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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归乡人

【萧裁】

那个小内侍把自己吊死了。

人们发现他时,他穿一身藕粉色宫装,嘴唇涂着红艳的胭脂,静静挂在房梁上。他不知道吊死的人是不好看的,我父皇薨逝时缢死了大量后妃,以便保有她们的贞洁以及他死后的快活,我观察过那些女人,长长的舌头从口中探出,下肢全是青紫的尸痕。

我没有要他的命。我对黄沁说。

杨家派去的医官治好了他的热病,教会他写字,骗取他的身体和感情,他只好去死了。黄沁说,陛下,我看走了眼,他其实并不聪明。

他为什么要穿女人的衣服?

因为那位心上人既想要他的身体,又不希望他是个男人。

门外宫人趋步进入,陛下,都割干净了,人还活着。

很好,送去永巷吧,就住那间屋子。

黄沁目送宫人离去,回头望着我。我冲他笑,易地而处,你猜会发生何事?

黄沁摇头叹息,并不理会我的游戏,庐陵郡公这两日很安分。

能从那么一丁点线索里剥出真相,可不是杨家那群废物能做到的,去查杨宏近期和谁有往来,更要紧的,别忘了我给大司命的差事。

黄沁欲言又止,然后躬身离去。

我读懂他的眼神,但无意向他解释,君王是不需要向臣民做解释的,这是太傅教我的道理。何况我要如何向他解释?那天晚上有冰凉的手指沾染了纸莲花的灰烬气息抚摸过我的脸,我睁开眼睛,七月冷风透窗,帘幔摇晃,整座宫室空荡阗寂,我刚想坐起身,那点冰凉的气息拂过了我的嘴唇。

我张嘴舔舐,舌尖品到一缕消逝的余韵。头颅安静地躺在我怀里,我知道是你,我将他紧贴在胸膛,我知道是你。

成为慧妃的养子之后,我度过了一段相对平和的时光。这并非说明我的生身母亲不曾善待我,而是宸妃的宫殿总在动荡。

父皇驾临时,我便自动从母妃的床榻上被驱逐,这对一个幼童来说无疑是残忍的。我趁陪床的宫人瞌睡时偷偷溜回去,看见月光下父皇粗暴地摆弄母妃的身体,母妃柔顺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具艳尸。直到父皇走后我才得以跑过去依偎着她,她身上有令人厌恶的腥味。

这只是发生在夜晚的事。

韶宫的许多宫人都记得,宸妃盛宠的那几年,天子连白天都要来到她的宫中。我的父皇命人在宸妃的宫殿外击鼓,鼓声急促激昂,殿门紧闭,谁也不能进去。

我在宫殿外行走,听见两个宫人讽笑,陛下还是要脸面的,知晓用击鼓假作舞乐之声。

我悄悄靠过去,我都听到了。

他们转身,吓了个半死,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你们说,父皇和母妃是一对白日宣淫的禽兽。

宫人面如土色地跪下,求殿下恕罪!

我可以恕你们的罪,我扬起下巴,给我弄套衣服,我要出宫。

那年我六岁,穿上一套麻布衣服,头一回走出了宫城。

宫外的一切都令我着迷,那套麻布衣服扎着我的皮肤,着实不太舒服,但出宫的欣喜全然盖过了不适,我的目光流连在宫墙之外的天地,看高高低低的屋舍绵延无际,韶宫宛如一颗鲜红的心脏,洋洋洒洒迸出整座皇城。

第一次我吃了一些苦头,我不准那两个宫人跟着,这也导致我在卖糖小贩面前扔出了一锭银子,他两眼泛出精光,将银子摸了又摸,又从腰间取下戥子,后来我才认得那是称金银的工具。

我猜到他称量的动作与我的钱财有关,但必然也称出了别的东西,他笑眯眯的表情倏忽不见,眨眼换了张凶神恶煞的脸,你这穷小子,哪来的银两,是不是偷的?说!

我感到新奇,怎么会是偷的,你为什么这么问?

别装傻,这锭银子能把我这小摊儿包圆了,不是你偷的,还能是哪来的?你老实点,不然我就去报官。

你报官吧,我对他说,先把银子还我。

小贼,今日碰见我算你好运,滚远些,往后别撞在我手里!

他揣了银子,挑起担子要走,我拦住他,还给我。

你耳朵聋了?赶紧滚!

我的东西,给了你,你才能要。

他惊奇地盯着我,抬脚便踹过来,我侧身一躲,到底不及他腿长,肚子挨了重重一脚。我扑过去,端起在泥炉上熬的糖浆,一整锅泼在他身上。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半条手臂皆是酱红色,我哈哈大笑,银子赏你了,去治你的病吧。

之后我在街市上又见过几回卖糖小贩,他的手臂留下了坑洼的疤痕。我把这件事讲给太傅听,太傅先是呵斥我不该擅离宫城,然后告诉我仁者爱人,百姓皆是君王的子民,一个合格的人主不能睚眦必报。

那么,我是人主吗?

殿下是萧家的皇子,天下是萧家的天下,百姓也是殿下的子民。

如果百姓要害我呢?

律法会审判他。

君王凌驾于律法之上,不是吗?若我成为君王,我说他有罪,算不算睚眦必报?

