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空,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塌陷下来。风里带着湿冷的寒意,像细密的针,穿透衣物,刺入骨髓。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敲在了沈栖迟的心脏上。她缓慢地收拾着书包,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林昭棠就坐在她旁边,同样沉默着,指尖在课本的边缘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留下一片潮湿的汗渍。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喧嚣褪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
“走吧。”沈栖迟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沉寂。
林昭棠抬起头,眼圈是红肿的,显然昨夜哭了一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她们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回家,而是默契地走向了那个承载了她们太多记忆的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呼啸着掠过耳畔,吹得人衣袂翻飞,头发凌乱。远处的淮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中,失去了往日鲜活的色彩,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曾经在这里的告白、拥抱、关于未来的星辰之约,此刻都被这凛冽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沈栖迟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脚下渺小的城市,只觉得一阵眩晕。她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明天……”林昭棠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几点的飞机?”
“早上九点。”沈栖迟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空气粘稠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沈栖迟,”林昭棠终于鼓起勇气,向前一步,与她并肩靠在栏杆上,却不敢看她,“你妈妈……她说的对。”
沈栖迟转过头,看向她。
在季时宁找她那天她就说这样的话,好像他的心中只剩下这句话,她将自己绑架,也将自己桎梏,把一次一次的过错推究到自己身上,一次一次的责怪自己。
我的爱人那样的好,可她站在我面前好像轻飘飘的,好像走过去她就要飞走了
林昭棠低着头,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水泥栏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我们……我们好像真的不是一路人。”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我……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淮城。我只会画画,成绩……就算拼了命,也只能这样了。我其实一点都不好啊,我什么都帮不到你,如果离开我,你会有更好的选择呀”
“别这么说!”沈栖迟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的眼睛红了,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和不甘,“你很好!林昭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是我的光!你明不明白?!要我说多少次你才相信,没有你我真的会撑不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控地低吼。
“可是光也会被乌云遮住的!也会熄灭的!”林昭棠抬起泪眼,近乎崩溃地迎上她的视线,“现实就是那片乌云!能照亮你的只有你的未来,沈栖迟,我们扛不过去的!你妈妈不会同意,我妈妈也……我们也看不到未来……我们……算了吧……”
“算了”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沈栖迟的心脏。算了吧,又是算了吧,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抓住林昭棠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
算了?怎么可以算了?怎么又是算了?
那些共享的耳机,那些天台上的夕阳,那些图书馆里交织的呼吸,那些带着蜜桃乌龙清甜的亲吻,那些关于“A大和美院”的郑重约定……难道都可以一句“算了”就轻飘飘地抹去吗?我们许下的来年,许下的下一次再见,到底算什么?
她看着林昭棠布满泪水的脸,那双总是盛满星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灰败。她知道,林昭棠不是不爱了,而是被现实、被那些冷酷的话语压垮了脊梁。
一股巨大的、近乎毁灭性的悲伤攫住了沈栖迟。她看着眼前这个她视若珍宝的女孩,看着她因为自己而承受的痛苦,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还能做什么?反抗?她试过了,像一只困兽,撞得头破血流,却撼动不了那铜墙铁壁分毫。家族的力量,母亲的意志,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缚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带着她一起走?这更不现实。她们都还是被困在笼中的鸟,没有挣脱一切远走高飞的翅膀。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口鼻,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就在这时,沈栖迟的目光落在了林昭棠校服口袋边缘露出的一角速写本上。那是她们一切的开始。一个微弱的、几乎是不可能的光芒,在她绝望的脑海中骤然闪现。
她猛地重新抓住林昭棠的手,这一次,不再是失控的用力,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的祈求。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寒风,冰冷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不……不能算了……”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林昭棠,你听我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稳住颤抖的声音,目光死死锁住林昭棠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灌注进去:
“给我一点时间……求你,给我一点时间!”她的语气急切而卑微,“我们那天就说好了,给我十周的,十周!就十周!”
这个时间单位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偶然,却又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十周之后,是什么时候?”林昭棠茫然地问,泪水依旧不停滑落。那天过后,林昭棠设立的未来的美好蓝图早就崩塌,就在梦里季时宁的话在耳边,每次在梦里就快要抱到沈栖迟,她就转身走了,他是被牵着走的,他应该走向属于他的未来啊,怎么能被他困住呢。
“是……是下一次月考结束,春天差不多要来的时候……”沈栖迟快速地在脑中计算着,语速极快,“这十周里,我会在国外安顿下来,我会想办法!我会争取独立,我会联系你!我一定……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只要我们不放弃,只要我们爱下去,只要我们一直一直的爱下去,只要不放弃!”
她的眼神近乎偏执,带着一种濒死之人对最后一丝生机的渴望。
“十周……林昭棠,就十周!请你……请你一定要等我联系你!一定要信我!”
她把“信我”两个字,咬得极重。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承诺,这是一个在绝境中,用尽她全部勇气和残余力量,所能给出的、最沉重的誓言。
林昭棠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几乎是在哀求她的沈栖迟。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栖迟如此脆弱,如此失控,如此……卑微。她所有的理智,所有被灌输的“为你好”、“不是一个世界”的言论,在这一刻,都被沈栖迟汹涌的眼泪和那双绝望又炽热的眼睛击碎了。
她怎么能不信?她怎么忍心不信?
这不仅是沈栖迟的救命稻草,也成了她自己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一点微光。
她用力地回握住沈栖迟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仅存的一点温度也传递过去。她哽咽着,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头:
“好……十周。沈栖迟,我信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栖迟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住了她。这个拥抱,不像以往任何一次带着甜蜜或温存,它充满了绝望的力度,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起带走,或者,就此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林昭棠也用力地回抱着她,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又令人心安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拥抱了。
她们在呼啸的寒风中相拥,像两株依偎着对抗严冬的藤蔓,汲取着彼此身上最后一点温暖。天空终于不堪重负,飘下了细碎的、冰冷的雪粒,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天地也为这场悲伤的别离,撒下了苍白的纸钱。
“第十周见。”沈栖迟在她耳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许下这个沉重到几乎无法背负的诺言。
“第十周见。”林昭棠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了沈栖迟的衣领。
这个这一次他们相约的不再是明天见,不再是一周后见,而是第10周见。
第10周有多远,第10周有多长,好像是思念裹挟着风,飘摇万里,要在8000km后,在5年后给他们重逢的契机,10周又10周,一年又一年
约定,诞生于最深的绝望,像狂风暴雨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它渺茫,脆弱,却承载了两个少女在青春尽头,所有的爱情、勇气和对命运最后的、不甘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