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的蜡烛规则地占据八个角落,烛光互相辉映,在摇曳中点头致意。
交错的光线形成奇诡的画面,八位拇指大小的穿长袍的巫师出现在烛火上端,脸庞被帽子下的黑暗吞没,而光线组合而成的金链从她们合掌的手中穿过,确切地说,是兽爪。
安东尼将手放上绒布,握住了透明的水晶簇,那些金链映在他的手腕上,交错间像是把他和水晶栓在了一起。
他用惊颤又茫然的目光和赛琳娜对视,有一瞬间她晶莹剔透的双眼和欧卡神秘的猫瞳相重叠,显出老迈而澄远的灵光。
赛琳娜温和地说道:“请闭上眼。”
传说阿尔卡纳街道的女巫会将灵魂出卖给某个未知的存在,以求能在有灵的街道上畅行无阻,那街道在所有凡人的头顶,也在所有亡灵的脚下,她们能够捕捉人眼所不能预见的未来,也能抵达魔法所不能触及的更原始的过去。
起初,安东尼无法听懂赛琳娜口中念出的咒语,他在大陆游历时接触过很多种族的语言,但他无法把女巫的咒语和任何一个种族的语言对标起来,但令他惊诧的是,她的发音方式没有改变,他的大脑却渐渐理解了她说出了每一个字句。
安东尼感觉自己的灵魂就像是涌进了圆形的容器,从头到脚被刺骨的冷水所吞没。
他的视线一片混沌,有红色的光芒在其中闪动,刺破黑暗,紧接着他再次回到了银脚城的旅馆,在扭曲的红光下他看见了黑格的玻璃窗,雾气打毛那些玻璃,他苍白而困顿的脸浮现其上。
玻璃窗的另一端出现一张张扭曲而悲伤的脸庞,它们正在寻找着什么。
再然后……
他看见了她的脸。
下一刻,他的意识四分五裂,无数画面潮涌着挤进他的脑海,像是同时看见多棱镜的每一个面。
她微笑的脸,她痛苦的脸,她麻木的脸,她红润的脸,她泡到肿胀的脸,她腐烂生蛆的脸……
“不不不!!!”安东尼猛扑过去,朝前伸手。
丁铃铃——
铜铃被撞响。
时江推开占卜馆的门,鼻尖萦绕着鼠尾草的香气,石头被随意地摆在各个角落,不论是颜色稀奇的珍贵矿石还是路边捡来的石头都享受同样的待遇。
地面、柜台和靠墙的木架上挤满了盆栽,每一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都用白色的细棉绳系上了纸片,写着风格迥异的名字,从“臭袜子”到“斯维宾达拉奇罗尔罗西亚”。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布谷鸟扑棱棱飞过时江的肩膀,变成一只黄色带斑点的壁虎落在赛琳娜招待客人的桃木桌上。
它三两下爬进了放黄糖的小瓷罐,而后消失不见。
“咪呜~”
一只灰色的欧卡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绕着时江的脚边蹭了两圈,两朵毛茸茸的大尾巴扫来扫去。
时江蹲下身,顺着它脖子和背上的毛,欧卡眯起了橙色的眼睛,翻起肚皮。
如果这只欧卡头上没顶着硕大的玩家ID的话,场面会很和谐,但是现在有几分诡异。
这ID……更是诡中诡。
时江继续挠玩家的后脖子,在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一句:“九百年老卤专阳你的痿?”
欧卡直接弹飞到地上,毛和尾巴都炸开花了,猫脸上清晰可见两个字“见鬼”。
玩家张嘴就是一句“我草”。
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中气十足且骂骂咧咧,就是骂声里夹杂着一些咪咪呜呜。
“你是玩家你不早说?你刚还摸我?!你是不是有病!!”
他冲过来狠狠踩了两下时江的鞋面,攻击力可以忽略不计。
时江俯身问:“我记得欧卡不是可选种族?”
欧卡不属于兽人族,玩家不能选择成为欧卡。
“这是变形药水,”玩家啧了一声,“变形药水一定要等药效过了才行,我人族。”
他还以为来客人了,没想到居然也是个玩家。
时江抬了抬鞋尖,顺带抬起了欧卡的小爪子:“那你不是赛琳娜的欧卡了?”
玩家大怒:“当然不是,欧欧欧,欧个锤子,我非卡还差不多!我是误食药水,误食懂吗?!”
他悲伤地看着自己黑色的肉垫,弹出指甲又收起又弹出:“本来想着变就变了,就当拿了张欧卡的体验卡,结果被女巫当流浪猫捡了……哎,其实这样也好,起码比较安全。”
九百年老卤跳上时江的膝盖,用后脚弹了弹耳朵:“不说这个了,来占卜的话要排队,现在有个客人正在占卜,你得等等……我还以为罗斯这块儿地没啥玩家活动呢。”
“我不是来占卜的,”时江掏出了自己的欠条,“我是来干活的。”
老卤看看欠条,又从头到脚地端详时江,胡须怀疑地翘了起来:“魔法师?野生的还是贝利克的?”
时江:“野生的。”
“我是你今天的工头,负责监督你的工作,要刻咒语的花盆都在花园了,”欧卡在地上撅着屁股伸了个懒腰,“跟我来吧。”
穿过柜台会有一扇圆顶的门,门后是一个很短的过道,两步就能越过,通往后花园。
赛琳娜养着的光斑就在树荫下懒洋洋地睡觉。
达芬看见时江很激动,差点又用两只角拱飞他。
一人一鸟一猫一鹿,只有时江在哼哧哼哧干活。
布谷鸟和欧卡一直在制造噪音,而达芬趴在时江身后,非要用侧背挨着他的腰,黏黏糊糊的。
老卤仰躺着,用前后脚交替蹬着毛线球:“这只光斑是个炮仗,隔三差五找兽人干仗,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乖了?”
