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送三个人消失在楼外,轻轻舒了口气。
都这么多年了。
我的目光从阿美脸上扫过。
蛇头,拜香团……
他到底还是接管了□□。
我摇摇头,就要带着阿美去警局上班,一眼瞧到哑巴,又问老板能不能再添个帮手。他似乎根本没听见我说啥,盯着那个搪瓷缸不放。
“徐老弟,不是,”他虚弱的摆摆手,“是徐哥,徐哥,赵公子真是你同学?”
我点点头,“高中同学。”又怕他抱太大希望,加了一句,“不过没什么交情,你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从搪瓷缸上转过来,眼睛一卡一卡,跟当机了似的艰难点头,“我——看——到——了。”
我知道这人误会了,也没解释,总不能说那就是个精神病,高中时候就这么疯吧。
算了。
有哑巴帮忙,活干得挺顺利,就是中间莫名其妙接了俩电话,一开口就是某报记者,要采访徐先生,我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这年头诈骗犯可真多。
干完活回到本司,我从向老板那里借来了辆车,准备回家,钻进了驾驶室,从后视镜里远远的看见辆车。
那辆没有熄火的黑色吉普。
东三区。
才一个小时。
我吸着烟,直到整根烟都抽完了,它还安静呆在原地。
我拧动钥匙,一脚踩下油门,离开停车场,它也在夜色中跟了上来,等到路过当日骨折的那个路口,又赶上红灯亮起,这回我没管,直接冲过去,那辆阴魂不散的车也冲过红灯,紧紧跟上。
四周万籁俱寂,唯有两台车一前一后的行驶。
我单手开车,方向盘重得要死,连那个雨夜里停车让他滚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样一路回到家,我停好车,拔下钥匙,头也不回的进了楼,没有向后看半眼。
还不等钥匙插进锁眼,霍临帆已从里面打开门,一边将我往里让一边开玩笑,“今天不错,其余部分完好无损。”
我没吭声,刚要往卧室里走,就被他叫住,“等等。”接着就看到他走进厨房,拿出两个外卖盒,“你没吃饭。”说着将两个饭盒摆在面前的桌子上。
我撸了把脸,道了声谢,在十二点的午夜里,开始享受香辣龙虾和土豆炖牛肉。霍临帆看我一点点把辣椒挑出来,“你不吃辣?”
我嗯了一声。
他点点头,“好,下次我记得不订辣。”说着起身去了阳台,一会又端着咖啡转回来,“你的副官又在下面等。”他转动着手里的咖啡罐,看向我,“过分执着了,”
我抬起眼,目光和他在半空相撞,又迅速收回,垂眼继续挑辣椒。
“我去第四旅的时候,最不配合的就是他,简直比云维钺还倔。”
我埋头吃饭,对他只字不答。
“对了,有个事我很好奇,”他放下咖啡杯,“当初为什么选他做副官?明明你手下大把精英。”
我的胃又开始不舒服,连喝几口水。
“还有,”他指了指我打着石膏的左臂,“你怎么受的伤?”
一块牛肉卡在嗓子里,我喝口水,将它咽下去,“吃饭时候不要说话。”
“我说你听就好了。”他的笑容淡下去,“他每天晚上在楼下守着,只有你受伤那天没有。”
“所以你的伤和他有关。”他放下咖啡,下了定论,“是不是?”
“是不是都跟你没关。”我推开椅子,起身回到卧室。
——你的副官又在下面等。
回到卧室,我耳边这这句话。
老住宅没有车库,楼下密密麻麻都是车,即使这样,他还是能分辨出段效的车。
霍临帆……真是律师?
随便了,跟我没关系。
太阳穴又有点疼,我叹口气,开始解纽扣。
……东边监狱的囚服也不错,我很喜欢……
这个人,这么多年了还这样。
无所谓,也跟我没关系。
早上醒来的时候,那辆吉普果然不见了,旁边倒是多出三辆陌生的车,老房子没人气,好久没有人搬进来了,这回一来来仨。
我向远处看看,始终没有看到黑色吉普,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
希望他别再来了。
……不可能。
这混蛋。
第四旅怎么回事,没事放自己的人乱跑。要不给执行官那冰山打个电话,让他管管?
我摸出手机,上面若干未接电话和十几条未读短信,大多数是黄思发的,也有两条来自方表哥,除此之外,还有几通陌生来电,肯定又是诈骗犯,我看了一眼,又把手机关上了。
算了,不打了。
我抓起邮箱钥匙下了楼,刚拉开大厅的门,迎面正撞见霍临帆手拎着早餐匆匆走进来,脸色有点奇怪,他见到我怔了下,“你出去?”目光从我手里的钥匙一扫,说,“我替你取。”
不对。
两条人影猛地闪了出来,前白光一阵乱闪,卡擦卡擦的相机声响个不停,夹着陌生的声音。
“徐砚中校对吗?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回到长迪市的?”
“徐中校,明亮屿死者家属对你提起民事诉讼,你有什么看法?”
什么?
霍临帆忽然伸手,将我推回门里,又接过我手上钥匙,在连绵不断的闪关灯里打开信箱,拿出堆了三天的信,对其他人看也没看,又回到大楼里,推着我一起进了电梯。
老楼的老电梯反应奇慢,他连摁好几下关门,电梯门才跟吱吱嘎嘎从左向右推,从我的角度依旧能看得见大厅门玻璃外的白光闪个不停。
我靠在电梯扶手上,想着刚才的情景,琢磨着上午陌生的电话,伸手去按电梯的开门键,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干什么?”
我一把挣开,“注意点。”
他收回自己的手,语气放缓,“外面不少记者。”
这话有趣。
“记者禁止我买烟?”
“那换个理由。”他看看我的左臂,“刚才有雨点了,这时候估计开始下了,你戴石膏不行。”
这话有道理,我没反驳。
电梯门慢慢的合拢,开始一颤一颤的上升。刚到二楼,电梯灯突然黑了,随机吱呀一声,向上运行的电梯摇晃了一下,彻底停了下来。
黑暗里一片寂静,几秒之后,霍临帆的声音才响起来,“停电了?”
我睁眼,望向黑洞洞的棚顶,没有开口。
他沉默下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电梯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有水珠从衣服上坠下,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