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出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词汇都显得苍白,只好慢慢组织着措辞:“你是……”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起头,那双染着泪光的眸子亮得惊人,双手猛地攀上延戁的肩颈,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一字一句,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剖白自己的灵魂:
“……你是我在世间的至爱。是我溯洄求之而不得的爱人。”
“但就算求而不得,不论给我多少次机会,哪怕轮回百世,我也依旧会祈求你的爱。”
“我父皇没死……”
李昭闻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彻骨的寒意,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他还活着,他想杀你。我会杀了他。”
就在那声如同晨钟暮鼓般震彻心扉的“惊蛰”落下时,李昭闻便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挣脱了混沌——那是他的俗名小字,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意义非凡的烙印。
她凝望着延戁,看着他因这剖白的话语而瞳孔震颤,更因她后面的言论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不愿看他这样震惊的神情,便将脸深深埋进了他的肩颈,她与延戁紧紧相拥,几乎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中。
仿佛这样就能将他融进自己的生命里,再也不分开。
她抱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屋内的烛火都摇曳着燃尽了一截烛芯,烛泪蜿蜒而下,凝成了冰冷的痕迹,才哑着嗓子开口,字句都带着颤意,满是惶恐与执念:
“你不能有事。”
延戁沉默片刻,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心头五味杂陈。
为了他的血肉,敦圣帝居然不惜伤了李昭闻。
那可是他的女儿,那是李昭闻啊……
延戁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茫然与自嘲,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的血肉,究竟有什么用?竟能让陛下的父皇和老师都费尽心思要取我性命。”
“别……”
李昭闻猛地抬起头,冰凉的指尖死死抵住他的唇,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别问……法师,不要问。”
她一想到那该死的、竟活了一百四十余岁的老僧,就恨到目眦欲裂,牙根咬得咯吱作响:“没有杀了你师父是我一生最恨的事!”
“现在,我父亲也将要步入这样的后尘——我畏惧他的十二暗卫。那不是一般的人,法师。”
她的语气骤然变得惶恐而绝望,眼眶再次泛红,声音都在发抖:“我的武艺都是他们教的,我知道他们的厉害。他们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刀,只听他一人号令。我该怎么护住你?法师。”
“他们不听我的话。”
延戁看着她眼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沉默了一会,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痕,答道:“陛下总看我演武,若我只是花拳绣腿,陛下肯一直看下去吗?”
李昭闻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还带着几分颤抖,后来渐渐变得畅快,连眉眼间的寒霜都散了几分,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你说得对,法师。我信你。”
她忽然又感谢起令他破了杀戒的自己。今生他既已破杀戒,斩断了那清规戒律的束缚,想必……必不会重现前世的悲剧。
这笑也总算是让她放松了些,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去,整个人向后跌坐,像是脱了力一般,重重地靠在床榻的引枕上。
延戁依旧怕她碰到后脑的伤口,下意识抢进一步,单膝跪在了她腿侧,伸手想要扶她,却又怕唐突了她。
“法师。”
李昭闻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抬手一把攥住了他僧袍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拉得俯下身来,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她望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笃定:“救我吧。”
“我的心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蛊毒已入脑,帝王最忌的便是心脉神智被人操控,而李昭闻犹爱玩弄权术,一旦头颅被蛊毒干扰,那就可能万般不由己。
以她前世的心性,绝不可能让人有一丁点干扰她头脑的可能性——就算是前世的延戁,也不行。
可今生,之前李昭闻还会犹疑着问他几句,如今却已直接放任,将自己的性命与神智全然交托于他。
她的心是他的,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她真叫人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好。
这般直白滚烫的话语狠狠撞在延戁的心上,震得他心头一颤,一时失语,连手都僵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
丹田内原本正顺畅流转的易筋经内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滞涩了几分,流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好了。”
李昭闻看他愣住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来吧。”
延戁心中微动,本想劝李昭闻不可为他行弑父之事,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与眼底的脆弱,终究还是将那些话咽回了腹中。
当下,还是先护住她最要紧。
而李昭闻也忘了问,护住她,延戁会有什么危险。
她现在压在心底的满腔都是怒火,从她意识到敦圣帝竟用同心蛊来操控她、妄图取延戁性命之时,那份杀意就已经无法克制,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这是她的大忌。
敦圣帝岂敢?!
