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第十七个盛夏 > 第5章 争吵

第5章 争吵

少女的爱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哑剧(第五章)

三十一

那天之后的几天,一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早上七点,长聿准时敲门。葱油饼、小米粥、煎蛋,换着花样来。我爸妈有一次早起撞见了她,我妈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这孩子真懂事”,长聿面无表情地站着,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白天上课,她依然是那个冷淡的、从容的、什么都难不倒的长聿。地理课我打瞌睡的时候,她的手会准时出现在我的额头下面;政治题不会做的时候,她的草稿纸上永远有完整的思维导图;历史笔记漏了的时候,她的笔记本已经推到了我手边。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我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她喝黑咖啡的频率变高了。以前一天一杯,现在一天三四杯。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她翻书的时候,拇指摩挲书页边缘的次数变多了,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强迫性的自我安抚。

她在硬撑。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一抽一抽地疼。

但我没有戳穿她。因为我知道,长聿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她需要的是一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一个让她可以继续戴着那副冷淡面具的理由。

所以我继续笑嘻嘻地叫她“长聿老师”,继续在她帮我讲完题后夸张地说“长聿你是神仙吗”,继续在她耳朵红的时候假装没看见。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那我就给她。

三十二

周五的最后一节是政治课。

张老师讲“价值观的导向作用”,举了很多例子。我难得听得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一页。长聿坐在旁边,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我注意到,她写的不是笔记。

她在写东西,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反复复。那张纸已经被划得密密麻麻,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飞快地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笔袋里。

我没有问她写了什么。

有些东西,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三十三

放学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五月底的南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长聿,今天去我家还是去你家?”我照常问。

“你家吧。”长聿说,“上次买的排骨还没做,今天给你做糖醋排骨。”

“真的?”我的眼睛亮了,“长聿你太好了!”

长聿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但我觉得那是这几天她最真心的一个笑。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我说起今天政治课上的内容,问她:“价值观的导向作用,你笔记记了没有?我好像漏了一句话。”

“记了。”长聿说,“回去给你看。”

“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话说到一半,长聿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我差点撞到她背上,正要开口问怎么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站着两个人。

长向远和张丽文。

他们还穿着几天前那身衣服,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长向远的头发好像白了一些,张丽文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们又来了。

长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了那副刀枪不入的姿态。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小聿。”张丽文走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我们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长聿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姐姐她——”长向远开口了。

“我不想听。”长聿打断了他,绕过他们就往楼里走。

“长聿!”长向远的声音提高了,“你姐姐住院了!”

长聿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

“医生说她是过度劳累加上精神压力太大,需要静养。”张丽文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聿,妈求你了,你去陪陪她好不好?她在那边一个人,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一个人?”长聿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她一个人?那我呢?我在这里一个人住了三年,你们想过我吗?”

“小聿,我们知道亏欠了你——”

“知道有什么用?”长聿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们知道,但你们改了吗?三年前你们说‘等你姐姐稳定了就接你过去’,三年了,你们来过几次?打过几次电话?”

“每次打电话都是‘你姐姐今天又不舒服了’‘你姐姐最近压力很大’‘你姐姐需要这个需要那个’,你们问过我吗?问我吃没吃饭?睡没睡觉?开不开心?”

“没有。一次都没有。”

张丽文的眼泪掉了下来:“小聿,妈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用吗?”长聿的声音尖锐起来,“对不起能把这十几年补回来吗?她生病了你们陪她,她考好了你们夸她,她难过了你们哄她。我呢?我生病了自己吃药,考好了没人知道,难过了自己躲在被子里哭。”

“你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然后来跟我说对不起?”

长向远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们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长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你们不爱我,是你们明明可以爱,但你们选择不爱。”

“你们把爱都给了她,不是因为我不值得,是因为你们不想给。”

空气凝固了。

长向远和张丽文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长向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抬起手,手指哆嗦着指向长聿。

“你——你这个不孝女——”

他的手挥了过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我来不及思考。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长聿面前。

我的身高是171,在女生里不算矮。但长聿183,长向远比她还高半个头。我挡在她面前,就像一只小鸡仔挡在猎人和猎物之间,不自量力到了极点。

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你要干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很稳。

长向远的手僵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你——又是你——”

“对,又是我。”我挺直了腰板,虽然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大概像一只炸毛的猫,“怎么了?”

“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

“外人?”我的音量忽然拔高了,“你们十几年不管她的时候,怎么不说她是你们家的人?现在想起她来了,就说家务事了?”

“你们要打她?在小区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来人啊!有人打孩子了!”

我的声音在小区上空炸开,尖锐刺耳,像一个大喇叭。

“就在七号楼楼下!有人要打未成年人!”

“楼上楼下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快出来看看啊!有人虐待小孩!”

“两个中年人欺负一个高中生!大家快来看啊!”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尖,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三楼的窗户打开了,四楼的阳台门推开了,五楼的阿姨探出头来往下看。

“怎么回事?”

