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爱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哑剧(第七章)
四十四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长聿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我也假装不记得了。每天早上七点,她的敲门声准时响起;每天晚上放学,我们并肩走回家;吃完饭后她帮我补课,十点多她回自己家,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喝黑咖啡的次数从一天三四杯降到了一天一杯,眼下的青色淡了很多,翻书时摩挲书页的次数也少了。她的眉头不再总是微微皱着,偶尔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轻轻弯起嘴角。
她在变好。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发酵,甜丝丝的。
周五的班会课上,班主任赵老师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学校组织高二年级文科班去西安研学,为期十五天。两个文科班一起去,A班和B班。时间是下周一出发。”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西安!兵马俑!”
“十五天!不用上课十五天!”
“老师真的假的?你不是在骗我们吧?”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真的。这次研学的主题是‘寻访周秦汉唐,感悟中华文明’,我们会参观兵马俑、华清池、大雁塔、陕西历史博物馆等景点。每个同学都要完成一份研学报告,计入期末成绩。”
“又是报告……”有人哀嚎。
“但是——”赵老师话锋一转,“除了研学任务之外,其他时间自由活动。你们可以好好感受一下古都的风貌。”
哀嚎变成了欢呼。
我转过头看长聿。她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带着期待的光。
“长聿,你去过西安吗?”我问。
“没有。”她说。
“我也没去过!听说那边好吃的特别多,肉夹馍、凉皮、羊肉泡馍——”我说着说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长聿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不能。”我理直气壮地说,“吃是人生大事。”
长聿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四十五
接下来的周末,我兴奋得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我妈帮我收拾行李,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念叨:“内衣带够了吗?袜子带了吗?充电器带了吗?感冒药带了吗?”
“带了带了都带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脑子里全是西安的美食。
手机震了一下。
长聿发来的消息:“行李收拾好了?”
我飞快地打字:“差不多了!你呢?”
“嗯。”
就一个字。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长聿,到了西安我们一组好不好?”
对面沉默了几秒。
“好。”
一个字,但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又打了一行字:“那我们住一起!”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了。
“研学住宿是按小组分配的,一个小组一个标间。”
“对啊,所以我们一组就可以住一起了!”
又沉默了几秒。
“嗯。”
还是一个字,但我总觉得这个“嗯”和刚才那个“嗯”不太一样。刚才那个是平淡的,这个好像是……带着一点我看不见的温度。
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笑得像个傻子。
四十六
周一早上七点,学校门口停了两辆大巴车。
两个文科班的学生拖著行李箱,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有人带了整包的零食,有人带了枕头,有人甚至带了一个小音箱。
我拖着一个大箱子,背着一个双肩包,艰难地在人群中寻找长聿的身影。
“宋星眠,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巴车方向传来。
我抬头一看,长聿已经站在了车门口,正在把行李箱递给司机放进车厢。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
我拖着箱子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来这么早?”
“不早。”长聿接过我的箱子,单手拎起来递给司机。
她的手臂很有力,拎我的箱子就像拎一袋棉花。
“长聿你力气好大——”我感叹道。
长聿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转身上了车。
我跟在后面,发现她已经占好了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两个座位。她把靠窗的位置留给了我,自己坐在外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靠窗?”我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
“你上次坐公交车的时候,为了抢靠窗的位置差点和人打起来。”长聿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我哪有和人打起来!我只是……据理力争了一下!”
“嗯,据理力争。”长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瞪了她一眼,但心里甜得像喝了蜜。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赵老师在前面拿着话筒讲注意事项:“同学们,这次研学为期十五天,大家要注意安全,保管好自己的财物,晚上不要单独外出——”
我听着听着,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早上起太早了,五点半就爬起来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我的头快要撞到车窗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脑袋。
微凉的触感,骨节分明的手指。
长聿的手。
她把我的头轻轻地拨到了她的肩膀上。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瞌睡虫跑了一大半。
但她的肩膀很宽,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我没有推开,而是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然后她的手收了回去。
但我的头还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推开我。
四十七
从南城到西安,高铁要六个小时。
大巴到了高铁站,我们换乘高铁。长聿依然占了两个靠在一起的座位,依然把靠窗的位置留给了我。
我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田野、村庄、山川一一掠过,像一幅流动的画。
“长聿,你看那个山,好高啊。”
“嗯。”
“长聿,你看那个河,好宽啊。”
“嗯。”
“长聿,你看那个房子,好奇怪啊,屋顶是平的。”
长聿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能不能安静五分钟?”
