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沁】
我在宫外有座宅子,那是先帝赐我的府邸。倘若今夜不是我值守,我会回到府中,应付络绎不绝的访客。
身为天子最亲近的权宦,早在先帝朝我便对此习以为常,但自从新帝登基,访客比往常更多一倍不止。我游刃有余地接待他们,透露出不轻不重的消息。有人在背地里咒骂我,区区一个阉人,收下那么丰厚的礼金,给予的回报却少得可怜。
然而我不在意。
殿外纸莲花灰烬的气味依稀飘来,我坐在外殿的椅子上,所有值夜的宫人都待在这里,他们是我精挑细选的人,除了聪明之外,最大的优点是嘴巴足够紧。
夜深,月悬中天。
帝王寝殿一片平静,我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两年前,有个新来的小内侍被派到燕乐宫伺候。我至今记得他的模样,脸庞幼嫩,一双月牙眼,逢人便笑,是个讨喜孩子。我动了收那孩子做义子的心思,打算寻个机会告知天子。
那天轮着我和他一同值夜。通常天子进了内殿睡下便极少叫人,只需在外消磨一夜等天明。当晚不巧偏殿走水,我匆匆带人查看,事毕折返,却不见了那小内侍。
余下的宫人惴惴不安地禀报,他说听见内室传来响动,想是陛下有恙,执意进去瞧瞧,我们拦不住。
话音方落,便听内殿方向传来“当啷”一声,我掀开厚重帘帷,内殿与外殿之间有个宽敞隔间,对面大门紧闭,门边倾倒着一盏被踢翻的枝灯。
灯火荧荧,小内侍瘫倒在旁,面色惨白。
我走过去,听见一门之后若有若无的、潮湿暗昧的喘息。
我把枝灯扶起,将滚落在地的蜡烛重新插上,那孩子宛如惊弓之鸟,涣散的瞳孔随着我的动作慢慢聚焦,他嘴唇颤抖,用一种凄厉哀求的眼神看我。
灯火在门口映出我们的侧影,短暂寂静后,门缝中传出极致愉悦的一记低吟——
哥哥。
我一把捂住那孩子的口鼻,遏止脱口而出的尖叫,将他瘫软如泥的身躯拖了出去。
三天后,天子在御书房召见我。
他习惯朝会后在这里处理政务,过午阳光微醺,斜斜地穿过窗扉照进来,我跪在地上,只能看见他的影子。
听说你有意收养一个螟蛉之子。
不。那孩子被我割掉了舌头。
哦?
他是太后派来的人,我将他打发去了永巷。
永巷是罪奴生活的地方,可惜了,天子用一种兴味的语气问,你认为我做错了吗?
陛下没做错。
是吗?
陛下只是太想念先帝了。
你说,这是不是一种不伦?
天子沉沉的目光落下来,压得我无法抬头。
我明白我必须赌一次,赌先帝对我的信任,以及对他的信任。
不是,我说。
他轻笑起来。
那修长华丽的影子从地面移走,他的嗓音飘渺朦胧,做个懂事的聪明人,黄沁,我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公公,陛下要见你。
雕花窗棂间透出天光,枝灯已熄,内殿大门敞开。大韶宫廷富丽典雅,帝王的寝殿颇为空旷,他坐在床上,身披寝衣,臂弯里还抱着那颗头颅。
宫人捧着一只金盆出去,盆中水已然冷却。
我望向他的脸。宫外有无数人向我打听他,没见过他的人无一例外会问及他的容貌。
据闻天子神姿绝世、艳魄瑰霞,连敌国君主都对他念念不忘,可是真的?
是真的。
难怪他对各地进献的美人不屑一顾,公公能否提点一二?公公,你笑什么?
我低头,陛下。
黄沁,他幽幽地说,我觉得哥哥回来了。
陛下何出此言?
呵……你去找大司命,让他想个法子,别再让萧褛离开。
【大司命】
我成为少司命的那天,我的师父,也就是当时的大司命告诉我,我是天生的司命,问卜苍天的人,假如哪位君王不相信我的占卜,那么他将给大韶带来灾祸。
元熹帝将长子流放时,我以为他是相信我的。
我去拜会师父,师父垂垂老矣,唇边挂着智慧而悲悯的笑。你要当心,我的徒儿,从你为皇长子求情开始,你和大韶皇族的因果便种下了。
什么意思?
你会做出第二个惊世骇俗的预言,那个预言无比正确,而你,在很久之后才能洞悉它的奥秘。
内侍总管黄沁来到司天台。天明下了一场小雨,整个七月仿佛都在这种断续的黏腻中度过。他将伞交给随行的小内侍,然后屏退了旁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的脑海中像有一根滞涩的琴弦被弾响。先帝回来了?
黄沁缓缓饮了一口茶水,大司命似乎并不惊讶。
陛下常作疯癫之语,可你见他错过么?
黄沁锐利地看我一眼,大司命与太傅素来交好,太傅大人闭门思过,大司命为何不去探望?
