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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

初七夜半,天色尚未破晓,阖宫上下便已陷入连轴的忙碌之中。

天地宗庙早已遣官择吉祭告,只待明日礼成之后,再行一次谒拜大典。

御座、节案、卤簿、彩舆等一应礼制器物,皆需宫人逐件清点核验,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礼部众官彻夜未眠,将备妥的礼器珍玩依次陈设于丹陛与文楼之间,珠玉琳琅,宝光流转,只待天光微亮,帝后携手踏过丹陛之时,满目尽是锦绣琳琅,衬得大婚吉礼愈发盛大庄严。

谢殊虽早有宫人铺陈安寝,却只是合眼浅卧,全无半分睡意。

殿外隐约传来小宫女调校宫灯的细碎声响,长穗流苏被夜风拂动,轻擦窗棂,落得一串若有似无的轻响,缠得人心绪微漾。

少年裹紧锦被,囫囵浅眠片刻,终是按捺不住,歪首枕在衾上,轻声唤道:“小福子,时辰可到了?”

“尚未呢,陛下。”殿外小太监低声应道。

他轻应一声“哦”,又把脑袋蒙进锦被之中,似梦非醒地蜷了片刻,再度开口:“小福子?”

“陛下,离吉时还有半个时辰,不必这般急切。”

锦帐之内重归寂静。

小福子自幼长于宫中,深知大婚吉礼何等重大,半点不敢懈怠,即便看着宫人们在灯下剪制牡丹纹样,也强撑精神守着更漏,分毫不敢走神。

直待更漏报至吉时,他才轻手轻脚折回殿内,生怕步履稍重惊扰了圣驾。

小皇帝平素素来贪睡,今日万不能误了大典时辰。

未等他走近锦帐帘边,帐内已然传出清亮少年音:“时辰到了?”

小福子忍下笑意,躬身回道:“是,奴才这便伺候陛下更衣。”

依礼制先行冕服升座,仪制与平日朝会相仿。

文武百官皆在黎明之前便更换好朝服,齐聚殿外,齐齐躬身道喜,行参拜大礼。

礼毕之后,正副婚使行四拜四执之礼,自皇宫中门出宫,前往皇后府邸亲迎。

谢殊端坐于御座之上,抬眼远眺,天际方才泛起一抹浅淡鱼肚白,四下仍笼着一层薄紫似的曙色暗霭,天地间尚是半明半昧的模样。

他无从知晓,从宫城至司府的迎亲仪仗究竟要行上多久,只零星听小太监们闲谈,说司府早在两月前便已张灯结彩、遍饰吉仪,余下细节皆是侧耳偷听的只言片语,再无更多知晓。

阶下文臣武将分立两侧,距他尚有一段距离,不必时刻端着帝王高深难测的威严威仪,他只需微微倚着御座扶手暂作歇息便好。

更何况,这般年纪的他,在满朝文武面前,本就没什么慑人的威严可摆。

高台之上一片寂然,丹陛之下亦静无声息,汉白玉铺就的廷院之中,立着的尽是如布景陈设般的帝王臣僚,唯有礼官立于阶前,高声唱诵着礼制仪程,清亮的唱喏声划破拂晓的静谧。

谢殊静候了半柱香的工夫,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殿侧列队而立的教坊乐师与成套乐器上。

乐班不只设于殿内,丹陛廷间亦有排布,可此刻无人敢轻动半分——但凡有人错拨一丝琴弦、弄出半点声响,便是死罪。

国丧之期未满三载,纵是祭拜天地、筹备大婚这般大典,也断不可有丝竹乐声扰了肃穆。

故而箜篌、琴筝、瑟琶尽数陈设如仪,却全是静默的摆设,乐工们只垂手静立在旁,与这满殿君臣一道,演着一场无声的仪典哑戏。

他先前在寝殿卧榻之上辗转无眠,可如今穿戴齐整冠服、端坐在龙椅里,倦意反倒翻涌上来,只想垂眸小憩片刻。

待到日光穿云、浮影漫阶之时,小福子才压着沙哑嗓音,轻唤了一声:“陛下……”

谢殊瞬时醒神,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眸望去。

天已大亮,迎亲的凤辇却还未驶至殿前。

他瞥了眼身旁的总管太监,小福子当即躬着身陪上笑意,连忙回禀:“皇后娘娘已然到了。”

“到了?”谢殊微怔。

“此刻已在奉天门外等候。”小福子虽久立得腿肚发酸,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低声续道,“这会儿……约莫正在行授金册宝印之礼。”

谢殊眉间浮起几分不解,轻声问道:“她既行册封皇后之礼,朕为何不能在旁观礼?”