“它之前和兽人打架把光角撞掉了,”时江用刻刀在盆子侧面或底部镂着咒语,“我给它帮忙抓过几次角。”
老卤翻了个身,追着毛球跑:“难怪它那么亲近你。”
他其实并不清楚抓角是什么东西,反正就是治疗过嘛。
布谷鸟一个俯冲把毛球叼走。
老卤仰天大吼:“你大爷!”
布谷鸟:“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
毛球掉下来,砸中时江的头顶,欧卡飞快踏上他的后背,呼了鸟一巴掌,然后一口叼住毛球轻巧落地。
时江:“……”
布谷鸟在欧卡头顶飞来飞去:“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老卤伏低上身,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死鸟,把你毛全拔了!”
他们在院子里疯狂跑酷,鸟回头一个俯击,狠狠啄在欧卡头顶,痛得后者嗷了一嗓子。
“臭大粪!”布谷鸟在他头顶追击,用鸟嘴哆哆哆敲木鱼:“臭大粪!臭大粪!”
时江眼睛一闭一睁,开始专心干活。
赛琳娜对每个花盆的咒语都有不同的要求。
普通一点的是防虫害和保持土壤湿润的,特殊的有保持植物情绪稳定的,让花盆天黑时自动唱小夜曲的,防止花朵去抠鸟屎吃的,防止树苗自己长腿跑的,防止藤条朝着路人脸上吐口水的……
时江把能想到的都刻了,还有一些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就挑出来摆在一边。
他还从来没有连续、大量地使用咒语。
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能感觉到每一句咒语对他身体产生的消耗,到后期,他的每一个笔划遇到的阻力也变得很大。
他用的刻刀非常锋利,在土盆上刻字像在软泥上划拉,现在却感觉像是在用指甲盖刻金属。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浑身被汗浸透了。
时江长长舒出一口气:“呼——”
呼了一半。
哐当!
时江顿住。
哐当哐当接二连三炸响。
他的监工和债主的鸟也相当顺利地撞翻了他整理好的一摞花盆,而后那一摞又一摞的花盆跟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塌。
一人一猫一鸟全部石化了。
达芬踢着脚惊醒,懵懵懂懂站起来,啃着时江的衣角,口水濡湿了衣料。
老卤讲话都打颤:“你,你是野生魔法师,有没有让时间倒退的咒语或者禁术什么的?”
时江:“……没有那种东西。”
老卤疯狂抓挠时江的裤脚,差点给他裤腿挠成流苏:“你有办法修复的吧!你有办法的吧!复原咒会不会念,复原咒!不会的话我教你!复原咒一定可以!”
“我会念复原咒,”时江深吸了一口气,“但是……”
老卤都要爆鸣了:“但是什么?没有但是,你吃回去!但是什么?”
时江向他展示自己因为刻了百八十个花盆而微微发抖的双手。
时江沉重开口:“蓝条不够。”
老卤喃喃,灵魂已经出窍:“这个游戏的进度条在哪里,我要往回拉进度条……”
“哇哦——”赛琳娜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头。
赛琳娜笑眯眯:“看来出了点小意外,他们给你添麻烦了吧。”
布谷鸟声音高亢地飞向窗口:“坏猫!坏猫!坏猫!”
三连告状。
老卤仰天一声荡气回肠的“草”,他回光返照地弹射而起:“我要把你炸成一千颗鸟屎!!!”
时江一把提住他的后颈毛,这个姿势触发了欧卡一族的被动,老卤四肢悬在空中却不再动弹。
时江:“对不起,赛琳娜,我会赔偿的。”
赛琳娜摆了摆手,消失在窗户前。
九百年老卤现在沧桑得像一千八百年。
欧卡有气无力地躺在时江胳膊肘里:“你真是个好人,兄弟,虽然第一次见面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哦哦,刚才赛琳娜叫你丧的曼,丧的man,好悲伤的名字,和我的ID风格一样,这是难得一见的缘分啊兄弟!”
时江嘴角诡异地抽了抽:“嗯。”
一千八百年老卤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胸口:“我这个号就玩到这里了,这些花盆应该我来赔偿,记住我的银行卡密码是六个星号,我姑且也算是存了些珍贵的材料和药剂,我觉得咱俩很投缘,财产就都给你了,地址是缪斯城苹果街道33号……”
时江问:“你是贝利克学院的?”
缪斯城苹果街道33号是贝利克的地址。
难怪这个玩家之前还说要教他复原咒。
“对,我叫卢,贝利克第十五届学徒,魔种培育与制药学院五年级。”老卤悲情地用爪子交替拍着时江的胸口:“好不容易才成为高级学徒,这下还没拿到毕业证就要被做成化肥了。”
时江:“不要担心,你只是一只欧卡,赛琳娜不会把你做成化肥的。”
老卤感动:“谢谢你安慰……”
时江:“她最多带你去找兽医做绝育。”
老卤惊恐地瞪大眼睛。
赛琳娜从二楼来到后花园。
她冲时江眨了眨眼:“桑德曼,小灰虽然是个热情的孩子,可从来没有给别人踩过奶,他真的很喜欢你。”
时江和欧卡诡异地对视:“……”
老卤克制着自己的爪子:“对不起兄弟,我没别的意思,用了变形药水之后就会很难控制自己的……生物特性。我和我的蛋现在很没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