即是闭门思过,自然不见外人,我又何必打扰。
陛下交代的话,大司命可有头绪?
七月十五鬼门开,虽有回魂之说,毕竟人鬼殊途,纵然先帝灵魂来归,陛下如何知晓?
请大司命解惑。
在下确然不知,唯有寻遍古籍经卷,或有一线机缘。
黄沁不多话,拱一拱手,告辞了。
屏风后步出一人,笑声戏谑,大司命果真不知?
司命沟通天地,敬拜鬼神,只可聆听,不可妄言,郡公切勿说笑。
我看此事定有蹊跷。他绕到我跟前,一身锦绣富贵,正是当今太后的侄子,庐陵郡公杨宏。
当年萧裁和萧褛同争皇位,萧褛皇位刚坐稳,就把他一脚蹬到了盛州,他原本拥有的一切都被萧褛夺去,怎能不恨?
郡公慎言。
杨宏哼笑,大司命,我姑母很欣赏你,你好好考虑,来日我杨家天下,必不会亏待于你。
陛下是命定的天子。
一个没有萧家血脉的天子什么都不是,不过他生得真美,我会把他收在宫中,留他一条性命……
杨宏得意洋洋地走了,仿佛忘记太后近乎软禁地在韶宫活了十三年,仿佛杨家滔天的权势还会死灰复燃。
我不喜欢宫廷争斗,龟甲和蓍草是我最信任的东西,只有天命卜辞永远凌驾人心之上。
萧裁是元熹帝最小的儿子,在他出生前,他的生母就已宠冠六宫。
元熹帝从司天台的舞乐队伍中将她一眼看中,在祈求风调雨顺的盛大祭仪上,他毫不犹豫地召幸那个少女,在临时搭建的帷帐里狂欢。她被人扶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挂着凌乱的巫服——天子撕碎了那件衣裳,鬓发间的绳结松开了,乌发如云迤逦缱绻,衬托出一张晕红娇媚的脸。
我要封她为宸妃。元熹帝宣布。
这个封号毫无疑问刺激了群臣,也刺激了杨皇后的心。但天子并未听从任何一方的劝谏,执意让卑贱的舞女一跃成为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宠妃。
杨皇后的激烈反对毫不令人意外,无论杨氏,还是生下皇长子的慧妃的娘家张氏,都是当朝勋贵,天子召幸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可从未有过让贱籍一步登天的先例。
那场反对被元熹帝**下来,他像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孩童,对宸妃日夜恩宠。天子毫无顾忌的宠爱为这个可怜的女人埋下了悲剧的伏笔。
宸妃在生下皇子的第五年死去。在杨皇后等人眼里,她还是活得太久了,从我那句预言出口时,她就应该被杀死。那一年,宸妃突然失了恩宠,元熹帝大发雷霆,说她与舞乐队伍里的男人有染,是个不折不扣的荡丨妇。
我叫人找来那个男人,他有张漂亮的脸,他和宸妃是同乡,青梅竹马互生情愫,宸妃召伶人进宫跳舞,他们在堂皇的宫室内疯狂媾和,像山岩裂隙间紧紧缠绕的两根藤蔓。
帝王暴怒,将这对胆大包天的鸳鸯凌迟处死。萧裁没有了身为宸妃的母亲,转眼跌落尘泥,元熹帝要将他放逐冷宫自生自灭,慧妃到御前恳求,将萧裁养在她的名下。
妾妃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请陛下垂怜,让他做我的皇儿吧。
你生下不祥之子,还敢再要一个皇儿?
陛下,昭王殿下生来自带天命,纵是宸妃犯下大错,也不可薄待于他,百姓得知陛下宽和仁慈,必也感念陛下的恩德。
元熹帝神情阴鸷,那就给你养,慧妃,看好他,不要再惦记你那个晦气的儿子。
我问慧妃,你要萧裁,是为了他身上的天命吗?
是也不是。
何意?
若日后萧裁得位,的确对我张家有利。但我真心要他,是念在他与我儿有缘。
萧裁出生满一年,元熹帝在后宫摆下宴席,设一方案台,将那幼童放置其上。案台上早就摆了各色物件,弓箭、文房、珠翠……这是场抓周礼。
太子满周岁时也有这样的仪式,他抓到一支马鞭。这不像一位君王会握持的东西,杨皇后心中不喜。次年周岁宴上,元熹帝兴致勃勃地将宸妃的儿子封为昭王,并在一众后妃宫人惊愕的目光中将玉玺放在了案台上。
皇后脸色铁青,唯恐昭王将手伸向那枚玉玺。
结果出人意料。
小小的孩童在案台上爬了一圈,路过书册、珍宝、玉玺,最后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慧妃,用力抓住了慧妃的衣袖。
皇后松快地笑了,妹妹的衣袖不似宫中形制,为何多缝了一截?
慧妃眼睫颤抖。
这是我儿襁褓上的布料,妾妃思子心切聊以安慰,请陛下恕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