小福子斟酌片刻,只得恭谨应道:“礼制所在,不敢劳烦陛下尊驾亲临。”

须臾间天光彻底大亮,日影渐移,眼看便要至正午时分。

一名小太监一路疾步趋入殿中,凑到小福子身侧低声耳语数句,小福子听罢,旋即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向谢殊回禀最新仪程。

“皇后娘娘册礼已然礼毕,此刻正由女官侍奉,穿戴九龙四凤冠与翟衣祎服,稍后便要行入阁出阁、奠雁纳礼之仪。”

谢殊本以为自己会亲身参与大半婚典仪轨,没料到绝大多数册封礼制都在奉天门外先行完成,他自始至终未曾亲见半分。

原已攒足了十二分耐心与期许,此刻心头只漫开一片难言的遗憾。

忽闻钟鼓轰然鸣响,承天门外早已静候的百官齐齐跪迎,仪仗与女官列队引道,皇后凤驾自大明中门缓缓步入宫禁。

小福子踮脚远眺数次,待接到司礼监传来的确切信讯,面上才漾出喜色,连忙启奏:“陛下,可自东阶降阶相迎了!”

此际本该有雅乐齐奏、笙歌相和,可四下依旧一片沉寂,唯有方才的钟鼓声悠悠散开,由近及远,渐渐模糊不清。

便如同这场万众瞩目的帝后大婚,纵是礼制周全、仪仗盛大,于他而言,却始终像隔着一层朦胧薄雾,看不真切,也触不真切。

少年起身拾阶而下,凝望着西阶处那道隐约绰约的身影,眼底悄然漾开几分温软暖意。

他自高台之上缓步趋近,先辨出那抹端庄轮廓,继而看清九龙四凤冠缀着的颗颗明珠,在晴日光影里流转着细碎莹光。

一步,再一步,距离渐渐消弭。

他终是完完整整地看清了她。

二人明明素未谋面、平生未识,四目相对的刹那,却齐齐涌上一股恍若隔世的熟稔,仿佛在无数次朦胧旧梦里,早已这般遥遥相望过。

本不信鬼神谶语、封建虚妄的谢殊,在这一刻,心底也无端浮起那句流传已久的箴言——天命凤女。

谢殊此前曾在心底无数次描摹过新娘的模样,是妍是拙,是高是矮,是纤是丰,种种设想翻来覆去,却始终没有定形。

可当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的刹那,所有浮想尽数烟消云散,脑海里一片空茫,只余下彻彻底底的怔忡。

他此生从未见过这般绝色风姿的女子。

眉如远山含黛,是纤秀婉转的柳叶眉,眉峰微弯却不显得柔媚过甚,自有一股清隽气韵;

眼是狭长凤目,眼尾微微上扬,不笑时自带清泠疏离的风骨,流转间又藏着脉脉韵致,顾盼之间尽是天然风流;

面若莹润白玉,是标准的鹅蛋脸,轮廓柔和流畅,无半分棱角锋芒,衬得整个人温婉端方;

唇是浅樱色,唇形小巧饱满,不施脂粉便自带嫣红,配着匀净粉嫩的面颊,愈显娇妍。

她原本立在那里时,神情清冷淡然,宛若覆着一层薄雪的寒梅,可在与他目光相撞的一瞬,眼底的疏离悄然化开,漫出几缕浅淡温和,恰似春风拂过冰封湖面,融尽一身清寒。

她美如宣纸上晕染而出的佳人,却又并非画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娥。

身姿气韵鲜活明媚,眉眼举止间,藏着盛唐仕女独有的雍容大气与华贵端方,比虚渺的画影更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生动气韵。

许是一路行册礼不曾停歇,少女双颊染着浅浅酡红,衬着如雪似玉的清透肌肤,那抹健康的绯色愈发明艳动人,额间还凝着细密薄汗,更添几分生动娇态。

身上所着锦绣罗衣、珠翠冠服,皆严格依循国朝礼制规制,虽极尽华贵雍容,却也难免带着几分典制自带的端凝沉穆,少了几分少女的轻盈跳脱。

可纵是这般偏显端肃的装束,在谢殊眼中,他的新娘子依旧是眉眼动人,美得让人心头微动。

小皇帝身侧簇拥着成群礼官与内侍,众人垂首肃立,衣袂间皆是森严礼制;

小皇后亦被一众女官、嬷嬷层层护持在中央,环佩叮当却不闻笑语,满场只剩沉凝庄重的气息。

周遭人人敛声屏气,恪守着大典仪轨的肃穆,可谢殊素来心性天真烂漫,全然不受这紧绷氛围束缚,只凭着心底最直白的念头,下意识朝着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局促:“你……好?”

