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和仇恨让梅西亚达的眼瞳变得幽深,像那池混着血腥和深色毛团的盐池。
他勾起的四指握着刀。
他眼中的漩涡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一张张淋漓着蜿蜒血水的皮被拎起又浸下,在那盐池里激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而盐池边的孩子在那涟漪里看见了许多。
他看见饱食的肚子和贪婪的嘴。
看见长出狼牙的拳头一口又一口吃掉孩子的面颊。
看见铁灰的墙皮埋着人的脸皮,鱼的内脏混着人的内脏。
每当幼年记忆里那只盘旋头顶的海鸟试图用翅膀遮挡他的眼睛,梅西亚达就会垂落视线,于是他看见自己被诅咒的四指。
用那四指,他握紧了刀。
咒语?
咒语不会响应他的乞求。
他不需要咒语。
他冲向那红毛的猛兽,速度前所未有的快,他跳起来就像背上插了翅膀,他不是跳起来,而是跑着跑着飞起来,他瞄准那猛兽不应该长出的人的嘴,那嘴正发出痛苦的带血的哀叫。
他看见,谗言、谎言,粗红肿大宛如长舌。
他瞄准,狠狠刺下——
在以往无数次用刀划过皮毛内侧时,梅西亚达总会听见咚咚的声响,偶尔,他分不清那是死去动物的心跳,还是他的心跳,于是他会埋首去听那咚咚声。
它们死了吗,他想着。
直到发现心跳属于自己,他也无从得出答案,而那张被刮空的皮毛随时能将他包裹起来,于是皮毛又是满的。
梅西亚达的手腕死死被扣住了,再也无法挺进分毫。
那人把他手腕一折,双眼发直的梅西亚达就这么撞进对方怀里,还被一把捏住了后脖子。
梅西亚达挣了挣,没挣动。
[梅西亚达。]
他听见母亲的声音。
她说,梅西亚达,你看见了吗?
梅西亚达抬起头,他看见时江。
如果看不见,那就仔细听,蕾切尔温暖而干燥的双手遮挡他的双眼,你听,仔细地听,他在喊你……
他说,他说……
“梅西亚达。”
时江的声音很轻,却很严厉,也很……
清澈。
梅西亚达打了个寒战,回过神。
“把刀给我。”
梅西亚达发现两人交错的手腕间全是黏腻的血。
梅西亚达的手松开了,这些都不是他的血。
“对不起……对不起,我……”
时江捋走了他手里的刀,又捏了捏他的脖子。
“没事了。”
梅西亚达交出了刀,将脸埋进他的肩膀,合上充血的眼。
时间倒退回之前。
威利在时江说完那句话后挥臂推开了其他人,掐着时江的脖子把他粗暴地提到自己面前。
“你不会……”时江艰难地喘了两口气,指甲深掐进威利的虎口:“不知道她的名字吧?”