“不能。”我笑嘻嘻地说,“我太兴奋了,第一次去西安。”
长聿看了我两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小桌板上。
“吃水果,堵住嘴。”
“长聿你什么时候切的水果?”我惊喜地拿起叉子。
“早上。”
“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你五点半起来切水果?”我瞪大了眼睛。
长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过头去看窗外。
我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脆甜脆甜的,和我的心一样。
四十八
下午两点多,我们到了西安。
出了高铁站,热浪扑面而来。六月初的西安已经很热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好热——”我用手扇着风,“南城还没这么热呢。”
长聿从包里拿出一顶遮阳帽,扣在我头上。
“戴上。”
我摸了摸帽子,是一顶米白色的宽檐帽,很轻很薄,刚好遮住太阳。
“长聿你连帽子都带了?”
“天气预报说西安今天三十六度。”长聿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比西安的太阳还要热。
她什么都想到了。
防晒霜、遮阳帽、切好的水果、感冒药、创可贴——她帮我准备的东西比我妈帮我准备的还齐全。
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四十九
到了酒店,赵老师在前面分配房间。
“两人一组,自由组队,把名单报给我。”
我早就把名单准备好了,拉着长聿的手跑到赵老师面前:“赵老师,我和长聿一组!”
赵老师看了我们一眼,点点头:“好,203房间。”
我接过房卡,兴冲冲地拉着长聿往二楼跑。
203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对面一台电视,窗边一张书桌。卫生间是独立的,有淋浴。
我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要和长聿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
十五天。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你睡靠窗的那张。”长聿把行李箱放下,开始往外拿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靠窗。”她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把背包放到了靠窗的床上。
她记得。
记得我喜欢靠窗的位置,记得我吃水果喜欢脆的,记得我防晒霜的牌子,记得我感冒药吃哪种。
她什么都记得。
五十
第一天的行程是参观陕西历史博物馆。
早上八点,我们在酒店大堂集合,坐大巴前往博物馆。长聿依然坐在我旁边,依然把靠窗的位置留给我。
博物馆很大,展品很多,从周朝的青铜器到唐朝的唐三彩,琳琅满目。赵老师请了一个讲解员,带着我们一个一个展厅地走。
我一开始听得很认真,但走了两个小时之后,脚开始疼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小腿的酸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我咬着牙跟着队伍,但速度越来越慢,不知不觉就落到了最后面。
“怎么了?”长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落到了队伍后面,走在我身边。
“没事,就是脚有点疼。”我笑了笑,“走慢点就好了。”
长聿低头看了我的脚一眼——我穿了一双新买的帆布鞋,鞋底很硬,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已经被磨红了。
“谁让你穿新鞋出来?”她的语气有点凶。
“我……我以为穿几天就软了嘛……”
长聿没有说话,蹲下来,伸手按了按我的鞋后跟。
她的手碰到我脚踝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
“疼吗?”她问。
“还……还好……”
长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背对着我,微微弯下腰。
“上来。”
“啊?”
“上来,我背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大脑宕机了三秒。
她的背很宽,肩线笔直,黑色的卫衣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不用了吧……我还能走——”
“宋星眠。”长聿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上来,或者我抱你过去,你选一个。”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抱?
她说抱?
我飞快地趴到了她的背上,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长聿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大腿,把我往上颠了颠,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她的背很温暖,心跳透过薄薄的卫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不敢抬头。
“长聿。”
“嗯。”
“你累不累?”
“你太轻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五十一
队伍前面的人回头看到长聿背着我,发出了各种声音。
“哇——长聿好厉害!”
“宋星眠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这也太甜了吧——”
李欣玥从前面的队伍跑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长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宋星眠,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我脚磨破了!”我从长聿肩膀上探出头来,义正词严地辩解。
“哦——脚磨破了。”李欣玥拖长了声音,“那让长聿背你也是合情合理的。”
“本来就是合情合理的!”
李欣玥笑嘻嘻地跑回了前面。
我重新把脸埋进长聿的颈窝里,小声说:“长聿,你要是不想背我,就把我放下来——”
“闭嘴。”长聿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乖乖闭嘴了。
但我感觉到,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五十二
中午吃饭的时候,学校发的盒饭。
我打开盒饭看了一眼——米饭、青菜、一块红烧肉、一个煎蛋。菜色看起来还行,但我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长聿坐在我对面,打开了自己的盒饭。
“不想吃。”我把盒饭盖子盖上。
“你早上就没怎么吃。”
“我不饿——”
话还没说完,长聿已经站起来了。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肉夹馍、凉皮、冰峰汽水。
“吃。”她说,把肉夹馍递给我。
我看着那个肉夹馍,金黄色的馍,里面夹着剁碎的腊汁肉,香味扑面而来。
“长聿你出去买的?”