司清璇骤然闻得这声不合礼制的招呼,先是微微一怔,清婉的眉眼间漾开浅淡笑意,却终究未发一言。

许是顾忌满殿肃穆仪范,不敢像寻常少女一般展露稚气,只垂着眼帘,将那点软意藏在眼尾。

可即便没有言语回应,单是她含着温软笑意的眉眼,于谢殊而言已是最好的答语。

他心头一暖,唇角也不自觉轻轻上扬,漾出少年人纯粹的欢喜。

而后二人依礼缓步趋近,相对敛衽行过大典之礼,再并肩缓步,一同往内殿而行。

作揖起身的间隙,谢殊按捺不住心底的细碎欢喜,微微侧首,压着声线极轻地唤了一声:“……皇后?”

司清璇闻声轻轻颔首,这一次再也绷不住端凝的模样,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当真笑了出来。

她本就生就一副清冷柔婉、宛若观音般的端丽容色,平日里眉眼含着几分疏淡,此刻展颜一笑,清冷尽散,柔婉与明艳交织,眉眼间的光华尽数晕开。

谢殊望着她的笑颜,一时看得怔神。

先卸去朝服,更上合制婚服,二人相携前往奉先殿,依制行谒庙祭拜之礼。

一套套繁文缛礼循序行毕,总算得以返回宫中,行最后合卺之仪。

平素宴饮用的皆是雕琢精巧的玉盏,今日却依古礼,取一只葫芦剖为两半,以红丝相连。

他执住其中半爿,她持着另外一半,四目相对,一同仰头饮尽。

谢殊长至十六载,极少沾酒。

无他,只觉酒液入口又苦又辣,酸涩交织,半点也无甘美滋味。

一匏酒尽数饮下,喉间灼烈,他忍不住轻咳几声。

对面的小皇后显然也不擅饮酒,被酒气呛得同他一般狼狈,连连轻咳,双颊瞬间涨得绯红,眸底水光盈盈,竟似被逼出点点泪花,模样娇憨无措。

这般情态,反倒可爱至极。

原来她也不喜饮酒。

谢殊暗自思忖,往后宫中设宴,便吩咐宫人将酒醴换作清甜饮子,省得二人再这般受罪。

繁冗仪典至此方才算近尾声,宫人依次奉上茶饭,供二人稍作歇息。

便是用膳,亦要依循古礼,他先取过她咬过的一块莲子福寿糕浅尝,再依样效仿,图个同甘共福的吉兆。

宫人们敛声祝罢一长串吉祥颂语,待帝后用膳完毕,便轻手轻脚撤去食案,依次躬身退下。

红帐低垂,金门轻合,帘外暮色沉沉,早已是夜幕西垂。

谢殊回过神细想,竟半点也记不得方才究竟用了些什么膳食。

他抬手解去头顶皮弁冠,揉了揉酸涩发僵的脖颈,偏头时才骤然忆起殿中还坐着另一人,不由轻轻眨了眨眼。

司清璇正静静拆解着头上繁重的龙凤冠,神色恬静安然,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清冷淡漠,仿佛先前那些软暖笑意,不过是刹那幻梦。

见她抬手动作略显吃力,谢殊心念微动,主动上前伸手,帮她将那顶沉赘的冠饰缓缓取下,好让两人都能卸下束缚,松快片刻。

拆解龙凤冠时,两人相距极近,近得谢殊能清晰瞧见她纤长卷翘、根根分明的睫毛,也能看清她白皙面颊上,悄悄漫开的一抹浅淡却分明的红晕。

“你……这般看我做什么?”少女素来清冷的声线里,掺了几分藏不住的羞赧,双手紧紧攥着礼服下摆,指尖微微泛白,却还强自绷着神色,努力维持着镇定。

“我……没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只是因为,你生得极好,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这句心底的话,少年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小皇帝亦是初婚,还带着未脱的少年心性,置身这般亲昵局促的场面,耳尖与脸颊也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染开一片薄红。

“当年我被接到太皇太后宫中抚养时,便常常好奇,未来的夫婿会是何等模样。”少女偏过头,一边慢条斯理解着衣上扣带,一边低声轻语,“太皇太后总说,陛下是个性子赤诚、心底干净的人。”

谢殊动作微微一顿,再度侧眸望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期待:“那如今见了,你觉得我如何?”

