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页分为两部分,上面是黑色的、看上去有些放荡不羁的字体,只占了整页纸的一小块左上角:
名字:王晴(悲魄)
状态:渡岸之外(某省某市某县某小区X号街X号楼)
下部分是红色的、方方正正的字体:
20XX年X月X日,X时X分X秒,某省某市某县某小区X号街X号楼,三楼楼顶,跳楼自杀。
上面两个精准的地址写的都是这里。
是在回答老余‘为什么在这儿’的问题。
聿承安指了一下王晴,言简意赅地回答老余最后一个问题:“带她离开。”
许之易贴心地中译中:“带她走投胎程序。”
投胎?
老余张嘴瞪眼。
渡引不是替厉鬼复仇、顺带随意杀杀人然后负责管人下辈子死活的吗?
这咋完全不搭边啊!
老余看着面前的纸,盯了上面的字老半天。
他对于渡引的负面印象根深蒂固,一时半会无法消化这个身份与他一直以来听说的东西有这么大差异。
人对自己长期认同的东西是难以改观的。而且这位真的和外面说的一样,有一本写着死人名字的‘阎王本’。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一只笔。
所以老余瞪了半天眼,最终憋出一句:“这……这些是,你写在上面的吗?”
“……”聿承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老余。
老余被盯得有些发毛,又一次在心底唾弃自己这张嘴。
许之易跟着他哥的五年可不是白混的,愣是从聿承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拆解出了六分无语、四分失望和一丝幽怨。
老余刚要改口道歉,发誓闭上嘴再也不问了,就见这书又翻腾两下,掀到一页空白的,过了一会,出现了和前面风格一样的黑色字体:
名字:陆仁贾(灵魂)
状态:回归渡岸
名字:陆仁贾(觉魂)
状态:回归渡岸
……
三魂七魄一一排列,刚好将这页纸的上部分占满。
很明显是让老余自己看看是不是他写的。
老余大气不敢出,嘴巴还是不老实:“这个人……”
聿承安:“刚死。”
老余:“……”
他没忍住又问:“死了之后,名字才会出现在上面……?”
聿承安答非所问:“你要谁名字在上面?”
老余抹了把冷汗:“……没有没有。”
他还有一肚子问号。
例如您是不是还有一支配套的笔?
为什么这一页下面留着空白没有红色字迹?
怎么这一页三魂七魄都有,而王晴那页却只有一个‘悲魄’?
……
但最现在想问的是,不是要送她投胎吗?怎么还不走!!!
不过现在只敢在心里想想,没那个胆子出口。
“投胎?”王晴已经死了,不怕问。她疑惑地说:“你们说的带我离开,是要去这个叫渡岸的地方吗?”
聿承安随手一抛,白皮书便在空中无影无踪了。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算作肯定回应。
“这样啊。”王晴有些愣愣地,“怎么去呢?”
聿承安:“执念消解。”
许之易终于听不下去他哥的惜字如金了,插话说:“就是本来你死了,三魂七魄就应该都到渡岸上去,但因为你有执念,所以还有一魄留在这里。执念消解后,就能回到渡岸了。”
然后送进对应的门里。
三魂七魄都进门后,剩下的投胎程序就不是他们的工作范畴了。
“……执念?”王晴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执念。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自杀吗?”许之易问。
王晴摇头:“不记得。”
许之易眼前一黑:“……”
很好,看来她最关键的记忆不在这一魄里。
他眼皮跳了跳,猛地想起什么,艰难地朝聿承安抬手:“哥,书再给我看一眼?”
果然,不好的预感灵验了。
他哥好听的声音冷嗖嗖地说了一句让人心寒的话:“你得老年痴呆了?”
但说完还是把那可怜书招出来甩给他了。
许之易:“…………”
确定王晴那一页的内容确实就那么几行后,许之易活泼的小心脏有点不想跳了。
这一页上就剩下一个‘悲魄’,说明王晴其它魂魄都已经被送进对应的门里,就剩这一魄还在外边了。
而这一魄恰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死,他们又不清楚王晴的经历,上哪去找她的执念?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难搞的情况,只是这更费时间也更耗精力,对于两个已经有些倦怠并且懒得多动的人来说很是麻烦。
许之易脑仁疼,徒劳地问:“为什么她的其他魂魄都送了?不该先把她有执念的魂魄带回去之后再送吗?”
或者送之前问清楚她死之前的事儿。
聿承安瘫着张脸:“问你自己。”
“……?”许之易大脑飞速运转,又转头凝视王晴几秒,终于天塌了。
特么的,不会是他送的吧?!
