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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元明二十四年。

季春三月初五日。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萍始生。

洛洲,春湘楼。

一队如花美姬徐徐而入。

堂中香烛翩翩,沉烟袅袅。

程金笃赞道:“高二公子之才,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相爷在朝堂运筹帷幄,公子更有经天纬地之姿,假以时日,定能拜相封侯!”

“是啊是啊,此次边关虫灾,多亏有二位公子鼎力相助,不然啊,百姓不知还要遭多少难。”

高瀚博道:“各位大人言重了,家中兄弟三个,唯我最笨,功成圆满还是靠大哥与二哥辛劳奔走,充其量,我就是个打杂的。”

舞姬装扮的玉琛眉眼动了动。

据说高相尤为偏爱这个小儿子,养得可精贵。在他十岁之前都没有下过床,尿是喊下人用盆到榻上接,饭也是喊下人端到他面前喂,甚至连澡都在床上洗。以至于高小公子年至十二还不会用筷子夹食。民间都传这高家老幺其实是个脑子有病的残废。

可听他言语,似乎还挺正常的。

怀揣着好奇,随曲转身之际玉琛暗暗瞥去。

“……”只一眼她便后悔了。

这高瀚博眼小似鼠,脸大如盘,矮如树墩,面油似饼。

一看就知道是好几天没洗脸!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相貌不扬不是大问题,可不重仪表就是大问题了。

不是传闻高相年轻时貌比潘安颜如宋玉,这不好看又邋遢的人,真是他亲儿子?

琴弦再度撩动,曲至**,玉琛垂眸不再深看,随乐曲继续伴起舞来。

长灯映影,姣舞生花,一曲水袖,四座高呼。

曲毕时,她顺其自然往程金笃边上靠,提起酒壶,娇声道:“奴家来为大人斟酒。”

“好好好。”程金笃满脸灿笑迎她过去。

“美人,本公子也想要。”高瀚博抬着杯子瘪嘴道。

玉琛强忍不适,笑道:“公子莫急,奴家马上就来。”

满堂丝竹绕梁,后坐一俊秀公子哥抬眸,瞧见如花美人屈膝服侍那油光满面的高瀚博。

美人裙香衣翩,面若菡萏,宛如一枝冒香的鲜花,插在了一坨臭烘烘的牛粪上。

他提扇轻摇表示鄙夷,与侍从耳语几句悄悄起身溜出了房去。

玉琛不动声色全然瞧在眼里,朝高瀚博盈盈走过去,柔柔给他斟酒。

“美人,”高瀚博搂住她的腰,猥琐道:“你好香啊,你叫什么名字?”

余光盯着他的油手,玉琛平静道:“奴家叫阴阴。”

“哪个阴?”

“天阴无光,阴阳乾坤的阴。”

高瀚博点头,好奇道:“为什么叫阴阴啊?”

“因为,”她卸壶笑笑,手往腰处移,眼中燃起恨戾,“阴阴无情,刀剑无眼。”

“阴阴,是来要你狗命的!”

“世子,咱们快回去,将军特意交代咱们得留意程金笃的一举一动,您不要任性!”

“怀言呐怀言,你十句话九句不离你家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赘给周鹤羽了!美人如花,却被那邋遢人糟蹋,我瞧着闹心。”

冯言聿将折扇一收,露出自以为绝世的容颜:“我是你家将军的座上宾,经管听我的。就偷一小会儿闲儿,一切尽在本公子掌握之中,不会耽误事!”

陆怀言想说,一般自以为能掌握一切的人往往最爱翻船。

但他眼前的是世子爷,是皇亲国戚,尊贵得很~

胳膊左右拗不过大腿。陆怀言只能依着这臭脾气的世子爷登上春湘楼的最高层俯瞰夜色。

在边关,洛洲城的夜景可谓独一无二。

洛洲城地势低平,有澄澈抚洋江横穿而过,既没有浔南关的穷山恶水也不似云襄被外敌过分侵扰,是座不可多得的安宁边关大城,民俗风情颇好。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那该死的崖原,吹不完的黄沙与冷风,人都要被折磨死。

冯言聿生于雍都王侯之家,自幼锦衣玉食长大,最受不了这边关的黄沙。

“怀言呐,你瞧瞧这洛洲城多好多繁华,改明儿你劝劝你家将军,这泫漠人都走多少年了,崖原现在安全得很,咱们没必要死守在一个地方,在洛洲城驻守也是一样的嘛!”

“就像现在这样,咱们可以喝点小酒看点小舞,还能在高楼上畅享春风,岂不美哉?”

陆怀言面露鄙夷:“世子嫌苦可以现在就回雍都,将军一定八匹大马连夜相送,军营里的兄弟也会从榻上爬起来热烈欢送您!”

冯言聿:“……”

“真是炮仗将军带出来的炮仗兵,惹不起,惹不起呐!”

