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反了！”
“那燕珩私通泫漠，打开了雁门关隘，泫漠举兵南下，攻下了雁门、潼门关、漠城！”
“燕良宿领着人夜半入关，杀了好几个守将！”
有人问：“燕家为何要谋反？”
说话人抿了一口茶，洋洋洒洒道：“当年燕良宿与李云凌共伐西楚，立下谁先楚破都谁便为君的‘逐胜之约’，李云凌率先入都擒楚帝，燕家可比李家势大，自然不服。”
“这盘大棋，早在燕后离都时，燕家就在布了。”
有人疑惑：“此话怎讲？”
“燕后为何离都？那是为陛下赎杀罪。”说话人压低声音，“当年北地大旱，有一云游术士进皇城，说是陛下在攻楚都时造下太多杀孽，先楚亡魂怨念过重，遂聚于他祖地下咒以示报复，需他亲自前往北地，长跪请罪，方能解灾。”
“那可是一国之主，怎么可能愿意跪前朝残魂？燕后便提出以身相代，卸下宫装亲赴云襄祈天赎罪，不足一年，就诞下了两个皇嗣！”
“你说凑巧不凑巧？”
“而且啊……我还听说，那江湖术士，就是燕家一手安排的。”
“属实可恨！”有人愤怒拍桌，“怎能因一己私欲关门放泫漠人进关？三关被破，万千百姓死于非命，都拜他燕氏所赐，通敌叛国，就该受千刀万剐，下无间地狱！”
“嘘嘘嘘！”一人急忙阻拦，“吼那么大，你不要命了！”
光天化日下确实不该讲这种要命的话，另一人道：“好了好了，面来了，吃面吃面！”
谈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面棚外，不起眼的角落，蹲着两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叫花子小孩。
“两个小孩像老鼠一样缩在角落，女孩脸蛋村红，眼角挂着一串晶莹的泪水，无措呢喃道：“哥哥……”
小男孩回过神，拉起妹妹的手：“走，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不在这里，我们该去哪里？”走进寂静小巷里，玉琛一把甩开哥哥的手，抱膝痛哭，“阿娘不在了，外祖父不在了，舅舅也不在了，我们哪里都去不了的。”
“哥哥，为什么会这样啊，我好害怕……”
“别哭。”玉临蹲下，温柔地给妹妹擦眼泪，“哥哥在，哥哥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哥哥……”玉琛哽咽道：“真的是父皇下旨杀了外祖父和舅舅吗？外祖父和舅舅是不是真的……”
“不是！”玉临打断她，“外祖和舅舅绝对不会谋反的！”
玉琛被这一吼吓住了。
又听到哥哥说：“而那个人，也不是我们的父皇。”
“什……么？”玉琛满目疑惑，不懂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玉临替她擦净眼泪，轻轻抱了抱她，“筝筝，总而言之，你不要害怕，有哥哥在，不管发生什么，哥哥都会保护你的。”
“哥哥……”玉琛紧紧抱住他，眼泪又不争气流下来，“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好筝筝。”玉临学着大人的样子一下又一下拍妹妹的背，“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
一阵猛哭过后，玉琛忐忑道：“哥哥，现在……我们该去哪里？”
“出城，离开云襄。”玉临看向天的尽头，攥紧拳头，“去最南边，那里没有人会认出我们。”
最南边？
云襄在大雍最北边，从这里到南边，要走很远的路，更糟糕的是，他们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还是两个矮小的六岁小屁孩。
玉琛看向哥哥。
他攥着拳头，站在墙角下，小小的影子孤独又可怜。
他们是双生子，哥哥只比她早出生片刻，也是个没吃过苦头的小孩，他内心肯定和她一样害怕，却还要故作坚强安慰她。
玉琛的心顿时碎得一塌糊涂，她抿唇上前，紧紧抱住哥哥，忍着泪水道：“好，我们去南边，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听阿娘的话，平平安安长大……”
“等我们长大了，再回来替他们找回公道。”
