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官员反复观星卜卦、推演吉时，最终选定四月初八，为帝后举行旷世大婚。
良辰未至，整座宫城早已提前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喜庆之中。
宫人们往来奔走，洒扫庭除、髹漆焕新，连覆着薄霜的琉璃瓦件，都被细细擦拭得莹亮如雪、光可鉴人；
各宫殿宇的窗棂之上，尽数贴满洒金朱砂红纸，檐角廊下又系束一串串同心结，流苏垂落，随风轻漾，满目皆是灼目的金红吉色。
新妇尚未入宫，这满城欢腾的气象，竟比除夕守岁还要热闹几分。
便是平素里素来不苟言笑、神情肃穆的老内侍们，见着这处处祥瑞的景致，也不自觉眉眼舒展，笑意盈盈。
谢殊置身这漫宫金红喜气里，耳尖与面颊无端染开一片绯色，羞赧间，思绪不受控地飘回幼年，忆起儿时那句天真痴语。
彼时他尚在稚龄，曾随父皇母后微服出宫，行至市井街巷，正撞见红衣新郎高头大马、仪仗喧天迎亲的场面。他仰着小脸，满是好奇地扯着母后衣袖发问：“他们在做什么呀？”
母后温声笑着应答：“小殊，人家这是迎娶新妇，成家立室。你长大之后，也要经历这般光景的。”
“那我为何现在不能娶？”他歪着头，一脸不解地追问。
“傻孩子，”母后无奈轻叹，语气里满是纵容，“你如今年纪尚小，还不到时候。”
周遭的父皇与随行内侍仆从听了这童言稚语，皆忍俊不禁，低低捂嘴轻笑，唯有母后未曾取笑，只耐心同他细细解释。
只是他如今身居帝位，依大晟礼制，天子婚典六礼俱全，唯独省去亲迎一节，不能如民间郎君那般亲自出宫，策马相迎自己的新娘，只能择选两位儿女双全、福寿绵长的老臣与诰命，充任婚使，代他出迎。
不过这般规制，倒也让连日为大婚事宜劳心劳神的谢殊，得了片刻闲暇，暂且松缓心神，稍作喘息。
半月倏忽而过，谢殊正于御书房内伏案翻览书卷，殿外当值的小太监轻步入内躬身回禀，言太后遣人来请，命陛下移驾慈安宫，有紧要要事当面商议。
他闻言便搁下书卷，起身往慈安宫而去。
甫一踏入殿内，周身还带着廊外的微凉清气，连一盏热茶都未曾来得及取用，太后便已迎上前来，开门见山地开口发问。
“皇儿，你可还记得你的心月妹妹？”
心月……
二字入耳，谢殊眉梢微顿，只觉这名字分外耳熟，恍惚间似在旧年记忆里听过数次。
他略一沉吟，须臾便忆起眉目——那是他的亲表妹，太后的娘家侄女，李心月。
他的生母太后闺名怀宁，本姓李，乃定国公府老国公嫡女，如今袭爵的定国公是太后一母同胞的兄长，李心月正是舅舅的掌上明珠，与他实打实的姑表亲缘。
“自然记得。”谢殊颔首应道，眼底浮起几分浅淡的追忆，“幼时在国公府，她还常缠着儿臣一同嬉闹，前后相伴过几回。母后怎会突然提起她？”
太后望着他，语气微沉，又追问道：“那你可还记得，你这位表妹年幼之时，曾说过什么痴语稚言？”
谢殊一时不解母后此番用意，却也不曾细想，只老老实实据实回道：“隐约记得，心月幼时总爱跟在儿臣身后，说长大以后要做儿臣的新娘。不过那时皆是孩童戏言，天真无忌，本就当不得真。”
“哀家与你舅舅当初，也同你一般想法。”太后轻叹了一声，眉眼间染着几分无奈，“只当她孩童心性，黏着表哥不过是兄妹间的亲昵依赖，从未放在心上。
可谁曾想，这丫头竟是认了死理，半点玩笑都不是。
此番她听闻你不日便要与皇后举行大婚，当即修书送回府中，又连夜自幽州快马赶回京城，闹着非你不嫁，若是不能入宫伴你，便要绝食自戕，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留。”
谢殊闻言微怔，迟疑着开口：“那……母后与舅舅的意思，是想让儿臣应下此事？”
“你舅舅素来最疼这个女儿，素来是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听闻她以绝食相逼，心下早就软了，只盼你能松口，允了心月入宫。”太后顿了顿，语气渐缓，带着几分斟酌与恳切，“最好能安排在你与皇后大婚当日，让她同此前选定的三位世家贵女一同入宫，有个名分傍身，也能断了她寻短见的念头。”
“至于哀家的心思……”她望着谢殊，神色认真了几分，“亲上加亲原是美事，心月是哀家看着从襁褓里长到大的侄女，哀家自然不忍看她玉减香消、自苦伤身。
可哀家更不愿勉强你，只盼着你是真心接纳、心生欢喜，才肯让她入你的后宫，绝非是为了安抚舅舅、顾及亲缘，便委屈了你，也耽误了她。”
“儿臣明白母后的苦心。”谢殊轻声应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幼时那个梳着双丫髻、总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小女娃模样，面颊两侧慢慢漾开浅淡梨涡，语气带着几分温软，“她是儿臣的亲表妹，彼此的性情根底，彼此都知晓，嫁与儿臣，总好过许给外头那些不知品性、不明深浅的人家。”
“况且……”
他话音微顿，眼底浮起几分浅淡的柔和，“儿臣对她，也并非全然无意。”
太后听得这话，先是一怔，眸中闪过几分意外，连忙追问：“皇儿此言，可是当真？绝非一时心软敷衍哀家？”
“自然是认真的，儿臣不敢欺瞒母后。”谢殊神色端正，眼神笃定，并无半分虚与委蛇。
太后望着他全然认真的模样，片刻后微微失神，似是触起什么心绪，低低喃喃自语：“想不到皇儿竟是这般多情心软的性子，这般下去，日后还不知要牵动多少女儿家的心思，平白叫人为你伤情。”
罢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点隐忧压在心底。
往后的事本就虚无缥缈，命运从来辗转无常、难料吉凶。
便算是多情种又如何，终究是她十月怀胎、一手疼宠长大的孩儿，纵有万般顾虑，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身为一名称职称责的玩家，漂亮妹妹们就该all in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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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