威利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时江的眼神却陡然凝在了他的脸孔上。
边上的男人们惊恐地后退、远离这两个人。
“威利,你的……你的脖子……还有手,你的手……快放开他!快放开他,威利——”
威利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出现龟裂的纹路,冒出焦臭的气味。
“魔咒,是魔咒,他用了魔咒……他真的是魔鬼,他真的……”
他们高高举起了手里各式各样的刀具,却没有一个敢靠近。
只有和威利面对面的时江才能看见,男人脸上粗大的毛孔里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但血先一步涌了出来,他的脸看上去就像被千万根银针戳满血点。
时江感到掐在脖子上的手变得滚烫,远超过人体因为充血而散发出的热度,对面的人像一个活生生的火架子。
这人不太对劲。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告诉我,告诉我。桑德曼……”
威利要几次停顿才能说完一句话,血沫和模糊的声音一起从口角溢出。
“你也会知道,”他的面颊肌肉诡异地抽动,“神为什么,选择我。”
时江顿住了。
他说“神”。
梅西亚达说过威利信奉太阳神……
越过威利的肩膀,时江看见了梅西亚达拿着刀站在阴影里,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知道她为什么叫你小狮子吗?”时江突然发问。
这个问题和时江身上残留的令人恍惚的香气一同袭来,那香气已经淡到几乎闻不见。
威利也同样问过这个问题。
她回答他以低垂而幽深的目光。
“嘘,嘘——不要哭泣。”她抱住他的脑袋,冰凉的手指像游弋的蛇探进他的发丛,另一只手缓慢拍打他蜷缩的后背。
“你是太阳的孩子,是光明的狮子,你的诅咒会消解,你的疼痛会离开,你犯下的错也会被宽宥。”
威利张了张嘴:“我……”
他被一拳捣在太阳穴,掐着的那人挣脱了。
“看来你根本没学会。”
有人从身后抓住他的头发,提着他的脑袋猛砰地撞上木桶的铁箍。
“怎么夹着尾巴说话。”
浓盐水晃了出来,扑了威利满脸,像尖刀钻进了他的眼睛里。
薇莱妮,薇莱妮,他想着这名字,愤怒达到顶峰,但随之涌起的疼痛几乎割开了他的每一片皮肤,他发出的声音像怒吼,又像痛哭。
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威利狂叫着想要抓住时江,却什么都看不见,他能感到那人就骑在他的背上,但他不论如何都够不到他。
薇莱妮,你从未告诉过我这名字。
时江其实早就从威利的背上跳下来了,而威利还在把木桶抓起来朝自己后背砸,情形相当骇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因此也没有人看见梅西亚达惊人的弹跳和他手里的刀光。
梅西亚达被时江伸长手臂猛地截住,像一只迫降的小鸟撞在他身上。
时江拿走他的刀,再次转过身。
威利已经扑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偶尔发出一些呻吟。
几个男人警惕地围在他不远处,发现时江拿着刀,他们又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也像威利一样躺到地上。
时江看着地上的威利说:“我没有用过咒语,他的身体有些问题,你们最好找个靠谱的医师来看看。”
时江用右手把上衣扒了,顺着左臂脱下来,缠在了不断失血的左手上。
时江说:“走吧……”
“包扎,”梅西亚达脸色发白地拉住他,“先包扎。”
这孩子抖得比时江还厉害。
他们回到了安东尼的工作间,这一次没有人敢打扰。
梅西亚达在柜子里飞快地找出绷带和银针,接来了干净的水,帮时江清洗伤口。
时江看向自己的左手,两道伤痕都是握住梅西亚达的刀刃留下的。
一条在掌心,一条在他第二个指节上,除了拇指外的每一个指头都被割开了深深的豁口,皮肉翻开看起来相当吓人。
梅西亚达的左手很灵活,时江的手腕被牢牢托在他的四指上。
“我小时候经常受伤。”梅西亚达低着头,用弯针小心地给时江缝着伤口,动作熟练。
时江的手一直在痉挛。
梅西亚达问:“很疼吗?”
“不疼,就是控制不住。”
梅西亚达在他手背上扎了个结实的结,把多余的绷带割掉,松紧刚好。
时江想要曲手指,指头极微小地动了动。
“桑德曼……”
时江用自己因失血而发白的手指碰了碰他:“不要担心,很快就会好的。”
时江问:“威利从小在罗斯长大吗?”
时江在抓威利头发时,摸到他布满整个头皮的硬块,一片又一片。
蓬乱而坚硬的红发如同长在凹凸不平的圆丘上,透过那些发丝,时江看见他的头皮疑似被火烧过,但是如果真的被烧过,怎么可能还会长出头发。
他口中颠来倒去说着“神”和“她”,是指向同一个对象吗?
为什么威利那么执着于薇莱妮?