出城之路还算顺利，他们混进乞丐堆里，从一个小乞丐嘴里知道城墙的狗洞所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从狗洞钻出了城，入了山路，朝南边走去。
“哥哥，我走不动了，我好饿。”
玉临从怀里揪出一小块烙饼递过去：“吃吧，吃完还得继续走，我们得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点。”
玉琛望着烙饼，那是哥哥沿街乞讨许久，和乞丐大打一架才守住的饼，是他们身上仅剩的粮，哥哥脸上还挂着打架留下的痂。
她懂事摇了摇头：“我先不吃，我还能再忍忍，还要走好多天的路呢，我们得留着慢慢吃，不然走不到南边啦！”
说着小跑起来：“哥哥，你来追我，看看我们谁走得快！”
“快”字刚说完，她迎面撞上一道肉墙，抬头，是几个高大的汉子，全都一脸坏笑瞧着她。
玉临跑上来将玉琛护住，故作镇定道：“劳烦诸位大哥让让，我们要赶路。”
为首的圆胖的汉子不耐烦推开玉临，蹲在玉琛面前，挑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朝后头开怀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快看，这丫头片子长得真好，不正合柳家那婆娘的眼？”
“来，把她绑了！”
“住手！放开她！”玉临愤怒踹那人一脚，拉起玉琛的手就往林子里跑。
“不要命的臭小子，敢打老子，给我追！”
小孩的步子没有大人快，不过片刻，那群人便追了上来将他们围住。有人拿着绳子就来捆玉琛，玉临焦急万分，本能反应下朝他挥出一拳。
“哟，还是个练家子呢？”矮圆汉子截住拳头，面露讥讽道。
眼见玉琛要被捆，玉临彻底怒了，用力旋身，踢出一脚，重重朝汉子手臂咬下去。
“臭小子，松口！”
玉临狠狠咬着，死也不肯松。
汉子痛得嗷嗷直叫，喊人相助，却无一人能叫他松口。
“你找死！”
汉子重重拍下一掌，玉临胸腔一痛，迫不得已松了口。
“老子不打死你！”
汉子又重重踹下几脚，玉临无力抗衡，滚落在地，脸上又多出好几道伤痕。
“哥哥，哥哥！”玉琛跪搂住那汉子的腿，哭道：“你们别打我哥哥，我跟你们走，别打我哥哥。”
“筝筝！”玉临吃力爬过来，“不能，你不能跟他们走。”又朝那汉子道：“求你放过我妹妹，我愿意和你们走。”
“你不行。”那汉子嗤道：“你一个男的，我们怎么卖给人家的少爷配冥婚？”
冥婚？！
玉临如遭雷击，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怒道：“我和你拼了！”
燕家男丁世代习武，玉临同舅舅学过几招武功，在愤怒的推动下，招式发挥到极致，幼小的身躯爆发出无穷力量，将那汉子扑倒在地，乱拳狂揍起来。
另外几个汉子见状，纷纷上前制服住玉临，对他拳打脚踢。
“哥哥！”
玉琛被捆住了手脚卧倒在地，眼睛与哥哥对上，泪如雨下，崩溃喊道：“哥哥，哥哥……”
玉临还在朝她笑，说：“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人住手了，倒地的汉子被人扶起来，骂着踢了玉临好几脚，见他一动不动，道：“看看，还活不活着？”
一人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一口气。”
“命倒是硬！”那汉子捂着发痛的眼睛，冷笑一声，“把他扔下前面的山坡，叫野狼来把他撕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
“不要！不要！不！”
汉子们充耳不闻，骂骂咧咧地将玉临拖到坡边，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哥！”
风一吹，他彻底不见了。
玉琛嗓子里的话全部卡住，一口气都提不上来，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嘴巴绷成难看的一弯，蛄蛹着身子往前爬，想要爬到坡头。
“别看了，那坡很高，他肯定已经死了。”矮圆的汉子邪恶笑道：“不过你也别急，今天晚上，你就能和他团聚了。”
玉琛气得浑身发抖，朝他尖叫一声，两眼一放黑，昏死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阿娘、外祖、舅舅、哥哥。
