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隔着雨看我,始终没有回应。
我头也不回的走回皮卡,拉开门,单手支进车里,一脚踩下油门,朝最近的一家医院开去。
车子在雨中咆哮疾驰,每次急刹,每次震动,都令手腕疼痛更加鲜明。十分钟后到达医院,一通检查过后,被急诊医生宣布腕骨骨折,要打一个月石膏。
凌晨两点半,我带着被固定在胸前的左手和一堆药离开了医院。外面的雨已经不那么大了,那辆黑色吉普依旧停在不远处,我我发动汽车,踩下油门,看着它一点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第一次感到少了只手这么不方便,连系安全带都费劲,索性就不系了,在一路哔哔哔的提醒声中开回家,等停好车,习惯性望了望四楼,发现平时黑漆漆的窗户居然亮着灯,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家里侵入一个不速之客。
最后的清净也没有了。
我摇摇头,还是进了电梯,到了门口,没等钥匙摸出来,门已从内被推开。
霍临帆本来脸上带着笑,等目光落上我左手的石膏,笑容消失了,“怎么回事?”他问。
我没答话,绕开他进了屋,把钥匙和装药的塑料袋朝饭桌上一丢,要像往常一样摔进沙发,又瞥见胳膊上黑色系带,只得改为缓缓落座。
霍临站在面前,双手卡腰,居高临下的看我,“出了什么事?”
一个认识还不到两天的家伙,管这么多。
我伸手去口袋里摸烟,碰到软塌塌的烟盒,沉默一瞬,拽出来团成一团丢上茶几,起身进入了洗手间,反手关门。
四周瞬间黑了下来,我靠在门上,叹了口气。
还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原来没有。
第四旅,东三区。
打开灯,费力脱下套了一半的湿衣,我拧开淋浴头,看着热水从花洒中哗然喷出。
没有刚才的雨大。
我盯着水雾里的石膏。
他开车去本司也就一个小时。
才一个小时。
雨很大。
……
砰砰,砰砰!
“徐砚!”
砰砰!砰砰!
“石膏不能碰水!”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对了,医生也这么说过。
糟糕!
我赶紧关上淋浴,可已经太晚,吸饱水的石膏跟快烂泥似的糊在胳膊上,我抓起浴衣套上,伸手拉开门,看到霍临帆就在门外。
他一眼扫过变了形的石膏,马上回身抓起丢在桌子上的车钥匙,“我送你去医院。”
“没事。”我指了指水池上方的橱柜,“那里有钳子,卸下来就行,容易。”
霍临帆皱眉看我,“石膏是为了保持固定,不是为了让你自己用钳子卸的。”
我点点头,“那你来?”
他瞅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好。”突然伸手一把扣住我左臂,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已捏住指甲盖连按两下,“已经压迫到静脉回流,你手指都发绀了。”
他抬头盯着我,“你必须去医院。”
还去?
我刚要开口,就被他接下来那句话堵住了嘴,“不想袁奶奶担心吧?”
……
这家伙。
我抽回手,“送我去医院,谢谢。”
还是那间医院,还是那位医生,见到去而复返的我,眼睛一下就瞪大了,“我这还没下班呢!”
又一通兵荒马乱后,他说问题不大,就是千万不能让病人再碰水——这回叮嘱的对象换成了霍临帆。
早上五点半,雨已经停了,天光蒙蒙放亮。
离开急诊楼前,霍临帆在自动售卖机前停下脚步,买了瓶速溶咖啡,抓在手里来到皮卡前,还没等我靠近车,他已抢先一步拽开副驾驶的门,扬了扬下巴,“这是你的位置,徐先生。”
我从他身边掠过,伸手将后车门拉开,“你的位置,霍少校。”他刚要说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你一个小时,六点换我。”说着按下计时器,见他站在那里不吭声,指指车后座,“别耽误时间,进去。咖啡给我。”
他安静了几秒,到底从车门上松开手,拧开瓶盖,将咖啡递过来,自己钻进后座,躺了下去。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太阳穿破晨曦,喝了口咖啡。
快八点的时候,霍临帆终于醒了,他没有马上开车,而是打量着皮卡车身。那上面贴了本司清洁公司的标志,一头笑容可掬的大白熊,直到我头靠上后座椅,他还在那里站着看。
田螺先生也想去本司?
……倒挺合适。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已经中午了。
高高低低的楼群撞入眼帘,大多挂着红红绿绿的招牌,其中老南国包子的匾额特别显眼。
这是美食街?
下一秒就想起了一切,想起昨晚那场雨,失控的车与骨折,低下头,果然看见挂在胸前的石膏。旁边车窗忽然被轻轻叩响,我转过头,看到一袋冒着热气的包子吊在侧窗前,正在做钟摆运动。
车门打开了,一瞬间,风和世界的声音忽然汹涌起来。
我接过包子,看着同样热气腾腾的那张脸,将视线望向前方窗外,霍临帆重新启动了汽车。车子缓缓行驶出停车场,浓重的阴云迎面而来,我用手挡住眼睛。
“谢谢送我去医院,还有包子。”
我仰入座椅里,在缓缓汇聚的车流中听到自己的声音,“不过有件事我们先说清楚。”
“你住一阵没问题,不过别再提翻案的事。”
“你不会有原告。”
皮卡汇入浩浩荡荡的车流里。
“是吗?”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司机打破了沉默。
“我倒觉得你会改变主意。”他继续开着车,没有回头,“清洁工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