抚洋江上忽有货船流过,白色船帆被船上火靶映得亮堂堂,头顶明月皎好,月光水光连成一片。

冯言聿撑扇张口就吟诗:“怀言呐,这真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还没来得及再多感叹几句,楼下倏地传来惊悚喊叫。惊涛骇浪般的吼叫扰乱季春夜的安宁。

“来人呐,快来人,有刺客!”

“高公子和程大人遇刺了!”

冯言聿心道坏事。

他草草扔去手中折扇大步往楼下冲去,只见大厅之中一片慌乱。

人疯了似的往外跑,地上静静躺着两具血流不止的鲜尸。

怎么一会儿不见,两个人都死翘翘了!

冯言聿瞬间觉得天塌下来。

“刺客何在?”他抓住个慌乱逃窜的小二问。

“方才水袖舞毕,有个蓝衣舞姬跳着跳着就往二位大人身上凑,然后……然后就……”想到方才血溅横梁的骇人场面,那小二惊恐万状,如被抽魂般再讲不话。

“一堆废话!”冯言聿揪着他领子怒喝道,“问你刺客往何处去了!”

“跳窗逃跑不见踪迹。”

冯言聿心中一紧,忙扑到窗口查看,空空如也。

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被一舞姬手起刀落当场毙命,幕后黑手居然全身而退!

在这边城,何人有如此大的本事?

冯言聿大骇:“怀言,快去把你家将军找来!”

“是!”

走出春湘楼,陆怀言暗暗攥拳道:“吹个屁的风,我早觉得要出事!”

……

子夜时分,府衙。

有人踏月策马而来。

堂上聚集着几位有头有脸的地方官,彼此之间各怀鬼胎,未入门便听到激烈争吵。

“赵大人你瞧瞧这叫什么事?在你治下,堂堂节度使能被人一招毙命,你还抓不到半个人影,可不就是你治理不严?”

知州赵凭棋不服:“你瞎说什么鬼话?老子管理洛洲那么多年,连泫漠南下崖原的时候都没让他们进城,别什么屎盆子都给我扣!”

“那是你的功劳吗?是人周将军父子俩拼命换来的,你可别什么功都揽,小心撑死!”

冯言聿早已焦头烂额,见有人上堂敲扇喝道:“别吵别吵,周将军来了。

横出变故诸人不敢闹出大动静,堂中只点烛火二三只,缀缀盏火在残风中惴惴摇曳。

见来人,堂上争吵声戛然而止。

秀光映火淌到地上,将人的影子拉地好长。

徐徐而来的是一蓝锦袍青年。

他面容俊秀,形若玉树。秋水般的长眸透着些许寒气,墨画眉峰微微蹙起。春风撩起他的衣袍,小半截衣角在风中圆盈轻浮。面色是冷淡的,眸光却是极其认真。

赵凭棋匆匆上前迎:“周将军。”

青年敬敬回礼:“赵大人。”

“将军来得及时,快到里头先瞧瞧。

周鹤羽点头,瞥见聚众想跟上来的人,道:“里头场面血腥,诸位还是在外等候为好。”

“是是是,周将军所言在理!咱们都是挥笔弄墨的文臣,确实有些惧怕,既然如此便辛苦将军独自应对。”

“大人言重。”

文臣大多恐血腥,众人相约要退到前堂等待。

冯言聿也想趁机溜跑,脚杆子没溜出两步便听到兴师问罪的声音。

“回来。”

“鹤羽啊……我也是文人,我也害怕呢!”

周鹤羽冷嘲:“闹着要吹春风时怎么不知道害怕?要不要我再送你到春湘楼上吟几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冯言聿知道自己左右是逃不掉了,挺直胸膛正气道:“你瞧你说的什么话?我与你同甘苦,共患难,走!”

周鹤羽当即冷冷哂笑:“你不要再拖累我就算不错了!”

冯言聿:“……”

“周将军!”赵凭棋又匆匆折过来,“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我得该去看上一眼,若是日后高相追究起来,我也好有底。”

周鹤羽收起方才的刻薄,敬敬道:“好,大人先请。”

一行人进入停尸房。

灯盏燃着淡光,照见脖颈之处血渍累累的豁口。继续往下,左胸口处湿润血渍下有被利器一刀致命的口子。

周鹤羽眸光微动。

并无特别,只是普通利器所致。

但据目击者所描述,刺客是先刺心口而后补刀刺脖颈,双手并行同杀两人。

好快的动作!

“周将军?”

