一样。
柳心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门板上,脖子酸得像是被人拧过一样。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睁开时涩涩的疼。
“怎么了?”她哑着嗓子问。
“福晋身边的米嬷嬷亲自来了,说是要请您过去一趟!”
春香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姑娘您快收拾收拾,米嬷嬷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柳心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米嬷嬷。那是福晋身边最得力的人,轻易不会出马。她亲自来请,说明事情不小。
柳心兰深吸一口气,撑着门板站起来。
她的双腿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麻木发麻,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怎么看都是一副狼狈相。
她用冷水敷了敷眼睛,又往脸上扑了点粉遮掩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打开了房门。
米嬷嬷站在院子里,一身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看不出喜怒。
看见柳心兰出来,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却不失威严:“兰姑娘,福晋有请,您随老奴走一趟吧。”
柳心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在米嬷嬷身后往外走。
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福晋突然召见,十有**是因为昨天的事。
她头发散乱地从文达轩跑出来,一路上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见了。
那些丫鬟婆子的嘴,比风还快,估计早就传到福晋耳朵里了。
可福晋会怎么处置她?打一顿板子吗?
柳心兰咬了咬嘴唇,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到了正院,米嬷嬷掀帘子让她进去。柳心兰一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钱心怡正跪在大厅中央,脊背挺得直直的,脑袋却低低地垂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看那样子,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膝盖周围的裙摆都皱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