阿娘坐在桌前刺绣，朝她招手，笑道：“筝筝，过来试试阿娘给你缝的新衣。”
她含笑跑过去，阿娘手里的红裙子却突然变成了大火，通天的火焰把她隔开，她怎么也过不去，急得直掉眼泪。
阿娘眼里也有眼泪，她说：“筝筝，鲤儿，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
……
外祖站在大树下，朝她蹲下，满脸笑道：“筝筝，过来，外祖抱抱。”
她展开双臂跑过去，祖父脸上的笑却突然消失了，他猛然倒在地上，脸上全部是血。
……
舅舅从房顶上跳下来，把七彩风筝还给她，故作严肃道：“你这丫头真是折磨人，抓紧线，再让风筝跑，我可不帮你捡了！
她乐呵呵去接风筝，手伸到一半，风筝变成了血红色，舅舅跪在地上，脑袋从脖子上滚下去。
……
哥哥喂她吃饼，把她抱在怀里，揉她的脑袋，说：“筝筝，你别怕，再走几里路，我们就到南边了。”
她点点头，刚想说“我不怕”，哥哥却推开了她，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遗憾笑道：“对不起，筝筝，哥不能陪你了，好好照顾自己。”
……
画面一转，阿娘、外祖、舅舅、哥哥一起出现了，他们站在家里的大槐树下，笑着看她一眼，转身一起往前走。
等等我！
等等我啊！
她要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阿娘，外祖，舅舅，哥哥！”
“等等我！”
她猛然醒来了。
眼前一片漆黑，空气冷得可怕，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手往边上一动，敲出一声木头的闷响。
她愣了片刻，伸手往旁边探去，摸到一只冰凉的手，往上，是肩膀，再往上，是一颗头颅。
玉琛顿时明白过来了。
她在棺材里，旁边躺着个死人，是她的“夫婿”。
“我要死了吗？”她闭了闭眼，没有半分害怕，呢喃道：“真好。”
可以去见他们了，真好……
她躺在棺材里静静等死。
忽然，头顶传来异响，铮铮几下，铁钉离棺，棺盖被揭开，明亮的月色与清透的空气一同扑进来。
在黑暗里待久了，一点点明光也是刺眼，玉琛抬手挡了一下，等手移开，才看见坑上站着两个人。
最先入眼的是一个眉目清冷的青衣俊郎少年，他身侧站着一个面戴幕篱，眉目温柔的女子。
玉琛愣住了。
天上在下雪，女子一袭白袍站在那里，站在少年的伞下，琼玉霏霏，没有一片落在她上。
清风过境，拨动朦胧幕篱，显出一张眷丽似霞的面庞，刹那间，宛若九天仙女。
“你是……谁？”
女子不语，缓缓蹲下伸手，将玉琛从棺材里拉了出来，解下自己的雪色大氅给她披上。
她摸了摸玉琛的脸，眸中怜悯浮动，道：“我是来救你的人，玉琛。”
玉琛僵住：“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女子不语，只笑笑，望向远处，慢悠悠开口：“你还不明白吗？是你的父皇妒忌你母族势大，下旨灭了你母族。”
玉琛瞳孔震了震，想起哥哥说的“而那个人，也不是我们的父皇。”
她忽然有些懂了，低头道：“那又如何。”
人都死光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解下大氅，她重新躺进棺材里闭上眼睛等死。
女子笑了：“你这样没出息，真的是燕良宿的孙女？”
“我当然是！”玉琛怒气冲天坐起来，一字一句道：“我是！”
女子敛笑，忽而认真盯着她：“你不想为你的亲人报仇吗？”
“报……仇？”
“对啊。”看她表情懵懂似是不懂，女子耐心解释道：“报仇就是，谁杀了你在乎的人，你就替他们杀回去，一命抵一命，或者……百命抵一命！”
玉琛不禁皱了皱眉。
女子继续道：“冤有头债有主，你那些无端死去的亲人如果知道你还活着，却不帮他们报仇，不为他们敛尸，可是会死不瞑目的，说不准，连投胎转世都成问题！”
玉琛心下一紧，忙站起来：“我要怎么做，他们才能投胎转世？”
“简单。”女子笑道：“跟我走。”
她扬唇，面色浮现出一抹危险又迷人的笑：“我教你武术，教你用刀，教你用剑，让你有本事把害你的、伤你的、负你的人通通杀了，他们的怨念了去，就能投胎转世了。”
一命抵一命，百命抵一命。
冤有头，债有主。
谁辜负我，我就杀了他……
玉琛看着她，缓缓攥紧拳头：“好，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