“嗯。”
“你不是说不要单独外出吗——”
“我不是单独。”长聿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盒饭,“我买了就回来了。”
我看着手里的肉夹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学校发的盒饭她可以吃,但她跑出去给我买我喜欢吃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肉夹馍?”
“你昨天在车上念叨了八遍。”长聿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昨天在车上确实念叨了很多遍——“到了西安我一定要吃肉夹馍,正宗的肉夹馍,夹满满的那种。”
我每念叨一遍,长聿就“嗯”一声。
我以为她只是在敷衍我。
原来她都记着了。
我咬了一口肉夹馍,馍酥肉香,汁水在嘴里炸开。
“好吃吗?”长聿问。
“好吃。”我说,声音有点闷,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咽下一口,看着她:“长聿,你不吃吗?”
“我不饿。”
“你又说不饿。”我把肉夹馍递到她嘴边,“咬一口。”
长聿低头看着那个被我咬了一口的肉夹馍,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好吃吗?”我问。
“还行。”她说,但我注意到她咀嚼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五十三
下午的行程是参观大雁塔。
大雁塔很高,有七层,要爬楼梯上去。我的脚还没好,站在塔下仰头看着那个高高的塔尖,心里有点发怵。
“长聿,要不我在下面等你——”
话还没说完,长聿又蹲了下来。
“上来。”
“可是我——”
“上来。”
我乖乖地趴到了她的背上。
长聿背着我开始爬楼梯。大雁塔的楼梯很窄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很高,爬上去很费力。长聿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长聿,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你穿着那双鞋,走上去脚就不用要了。”她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不容拒绝。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不敢看路人的目光。
但我听见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那个女生好厉害,背着人爬楼梯。”
“她们是姐妹吧?”
“应该是,不然谁愿意背啊。”
不是姐妹,我在心里说。
但我没有说出来。
五十四
第二天,我们去了兵马俑。
兵马俑在一号坑展厅,巨大的坑道里排列着成千上万的陶俑,每一个的表情都不一样。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被那种宏大的气势震撼得说不出话。
“长聿,你看那个,像不像在笑?”
长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不像。”
“哪里不像了?你看他的嘴角,明明是往上翘的——”
“那是你眼神不好。”
“长聿!”
旁边有B班的几个男生在拍照,其中一个的镜头好像一直对着我这边。
我没太在意,继续趴在栏杆上看陶俑。
过了一会儿,长聿忽然拉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到了另一个展厅。
“怎么了?”我问。
长聿没有回答,但我注意到她的表情比刚才冷了一些。
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拍照的男生已经不在了。
“长聿?”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平淡,“这边人少,看得清楚。”
我看了看周围——这边人确实少,比刚才那个展厅少多了。
但我总觉得,长聿拉我走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
五十五
第三天,我们去爬城墙。
西安的古城墙很宽,上面可以骑自行车。很多同学都租了自行车,在城墙上骑得飞快。
我不会骑自行车。
“长聿,你会骑吗?”我问。
“会。”
“那你带我?”
长聿看了我一眼,然后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
她坐在前面,我坐在后面。
“踩踏板。”她说。
“好!”
我们沿着城墙慢慢地骑着,风吹过来,把长聿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城墙两边是古老的建筑和现代的高楼,古今交融,别有一番风味。
“长聿,你看那边,钟楼!”
“嗯。”
“长聿,你看那边,鼓楼!”
“嗯。”
“长聿,你看那边,那个楼好高啊——”
“宋星眠。”长聿打断了我。
“嗯?”
“你能不能安静地看风景?”
“我就是在看风景啊,我看风景的时候喜欢说话。”
长聿沉默了两秒。
“那你小声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小声点。”
接下来的路程,我确实小声了很多。但我还是在说,每看到一个好看的建筑就说一句“长聿你看”。
长聿每次都“嗯”一声。
她从来没有不回应过我。
五十六
第四天,我们去华清池。
华清池是唐代的皇家温泉浴场,杨贵妃曾经在这里沐浴。景区里有很多温泉池的遗址,还有一座很大的唐代建筑。
走了一上午,我又累了。
这次不是因为鞋子——长聿昨天逼我去买了一双软底的运动鞋——而是因为天气太热了,走不动。
我正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长聿已经蹲了下来。
“上来。”
“长聿,我今天穿的鞋不磨脚——”
“你脸上写着‘我走不动了’四个字。”长聿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快上来,别磨蹭。”
我趴到了她的背上。
这次我没有把脸埋起来,而是大大方方地搂着她的脖子,看着周围的风景。
“长聿,你说杨贵妃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让人背着走?”