利用她,杀她爱的人?!
她若让敦圣帝活着,她李昭闻就是一个废物,不配为人,更不配做这迦陵帝。
天底下哪有帝王会情愿被人操控的?!
何况是她李昭闻。
敦圣帝是在自己找死。
李昭闻不会放过他。
她必会杀了他——哪怕这是弑父之举。
可在此之前,她也当珍惜这一夜的时光。
她指尖划过延戁紧绷的下颌线,带着几分纵容,又带着几分逗弄,按压下眼底的杀心,露出那些化不开的温情,“来吧,法师。”
李昭闻依旧攥着延戁的衣襟,她半躺在床榻之上,青丝如瀑般铺散在枕间,脖颈向后仰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白皙弧度,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延戁则一手稳稳护着她的后脑,另一手掌心抵在她的丹田处,浑厚的内力循着经脉缓缓渡入她的体内,如涓涓暖流,漫过四肢百骸。
钝痛撞进脑海,李昭闻眉微蹙,眼睫轻颤,半睁半阖间眼底水雾氤氲,终于忍不住溢出半声压抑的轻哼:
“啊……”
这一声,掺了三分真切的痛意,却藏了七分刻意的撩拨,尾音带着颤,勾得人心头发痒。
尾音未落,延戁的喉结便不受控地狠狠滚动了一下,喉间泛起一阵干涩。
他垂眸看向身下的人,长睫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薄唇不由得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此刻内力正循着奇经八脉缓缓涌入她的脑海,容不得半分差错,她倒好,偏在这紧要关头逗弄他。
而李昭闻在这一声之后,只觉脑内的痛感愈发剧烈,蛊虫似是察觉到了威胁,正在经脉里负隅顽抗,接下来溢出唇的细碎呻吟,便也不全是逗弄了。
她清楚地知道,再至刚至阳的内力,也只能暂时压制蛊毒,无法完全祛除。
她也知道该怎么完全祛这毒——她喝了谁的血催动的蛊,就要谁死——
她要她的父皇死。
这是她已决定的事。
……
最后一声呼痛的尾音碎在唇齿间,李昭闻轻轻叹息了一口气,浑身脱力般躺倒下去,纤长手指却依旧没有松开延戁的衣襟。
延戁本该起身的,这般亲密的姿势,方才还能以输送内力作借口,现下内力已然渡完,再这般僵持便显得逾矩了。
只是不知道是一时内力耗得多了,还是他看李昭闻蹙眉忍痛的虚弱模样,看她攥着他衣襟的手,竟舍不得起身,就这般依旧撑在她的身体上方,胸膛微微起伏着。
李昭闻缓了许久,好不容易才从蚀骨的痛意中平复过来,她缓缓睁开眼,撞进的却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脸颊上。
她看见有晶莹的汗水正从他光洁的额头缓缓渗出,顺着他凌厉的眉骨滑落,蜿蜒着,像是一道细碎的溪流。
她就这样看着,延戁在她身上微微喘息着,垂着眼,没注意到她已然睁开了眼,直到她忽然唤他:“法师。”
延戁身子微微一僵。
“我躺在你身下,除了今夜,还有一次。你还记得吗?”
他与她之间,这般算得上逾矩的亲密接触,本就寥寥无几。
延戁一面为她这般直白的措词感到一阵羞赧,耳根微微泛红,一面却已经清晰地想起来了——那年嵩山上,他遭人暗算下药,她纵马三十余里赶来送解药。
那时她也伤到了头,也是为了他。
那时,他也是这样为了护她的头,撑在了她的身上。而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地藏菩萨。
……那滴滑过他眉骨,悬在他眼尾的汗珠,终于到了极限,摇摇欲坠。
李昭闻忽然微微仰起头,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上身微微抬起,与他贴得更近。
下一秒,那滴带着他体温的汗珠,便不偏不倚,恰好落进了她微张的唇间。
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看着延戁骤然紧缩的瞳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