太傅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你不懂慈悲,你要如何成为君王?

什么是慈悲?

我从卖糖小贩事件中并未领会到过于高深的道理,他踹在我肚子上的一脚使我着实痛了几天,但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这来自于他非常直接地向我展露了丑陋的嘴脸,不加掩饰,不隐藏在恭敬之下,而我的报复也得以迅猛而坦荡。

太傅的教诲我听了进去,我收敛了不少,开始从容地像个布衣百姓一般探索大韶的皇城。

即使到第二年,我一转身份,成了慧妃的养子,依然没有改变出宫的爱好。

慧妃是个恬淡的女人,据说她待字闺中时曾以才名著称,我的父皇热衷于网罗各色各样的女人,才女自然也在其列,当然不可缺少的条件是美丽的脸。

父皇对慧妃的爱宠在她生下不祥的皇长子后快速消退,或许她的才学不能在床笫间为我的父皇增添乐趣,总之我进了一名默默无闻的妃子的宫殿,很快也成了一名默默无闻的皇子。

我的锦衣华服美食佳肴都不能与往昔相比,宫人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隐晦的嘲弄,跌落半空的滋味很不美好,年幼的我还无法平息心中的郁愤,我愈发频繁地出宫,但令我惊讶的是,无论我回宫再晚,慧妃都在等我。

这在往昔母妃的宫中是不太可能的事,在照顾我之前,她得满足父皇的需要。

慧娘娘,我翻过高高的宫墙,以后别再等我。

萧裁,她摸了摸我的背,天气凉了,你要换身衣裳。

我穿上夹袄,还是朴素的衣衫,这让我更像个平凡的孩童。

有了慧妃的默许,我自由地往返于宫墙内外。父皇几乎不来慧妃的清徽宫,我从宫人口中得知父皇有了新的宠妃,那都与我无关了。

我被慧妃安置在心梧殿,清徽宫不大,殿宇之间距离并不远。慧妃有时会叫我去她那里一同用膳,或者过来我这儿问问我的课业,听听我在宫外发生的事情。她和母妃不太一样,母妃心情最好最爱我的时候会教我跳舞,那时我感觉我们像两只无脚鸟,永远在飞翔,永远不能落下。

我从七岁开始做慧妃的儿子,她那淡然的温情使我深怀感触,我对她产生孩童对母亲的依恋,尽管我还是常常想起母妃,想起舞蹈中手指的轨迹,像羽翼掠过天空。

心梧殿的名字是慧妃起的。她抚摸着长出一截的衣袖,眸中荡漾起忧伤的温柔,生他的那天晚上,我梦见凤凰落在了梧桐树上。

慧妃不曾避开我,她私下里把亲生的儿子唤做梧桐儿。

为什么不叫他凤凰儿呢?

那棵树真美,如果世间真有凤凰栖息的地方,一定是那里。

我抬头看向院中的梧桐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碧。

梧桐儿吗?那又怎样呢,心梧殿里住着的人,是我呀。

我在宫外游走,学会用市井俚语和皇城的百姓们谈笑,从他们口中听取官员们的秘闻。慧妃的娘家是将门,家里有个侄子武学出众,都说日后前途无量。

慧妃和娘家暗中有通信。

她的信也长了翅膀,从那充满武将气息的门楣经过,飞过遥远山川,落在盛州偏僻乡野的某座寺庙里。

盛州靠近边疆,苦寒之地,我的父皇做了人主,不懂慈悲。他叫人将自己的长子送得越远越好,永不回皇城,却严令那个孩子待在那座寺庙里,远隔万里囚禁一生一世。

我知道慧妃在收到某些信件时会暗暗垂泪,她的眼泪不慎被我看见,我又想起两只无脚鸟。

相比于遥不可及的天命,人们更能看到眼前的沉寂。我的散漫引起父皇的警惕,元熹十七年,他出人意料地下了一道诏书。

我十三岁了,行走街市时要戴上斗笠,用泥灰涂抹自己的脸。我再次见到慧妃的眼泪,在接过诏书的刹那那滴眼泪没有落下,在她眼眶中仿佛摇晃的星辰。

我来到澶水边。皇城之外有这样一条宽阔平缓的河,在大韶建立初期哺育了帝王的家族和他们的子民。河岸边芦苇丛生,秋天一到芦花如雪,白鹭在其间翩翩地飞过,一只只船靠岸,人们下了船,步入堂皇的帝都。

我喜欢澶水,这里有种可贵的安宁。

但这一天似乎与以往注定不同。当我在熟悉的茶棚坐下时,一眼就看见岸边伫立的人。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衣裳,看白鹭群飞时眼睛比澶水更加安宁。我不记得看了他多久,他在我的注目中转身,一步步向我走来。

时隔多年我依然会梦见那张苍白清俊的脸,始终不能明白人来人往中他唯独抓到我。他像一个寻常的归乡人与我寒暄,问我皇城的物候,最近的新鲜事。

最后他问我的姓名。

我一直在观察他,随口说,我名萧断。

寻常人家,哪会给孩子取这般不祥的名字,他拨开我遮到额前的发,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我闻到他指尖携来盛州的气息,肃杀又缠绵。

你是萧裁,他说着,微微笑了一下。

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