他心虚地瞄了一眼聿承安,就看见对方脸上那一抹‘看来你脑子还没烂完’的表情。
“这不能怪我吧……”许之易没底气地说,“渡岸上每天这么多魂魄得送,一批少说上百个,总会有一两次不小心出错的时候吧……”
聿承安似乎是冷笑了一声:“一两次是指其他九个都送完了?”
许之易:“………………”
难怪他哥大半夜还要拽着他加班,原来是为了让他来收拾自己搞的烂摊子。
他发誓再也不为了去玩游戏而不看书一眼就随便把魂魄塞门里了!
杵在一旁一直噤声没进家门的老余突兀地咳了一声。
聿承安和许之易一齐看向他。
聿承安看了眼老余身上那件破衬衫,不明显地蹙眉:“有病就进家去。”
老余:“……?”
许之易嘴角抽了一下,解释说:“我哥关心你呢,他对我说话也这样,别在意。”
硬生生憋住了下一声咳嗽的老余:“……”
“我穿这么厚也觉得冷,更别说你了。”许之易说着,把老余开了个缝隙的家门推开,“别在外面待着了,赶紧洗洗睡吧,不然待会儿天该亮了。”
这一推,门外几人正好就和打开灯刚要往门口走的老余儿子对上了视线。
本来黑压压一片的楼道赫然被不强不淡的白光覆盖,聿承安不舒服地眯了眯眼,许之易和老余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
老余儿子脸色平静地看着那个半飘着的身影,几秒后,他闭上眼睛,‘啪’一声把灯给关了。
隔了一会,又‘啪’一声把灯给打开。
他睁开眼,门口的场景没任何变化。
他爸、两个陌生人和一个不是人的,诡异地出现在他家门口。
如果他没有幻听,这几个刚才应该是在他家门口叽叽喳喳地开小会。
不过他觉得大概不是幻听,而是在做梦。
终于还是上学上疯了。
老余一眼看见他儿子眼下的青黑。他跨进门,心疼地摸摸儿子的脸颊:“又失眠了吗?”
他今天……哦不对,昨天那么晚回来,就是因为最近发现自己儿子状态不好,或许是临近高考的原因。
他听别人说,去庙里求个福袋放儿子枕头下,高考就可以超常发挥。他希望这东西真的有用,替他儿子减轻些压力。
而和他一样去求这玩意儿的人多到离谱,他特地挑在儿子晚自习结束回来后才出发,还是弄到很晚。
“没有吧,我现在应该睡着了。”老余儿子摇了摇头,指着门口说:“还看到了晴姐。”
“……”老余捏了捏儿子没什么肉的脸,“有感觉吧?”
老余儿子本来就挺清醒的脑子一下子更清醒了:“……?”
“儿子,你没在做梦。”
“……”老余儿子久违地又体验了一把心脏活蹦乱跳的感觉,他指着门口另外两个人问:“他们是谁?”
老余嗯嗯啊啊:“……说来话长。”
***
狭窄的……客厅?
总之是有个老旧沙发上的房间里。
老余和儿子坐在沙发上,聿承安和许之易站在他们对面。
王晴飘在一旁,在看到老余的儿子之后,神情带上了一股沉重的难过。
老余儿子听他爸叽里咕噜一通讲完晚上遇到的一系列事情后,就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有些长而没时间打理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后,这里反而还挺昏暗,没一个人能够看清他的神色。
老余不知道自己儿子是怎么了,也不敢出声喊他。
许之易被空气的安静冻得难受,压着声音和旁边的人说悄悄话:“哥,他是不是听睡着了?这些听起来很助眠吗?”
聿承安没搭理他。
许之易撇了撇嘴,眼珠子又转向沙发上坐着的那对父子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就在他思维发散想东想西,想起自己游戏还没上线的时候,老余儿子突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给许之易这个不知道见过多少次鬼的吓了一跳。
“……怎么了?”见他一直不开口,许之易终于忍不住主动问道。
老余儿子从沙发里站起来,径直进了自己房间。
许之易:“?”
老余也一脸懵:“?”
聿承安目光跟着老余儿子的背影,朝那间乌漆嘛黑的地方看去。
片刻后,老余儿子手里攥着张纸从里面走出来,把东西递到聿承安面前。
聿承安接过纸,打开看了看。
这张纸的折痕很深,有几处还破了口。
上面写着字,不规范的书信体,字迹乱七八糟,许多涂改,有些字还被水迹晕染开,几乎快看不清。
聿承安分辨半晌才勉强读顺。
王晴飘到他旁边,看向他手中的纸。
***
小康,你应该会看到这张纸的吧?
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和你告别,但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也读(划掉读)看出这是遗书了吧?
