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失手的宫人原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此刻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砰砰磕头,情急之下,竟把憋在心底的话喊了出来:
“陛下与法师……当真般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昭闻闻言,挑了挑眉,眼底的冷意尽数散去,唇边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明媚,像是融了月色的光。
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身侧的延戁,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得意:“是吗?”
说罢,她便拉着他往内室走去,方才那股杀伐戾气早已烟消云散,只余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她头也不回地扬声道:“下去领赏,赏银百两。”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额头都磕出了红痕,而后才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猛虎追赶。
内室的软银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热气熨得人骨头都发了软。
李昭闻起身后本就只是随意往肩头披了件薄衾,此刻被暖意一裹,更是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几分。
她牵着延戁踱到铺着厚厚锦被的床榻前,手腕轻轻一扬,便将那薄衾褪落在地,露出里面绣着暗纹的寝衣。
而后她转过身,双臂灵巧地勾住了延戁的脖颈,微微用力,便将他往床上带。
延戁没料到她竟这般直接大胆,一时不备,不由自主地便跟着她的力道往下倒。
可目光触及她后脑那圈还渗着血丝的明黄纱布时,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担心她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会撞到才止了血的伤口。
电光石火间,他长臂一揽,稳稳护住她的后脑,掌心贴着微凉的纱布,力道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同时腰身旋拧发力,硬生生将两人的位置调转。
“砰”的一声轻响,两人重重跌落在柔软的锦被上。
已是他垫在了下方,脊背贴着微凉的床榻,而李昭闻则稳稳当当压在他的胸膛之上——但这个结果,正和了李昭闻的意。
她喜欢这样的掌控感,喜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喜欢在上面。
她与延戁近在咫尺地对视,呼吸相融。延戁并非全无反应。这一次,不是那般心寒到须得相互慰藉的拥抱,而是李昭闻带着滚烫欲念的欺身压下。
他脑中那片日日诵经礼佛的净土,竟在这一瞬轰然崩塌,那些清规戒律、那些佛偈禅语,尽数被眼前的人碾碎。
他几乎想不起他的佛,有的只是眼前这个人。
他陷在层层叠叠的龙纹锦被中,被压在她身下,被她完全掌控。
他喜欢这样被她完全掌控的感觉,仿佛唯有被她握在掌心的时刻,他这具漂泊无依的躯壳才算真正寻到了归处,他这短暂而颠簸的一生才算有了真切的意义。
李昭闻就在这样暧昧缱绻的氛围中,缓缓俯下身,想要吻他。
她的唇瓣一点点挨近,鼻息带着软银炭的暖意,几乎要拂过他的唇角。
可就在那柔软的触感即将相触的刹那,她眼底的缱绻忽然褪去,心口漫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痛。
那痛楚来得猝不及防,又汹涌得让她无从招架,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狠狠扎着她的心脏。
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那即将落下的吻,转而将唇埋进了他颈间。
李昭闻不明所以,只当是方才头痛的余韵,她不愿被这点莫名的情绪扰了兴致。
**一刻值千金,她很快就哄好了自己。她就这样跨坐在延戁腰间,微微磨蹭着他,然后动作幅度很小地、很慢地动了起来,一边动,一边从唇齿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愉悦的声音。
她在逗弄延戁——逗弄这个素来禁欲的佛门弟子,这个本该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方外之人。
的确,李昭闻深居宫闱,耳濡目染,懂些男女之事不足为奇,只是她此前从来没有这样明目张胆地表露过她的**,直到今天,直到失去那些克制的记忆之后。
延戁却几乎被她点燃了。
不过是片刻的光景,一股滚烫的血液便从四肢百骸汹涌而下,在腹间汇成燎原之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指节泛白,连脊背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法师……”
李昭闻的唇瓣擦过他颈侧跳动的动脉,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似叹息,又似蛊惑,在他耳边轻轻呢喃。
一声接着一声,从“法师”到“延戁”,层层递进,缠缠绵绵,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他的心紧紧缠绕,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就在延戁的理智即将被这蚀骨的缠绵彻底吞噬的刹那,李昭闻忽然猛地顿住了动作。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变得有些茫然,唇翕动,一声极轻的喟叹,从她唇间溢出,轻得像是一阵风:“……惊蛰。”