薇莱妮·泰勒不是玩家,而威利所信奉的神却是一个玩家。
太阳神……
那个拿到“序列1:太阳”的玩家在地图上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城邦,建了一座通天的高塔。
那里叫做乌斯。
梅西亚达说:“我来到罗斯的时候他就在了,从没有离开过。”
时江问:“你来罗斯之前,在哪里生活?”
梅西亚达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在罗斯。”
梅西亚达没有再往下说,他来到罗斯后没多久,暴风雨就来了,带走了蕾切尔和很多人。
梅西亚达收拾完东西,回来发现时江一直坐在桌子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能看见时江前胸后背的淤青和伤口。
梅西亚达趴在桌子边,轻轻摸了摸时江左手的指头,时江没有反应,受伤的指头感觉相当迟钝。
他们两个人产生关联的开端是因为这把刀。
他的刀最后还是划到了时江身上。
梅西亚达很想问时江,为什么要教自己咒语,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因为同情吗?
不,他不想要同情。
梅西亚达想到那天晚上薇莱妮女士在后门对时江说的话,想起工坊的人在背后的议论,那些声音对他来说才是魔咒,它们啃咬他的耳廓,直直钻进他的耳孔,钻进他的胸口,也钻进他的夜晚和梦里。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个人……
“桑德曼。”
时江回过神:“嗯?”
所有杂音都消失在时江疲惫而松散的目光下,那一刻,梅西亚达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或许他的身体里有一只鹿,日复一日撞击他的胸膛,每当他想到眼前的人,那只鹿就会以切实的行动告诉他,它不想停留在他的胸膛,它想去到对面那人的胸膛,它想去那里。
梅西亚达的声音莫名有些喑哑,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桑德曼,你……你是不是喜欢……”
梅西亚达觉得自己有点耳鸣,心脏咚咚地乱跳,他都想要捂住它荒谬地让它别跳了,否则对面的人就会看穿他藏在这个问题后面的所有心思。
时江很轻地说:“我应该有喜欢的人了,梅西亚达。”
梅西亚达的胸膛寂静了。
那只鹿也怔住了,从他的胸口呆呆傻傻地望着时江,似乎突然变得无法理解人话。
“为什么是应该?”
“我……”时江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头动了动:“我不确定,他是否存在。”
怎么会有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人,除非是梦里的人。
时江抬起头笑了笑:“我在找他。”
嘘——不要说话,我在找他。
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用手紧紧捂住他的口鼻,不让他泄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她充血的眼睛里映出乌云密布的阴天,黑压压地几乎要碰上他们的鼻尖。
梅西亚达的眼球因为窒息发胀,他抠弄母亲的手,却无论如何无法挣脱桎梏。
我就快找到他了,就快了,女人说着,松开梅西亚达,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呛住,胸膛疼得像被撕成一片一片。
她朝天空伸出手,咯咯笑着跳起来,去抓永远不会降落的云。
“他存在的。”梅西亚达突然说。
时江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一定会找到他。”
时江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灰蓝的眼睛像一汪泉水,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梅西亚达说:“你一定要找到他。”
有翼族的长调语像笛音,也像风声。
他们喜欢在云上议论地上的情景,是个很八卦的种族,地上的人往往听不出来,误以为是风声。
有翼族的民歌通常用长吟来唱,在他们的歌曲里,情歌占多数,以表白成功率极高而闻名,据说从无败绩。
坐在桥上的女人能精准地分辨风声和有翼族的话语声,她还会哼一首歌,那首歌是这么唱的:
“爱人啊,我会变成风的哨音,
亲吻你纯洁的额头。
爱人啊,我会变成云织的羽翼,
栖息在你的脊背之上,
当大雨落下,我是那屋檐,
当狂风吹起,我是那船帆,
当五月的婚云铺往天际,
我是那向上的风,
最高的山峰也无法拦住你,
我要送你,
送你去往童梦环绕的永无乡。”
但她后来听见的只有风声。
——《未闻名的手记:关于有翼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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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