“普通刺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周鹤羽将目光停在高瀚博上。

世人皆知高相子嗣不顺,而立之年才得二子,对这小儿子高瀚博尤为偏爱。如今高瀚博死在洛洲,处理起来真是很麻烦。

赵凭棋本就为此惶恐,见况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拱手流涕道:“周将军,求您替我想个法子,我也不知这春湘楼几时混入的刺客,我真不知道!我二十七岁到洛洲,眼瞧着这城从春到冬再从冬到春,一晃眼过了二十个春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真是……”说着说着,赵凭棋声泪俱下。

他不光担心自己的官职,更担心一家老小的安危。

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高相最宠爱的小儿子不明不白死在他治下的洛洲,权势滔天的高家若是追究起来,他死也难辞其咎。

冯言聿沉吟训道:“大人言重,这大雍是陛下的大雍,而非他高家的大雍!春湘楼满堂人都得见是一舞姬刺客行凶,同旁人没有干系。”

“世子所言在理,是我心急了。”赵凭棋拂袖擦净额头冷汗,心中余悸并未因为这几句话安下。

周鹤羽垂眸道:“眼下京中局势复杂,依我之见赵大人当即刻传信高二公子,请他斟酌。”

高相膝下有三子,大公子高承彦为早年领养的养子,余下儿子皆为亲生。三公子高瀚博恃宠而娇目中无人,可高二公子不一样,高二公子高瀚洋是个明事理怀正义的端方君子,最重要的是他说话管用!

赵凭棋于惊恐中大悟:“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木门突兀开合,一丝微冷突兀钻进来。周鹤羽抬眼冷睨对面的冯言聿,陆怀言会意退守门外。

冯言聿重重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扯话笑道:“鹤羽呐,你说咱们现在去告诉高承彦高瀚博死了,你猜他会不会买三丈长的爆竹沿街庆祝三天三夜?能不能趁机给高家搞一把内乱?”

周鹤羽面无表情盯着他。

冯言聿大惊失色,将手中折扇合上,指着外头的月色哭诉申冤:“不是,你听我解释!那时不是那高瀚博和程金笃在互相拍马屁么?你知道的,为兄我最讨厌那种场面才想着带怀言外出躲躲,谁知道眨眼的功夫就出了意外,我真不是故意的!……”

冯言聿不学无术的品性周鹤羽早已看透。他凝神不言,熟视无睹地移开目光。确认赵凭棋走远后才重新端起放下的烛台,示意冯言聿掀开高瀚博的掩尸布。

冯言聿汗颜:“这样不好吧鹤羽,虽然咱们两家有仇,但毁人尸身他不道德,虽说你是武将不怕厉鬼缠身……”

周鹤羽压着怒气:“闭嘴!”

“好嘞!”

依言将染血的绢白布移开,又露出那令人作呕的分头尸身。冯言聿最闻不得这股血腥味,掐着鼻子一连回退了好几步。

周鹤羽只觉他这副忸怩作态过于碍眼,举着烛台上前将手放在尸身左胸处的刀口处按压。

这刀口颇深,他凝神探察,忽然眉头紧锁。

冯言聿忙上前:“怎么了?”

“取小刀来。”

周鹤羽自幼随父行军打仗,懂些医理,也曾研究过死人的伤口,算得上有些验尸经验。他一眼便发现了其中异样,只不过不好在外人面前直接对高瀚博的尸体动刀。

他将细细小尖刀刺入高瀚博的伤口处谨慎轻挑,果真碰到个坚硬的异物。

“来掌灯,里头有东西。”

冯言聿照做。

周鹤羽双手齐上,一手挑一手缓缓按压。循环往复几次,有个黑色铁片竟从血肉中剥离而出,哐当滑落在地,冯言聿手上的烛火应声荡了荡。

“这是?”

周鹤羽将铁块捡起来对光端详。

这是一块估摸着有四个指甲盖大小的玄色锋利杀器,不厚,横上竖短,横那头磨成尖尖的锋,稳稳一扎,便能直入人体割断经脉。沾满鲜血的铁片被烛火映得亮堂堂,正中心凸起的字准准落入执烛人眼中。

冯言聿屏息:“是鸦!”

自元明十年起,泫漠王族大肆抓捕汉人女子为虏,创秘营名为黑鸦。近十多年来黑鸦营的奸细频频出现在边关地带,刺杀朝廷命官更是屡见不鲜。

此处的鸦正是黑鸦营的鸦。

行刺之人,是黑鸦营的杀手!

“我知道是谁了。”

周鹤羽握紧手中铁片,往日肃若冰潭的面终于有了喜怒,眼眸之中荡着些许切齿意味:“孤雏。”

“孤……雏?”冯言聿再次震惊:“三年前偷你兵防图的那个?”

闻言,周鹤羽脸色愈发难看——世人皆知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败笔时刻,甚至是人生耻辱。

而他本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知晓他心中不自在,冯言聿讪讪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僵了好一会儿,周鹤羽才将那铁片重新塞回去恢复原样。

怒气已散,他神色依旧冰冷:“去找仵作来重新验尸,叫上那些人,让他们自己来看。”

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萍始生。——《礼记·月令·季春之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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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