便是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欲念。李昭闻的眼神骤然清明,一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着涌入脑海。
下一刻,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狠狠扎着她的太阳穴,疼得她眼前发黑。
紧接着,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冲头顶,胃里阵阵绞痛。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颅腔深处有血块正在疯狂地翻涌、膨胀,仿佛随时都会撑破颅骨。
“呃……”
李昭闻痛得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血色尽褪,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从他身上滚落,缩到床榻的一侧,紧紧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头,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延戁心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方才的旖旎缱绻,所有的欲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散。
他几乎是瞬间便翻身坐起,掌心按住她因疼痛而颤抖的肩膀。
他喉间发紧,声音都在发颤,满心满眼都是焦灼的担忧。
他要同她说,他要护住她,要立刻将内力转过她百会、神庭等诸般头顶要穴,护住她岌岌可危的神智,护住她的性命。
然而他还没有开口,李昭闻混沌的意识便以惊人的速度回了笼,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翻涌。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穿透朦胧的纱帐,正撞进延戁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
他正半撑在她的床沿,僧袍的衣角垂落在锦被之上,衬得那双手愈发骨节分明。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李昭闻在那一刻就像是被蛰了一般,骤然从床上弹射而起,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住延戁的双手,像是在确认那里面是否藏着什么致命的利刃,眼底翻涌着惊惶与恐惧。
延戁愣在当场,以为她将自己当成了刺客。
可下一秒,便见李昭闻双目陡然赤红,那红意从眼底蔓延开来,染湿了长长的睫羽,她像是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声音都在发颤,带着近乎崩溃的绝望:
“不过就是一个吻……你竟要自戕?!”
什么?
延戁彻底怔住了,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茫然。他下意识地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别说利刃,连半片碎屑都没有,他何时有过自戕的念头?
可李昭闻却像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执念里,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得人心头发麻。
她膝行着跪在床上,不顾一切地欺身向前,伸手便要去抓延戁的手腕,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哭腔:
“你拿着我母亲留下的匕首……你可知那匕首对我意味着什么?法师……法师不要,我错了,你把匕首放下,求你……”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我不碰你了,我再也不碰你了,你放下……你放下……”
她此刻已然全然失态,语不成句,浑身都在发抖。延戁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生怕她情绪太过激动牵动了颅内的伤势,或是惹得蛊虫再次躁动,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依着她的话将双手缓缓放下,在锦被上轻轻一放,做出了一个将东西搁下的举动。
见他这般动作,李昭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可额头上却已布满了冷汗,鬓角的发丝都被濡湿,黏在脖颈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狼狈得让人心疼。
她陷入了魇中吗?
延戁心头疑惑丛生。
那破碎的记忆里,他竟会拿着她母亲的匕首,想要自戕?
今生并没有这样的景象。
延戁深深地看着李昭闻,而李昭闻正跪坐在床上,面向着他。
凌乱的发丝垂落脸颊,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他忽然意识到这般姿态不合礼数,连忙起身。
但在李昭闻要发作之前,他还是选择一把抱住了她,主动安抚道:“好了陛下,好了。我没有要自戕。”
他顿了顿,想起她颅内的伤势与体内的蛊毒,心头的担忧愈发浓重,斟酌着开口:“我想以易筋经内力护住你所有要穴,压制蛊毒,缓解你的头痛,你愿意吗?”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沉默。
回答他的是沉默。
延戁以为李昭闻不愿,谁料他刚想放开李昭闻,看一看她的神色,说服她他没有存着害她性命的意思,就听李昭闻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法师,就算我父皇和老师,我在这世间最亲的两个人都想要你的命,想要你这一身以易筋经淬炼的血肉,你也还愿意用易筋经救我吗?”
延戁微微一愣。
李昭闻以为他反悔了,她却不敢看他的神色,也不敢回抱他,双手只是垂在身侧。
却听延戁问她:“他们是你最亲的两个人,那么我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