记得替我和你爸爸说声再见,更要说一声谢谢
谢谢他,明明自己的处境也很困苦(泪水晕开困苦),却在我难过的时候毫无顾虑地伸手帮我
谢谢你们,在我离开(划掉离开)不在的时候帮我带着乐乐
我现在只剩乐乐一个牵挂了
我很对不起他,也很对不起(泪水晕开对不起)你们
可是我真的真的活不下去了,我每一天都很痛苦(泪水晕开痛苦)
我每天都在想(划掉想)后悔,如果我当初不为了追求所谓爱情(泪水晕开爱情),跟着吴良来到这里,或许(或许为新插入)现在会有健康的身体、爱我的家人和幸福的人生
可惜没有如果。
这样也不会遇见你们,不会生下乐乐(整句为旁边插入)
对不起,对不起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存到了卡里,和这封遗书一起放到你的书包里了
对不起,请(划掉请)求你们在我走后,替我照顾乐乐吧
***
看完王晴的遗书,聿承安垂了垂眼,把纸揣进兜里,问一直沉默的小康:“卡呢?”
小康低下头:“我在学校看到的时候,就只剩下遗书了。”
老余起初一头雾水,听到‘遗书’俩字立即提高了嗓门:“什么卡——什么书?!”
聿承安观察了下小康的表情,又问:“那个叫乐乐的呢?”
没人搭理老余,他只能在一旁满头问号、抓心挠肝。
小康又静默许久,才说:“看到遗书前有一天,我请假提前回了家……”
***
“余康同学,你的情况尽早告诉你父亲吧,老师也是尊重你的选择,才没和你父亲打电话的。”班主任将请假条签了字,递给余康,“这样下去也会影响到你的学业,你也不想吧。”
余康接过请假条:“我知道了。”
回到居民楼时,残阳正悬在电线杆上。
这个时间,没有别的人回到楼里。
余康走到二楼,正要从花瓶底下找备用钥匙,突然听到对面门里传来一道刺耳的玻璃碎裂声。
他动作停滞了一下,站在原地又仔细听了几秒。
门内隐隐有女人的哭声传出,而后男人的咒骂声离门越来越近。
余康心下一惊,直觉来不及拿钥匙开门了,于是手忙脚乱的躲到了楼道的角落里。
他们一直没有能力在这里装上一个路灯,夜晚天黑了不少摔过跤,时间久了,身体便记住了每一级台阶。
此刻,外面天色未暗,楼道里却已陷入黑暗。
王晴家的门被从内拉开,一束微弱的光从内照出来。
拿着手机的那个男人叫做吴良,他一直是住在这里的人,自从带着王晴回来后,出现的次数就变少了。余康甚至觉得王晴才是那个一直住在这里的人。
吴良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个碎酒瓶,同时提着个黑色塑料袋。
他没注意到角落,出门后直接往楼梯下去了。
余康确定他走远后,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来到自家门口,快速找到钥匙开门。
进门前,他闻到了对面散发出的、浓重的啤酒味和他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
他前脚刚锁上门,后脚就又听见了吴良的声音。
门不隔音,男女尖锐的吵闹声、小孩凄厉的哭声从门外刺进耳中。
余康又开始耳鸣。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
余康靠着门,艰难地爬起来,扒上窗台,看到楼下一个身影抱着小孩,顺着街巷往大路离开。
他找到自己的老式手机,却始终无法按下按键。
他离开家,推开对面的门。
里面没有人,水泥地板还留着很深的水痕,应该是刚拖过,空气里弥漫着很浓烈的酒精味。
窗户半开,夜风钻进房间,也带来了楼顶的哭声。
余康反应了一下,才转身冲出房门,踉踉跄跄爬上楼顶。
王晴穿着一件纯白的裙子,那是余康和他爸攒了好久的钱,托别人买来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站在边缘,脸上还有一道刺目的红。
余康刚站上楼顶,还没来得及抬腿,王晴就后仰从楼顶落了下去。
阵阵耳鸣充斥着余康的大脑。
他挪动沉重的双腿走到王晴跳下去的地方,往下,刚好看到她被参差不齐插在地里的钢筋生生撞成肉块、飞溅出去的画面……
***
余康说不下去了,崩溃地抱着脑袋,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看到遗书后,他一直都在做噩梦。
恨自己的胆怯,恨自己什么都不敢做,恨自己没有报警。
王晴怔怔地听完,这一瞬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遗书里写的和余康口中说的,她都只记得一些。
她现在记得的事,断断续续,都令她无比悲痛。
王晴飘到余康旁边,试图制止他抓头发伤害自己的行为。
聿承安微微拧眉。一支黑笔管上遍布着白色纹样的笔和白皮书一同出现在他手中。
他随手撕下一页干净的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些字符,反手贴在了余康脑门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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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