“杨贵妃没有让人背着走,她坐轿子。”
“那你说她坐轿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么舒服?”
长聿沉默了两秒。
“你比杨贵妃重。”
“长聿!!!”
前面的李欣玥转过头来,笑嘻嘻地说:“宋星眠,你又让长聿背你?”
“我走不动了嘛!”
“你每天都走不动。”
“那是因为西安太大了!”
李欣玥笑着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走。
我把脸贴在长聿的背上,小声说:“长聿,你要是累了就把我放下来。”
“不累。”
“真的?”
“你比昨天轻了。”
“真的假的?”
“假的。”
我气得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在笑。
五十七
第五天,我们去回民街吃小吃。
回民街是西安最有名的小吃街,羊肉泡馍、肉夹馍、凉皮、柿子饼、甑糕、酸梅汤——各种小吃琳琅满目,看得我眼花缭乱。
“长聿,我想吃那个!”
“买。”
“长聿,我想吃那个!”
“买。”
“长聿,我还想吃那个!”
“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长聿看了我一眼,付了钱。
我左手拿着一个肉夹馍,右手端着一份凉皮,嘴里还嚼着一块柿子饼,幸福得快要飞起来。
“慢点吃。”长聿走在我旁边,手里帮我拎着酸梅汤。
“长聿你不吃吗?”
“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我叉了一块甑糕递到她嘴边,“吃。”
长聿低头看了看那块甑糕,又看了看我。
“不吃。”
“吃嘛,可好吃了。”
“不吃。”
“长聿——”我拖长了声音。
长聿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开嘴,吃了那块甑糕。
“好吃吗?”我期待地看着她。
“太甜了。”她说,但我注意到她把那块甑糕咽下去了,没有吐出来。
我又叉了一块递过去。
长聿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嫌弃,但底下藏着的是——我说不上来,像是被顺了毛的猫。
她又吃了。
五十八
第六天,我们去小雁塔。
小雁塔比大雁塔矮一些,但很精致。塔下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很多树,很凉快。
我和长聿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
“长聿,你说我们回去之后,会不会很想念这里?”
长聿沉默了几秒。
“会。”
“真的?你也会想念?”
“嗯。”
“你想念什么?”
长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塔。
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的不是西安。
是和我在一起的西安。
我的心脏又开始了那种不规律的跳动,快得像擂鼓。
“长聿。”
“嗯。”
“我也很想念。”
“还没回去,你想念什么?”她的声音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一点。
“我就是提前想念一下。”
长聿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五十九
第七天,我们去了碑林博物馆。
碑林博物馆里有很多古代的石碑,上面刻着各种书法作品。我对书法不太懂,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无聊了。
“长聿,这些字你都认识吗?”
“大部分。”
“这个是什么字?”
“之。”
“这个呢?”
“乎。”
“这个呢?”
“者。”
“长聿你好厉害,连古文都认识。”
长聿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嫌弃,但底下藏着的是一点点得意。
“这是基础。”
“哦——基础。”我拖长了声音,“那长聿老师,你教教我这个基础不好的学生吧。”
长聿没有说话,但她走到一块石碑前,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给我念。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记一辈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嘴唇一张一合,念出那些古老的字句。
“长聿。”
“嗯。”她没有停,继续念着。
“你好好看。”
长聿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念了下去,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六十
第八天,自由活动。
很多同学都结伴出去玩了,有的去了大唐不夜城,有的去了长安十二时辰,有的去商场购物。
我本来想和长聿一起出去逛,但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她有点不对劲。
她坐在床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长聿,你怎么了?”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但有点凉。
“没事。”她别开脸。
“你脸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说了没事。”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些红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昨晚没睡好?”
长聿沉默了几秒。
“做了个梦。”
“什么梦?”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
我忽然明白了。
她又做噩梦了。
关于她的父母,关于她的姐姐,关于那些她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长聿,”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今天不出去了,我们在酒店待着,好不好?”
长聿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不是想去大唐不夜城?”
“改天去也可以啊,反正还有一周呢。”
“你不是想吃羊肉泡馍?”
“酒店也可以叫外卖啊。”
长聿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宋星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我,那次我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啊”,她说“不用还”。
现在她问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期待。
“因为你值得。”我说。
长聿的手指收紧了,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真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真的。”
长聿没有再说话,但她靠过来,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就那么坐着,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宋星眠。”长聿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肩膀上传来。
“嗯。”
“谢谢你。”
“不谢。”
“不是不谢。”长聿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是真的谢谢你。”
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不客气。”我说。
长聿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但我觉得,这是我在西安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