“陛下……当真极好。”司清璇眸色柔软如水,轻声答道,“生得漂亮,也同太皇太后说的一般,天真烂漫,心性纯粹。”

少年听在耳里,总觉得哪里有几分微妙,可心底又实实在在觉得受用,眉眼都不自觉松快起来。

“嗯?还唤太皇太后?”谢殊片刻后才回过神,察觉到不妥,微微眯起眼,带着几分少年般的狡黠看向她。

司清璇见他这般促狭神色,先是一怔,旋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中深意,耳根瞬间红透,声音轻得近乎呢喃:“……皇、皇祖母。”

谢殊这才弯起唇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自天未亮便在殿内枯坐,直等到日头近午。”他忽而想起日间诸事,轻轻叹了口气,“原以为能亲眼看你受册金印宝玺,没承想你在外头将所有礼制行毕,才入殿来见我。”

司清璇闻言,转身端来两盏温茶,轻声转了话题:“陛下平日里,应当是极少饮酒的吧?”

谢殊微惊,抬眸看她:“你如何知晓?”

“方才合卺酒时,陛下被呛得厉害。”她软声答道。

他一时语塞,接过茶盏便仰头一饮而尽,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鼓胀嘟囔:“你不也一样不喜饮酒?”

“可我又不是皇帝,不必像陛下一样应付诸多宴席应酬。”司清璇双手捧着羊脂玉杯,眼尾漾开浅淡笑意,温声回道。

二人并肩坐在床沿,心知今夜当行周公之礼,可终究只是年少青涩之人,心底皆漾着懵懂无措,连空气都浸着几分羞赧燥热,教人耳尖发烫。

司清璇自幼长于宫中,眼界、谈吐与学识,皆不输朝堂儿郎。

谢殊听闻她偏爱研读史书,心头更是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欢喜,随手取过两块糕点递到她手边,缠着她细说史书里的奇闻轶事,听得津津有味。

闲谈数句,谢殊忽然轻声一叹,低低开口:“若是此生只娶你一人,便好了。”

司清璇闻言微怔,旋即柔声道:“陛下这话,往后万不可再提。今夜便只当是陛下酒后戏言,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定会非议我这个皇后善妒专宠。”

她说着,将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轻轻塞进他口中,带着几分娇嗔瞪了他一眼,又软声续道,“你若真疼惜我,日后倒不妨悄悄挑几卷佛经送来。”

少年嚼着糕点,将口中点心咽下,这才品出几分言外之意,抬眸问道:“你素来喜爱礼佛?”

小皇后轻轻一叹,双手托着腮,眸间漾起几分怅然:“倒算不得真心喜爱,只是伴在皇祖母身侧多年,日日焚香礼佛已成习惯。若是日子里少了这桩事,反倒会觉得空落,百般不自在。”

谢殊望着她眉间那点浅淡愁绪,褪去了平日端凝清冷的仪范,反倒添了几分鲜活动人的烟火气,心头一软,再难按捺心底翻涌的软热,微微倾身凑上前,轻轻含住了她的唇。

一触之间,皆是少年人未经人事的青涩与悸动,原本局促的空气骤然升温,心底的情愫如星火燎原,缠缠绵绵地漫延开来。

殿内龙凤花烛烛火摇曳,跳荡的暖光将二人身影柔缓地揉在一处,红纱帐幔垂落,将满室温柔与缱绻尽数笼起。

烛芯噼啪轻响,一夜长明,暖光从帘隙间漫出,晕开一室温存。

漫漫长夜,唯有彼此相近的呼吸、轻浅的声息与偶尔的轻颤交织,藏着少年人最赤诚滚烫的心意,与初初相守的温柔纠缠,直至窗棂外泛起微茫曙色,烛火才渐渐燃至残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