“谁在喊?”

“要不要报警?”

长向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张丽文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发颤:“算了,走吧,这丫头是个疯子。”

“你说谁是疯子?”我叉着腰,理直气壮地仰着头,“我说的哪句不对?你们是不是要动手?楼下是不是有监控?要不要我把警察叫来评评理?”

“你——”长向远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了?我保护我同学,我有错吗?倒是你们,大老远跑过来欺负自己女儿,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张丽文拉着长向远,几乎是拖着他往小区外面走。

长向远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长聿。

“小聿,”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姐姐她……真的很想你。”

长聿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长向远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跟着张丽文走了。

两个人消失在小区门口。

三十四

长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长聿。”我走到她身边,轻轻地叫她。

她没有反应。

“长聿。”我又叫了一声,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的手冰凉的,在五月底的天气里,凉得像冬天。

“走吧,我们回家。”我说。

长聿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清冷,也没有了刚才的锋利,只剩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十五

我们坐电梯上了十八楼。

长聿打开门,1801的灯亮了。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干净到有些空旷,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冰箱里还放着准备做糖醋排骨的食材,但今晚大概没人有心情做饭了。

长聿换了鞋,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

我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她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和笔记本,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

长聿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长聿。”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脸。

她在哭。

无声无息地哭。

眼泪从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校服上。她没有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坐着,像一座被泪水浸泡的雕塑。

我从来没有见过长聿哭成这样。

不是上次那种压抑的、隐忍的哭,而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哭。她的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了,睫毛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在颤抖。

她哭得像个孩子。

不,她就是一个孩子。一个被父母遗忘的、一个人扛了太久的孩子。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长聿。”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吓人,“你别哭了,我在呢。”

长聿没有说话,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臂,一把将我拉进了怀里。

她的力气很大,大到我整个人都撞进了她的胸口,鼻子磕在她的锁骨上,生疼。但我没有挣扎。

长聿的手臂紧紧地箍着我,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扣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整个人按在她怀里。她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她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要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伤口里挤出来的,“我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他们只爱她不爱我……”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想要他们看看我……看看我就够了……”

“可是他们不看……他们从来不看……”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你没有不好,”我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你哪里都好,是他们不好,是他们看不到你的好。”

“可是我还是想要他们爱我……”长聿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的呜咽,“我还是想要……不管他们怎么对我……我还是想要……”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她还是想要。

不管被伤害了多少次,不管被遗忘了多少年,她还是想要父母的爱。

因为那是父母啊。是这世界上最应该爱她的人。

而他们不爱她。

三十六

长聿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久到我的校服前襟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声的啜泣,又变成了偶尔的抽噎,最后只剩下了细微的、不规律的呼吸声。

但她没有松手。

她依然紧紧地抱着我,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长聿。”我轻声叫她。

“嗯。”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闷闷地从我头顶传过来。

“你好点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臂。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子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在我眼里,她一点都不狼狈。

她只是太累了。

“我去给你倒杯水。”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我倒了一杯温水回来,长聿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水杯里的水轻轻晃动着。

“长聿,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我问。

“不饿。”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不饿也得吃,你晚上都没吃东西。”

长聿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去厨房看了看冰箱,排骨还在,但我不会做糖醋排骨。我翻了翻,找到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决定煮两碗面。

清水煮面,加了鸡蛋和青菜。盐放得有点多,汤稍微有点咸。

我把面端到长聿面前,她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她吃了大半碗,然后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吗?”我问。

“咸。”她说。

“那你还吃那么多?”

长聿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她头也没回地说:“你去把作业写了。”

“可是——”

“你昨天的地理卷子还没做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乖乖坐到书桌前,掏出地理卷子,开始做题。

长聿洗完碗,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起一本历史书翻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但我注意到,长聿的书很久没有翻页了。

她盯着同一页,眼睛没有焦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她在想事情。

想那些让她难过的事情。

“长聿。”我叫她。

“嗯。”她回过神,翻了一页书。

“这道题我不会。”我把地理卷子推过去。

长聿低头看了一遍题目,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给我画了一幅示意图。她的线条依然流畅,标注依然清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她画图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提笔。我也没有戳穿她。

三十七

晚上十点多,作业写完了。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书包。

“那……我回去了?”我说。

长聿坐在床边,没有动。

我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换了鞋。

“晚安,长聿。明天早上见。”

我拉开门,刚迈出一步。

“宋星眠。”

长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到我觉得那可能只是我的幻觉。

我转过身。

长聿站在房间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攥得骨节发白。

“怎么了?”我问。

长聿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长聿急促的、不规律的呼吸声。

“长聿?”我走回去两步,关切地看着她。

长聿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能不能……”她的声音在发抖,“能不能不要走?”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一个人……害怕。”

害怕。

这两个字从长聿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哀求都让人心碎。

她是长聿啊。她是那个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的长聿,是那个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肯低头的长聿,是那个被人问到“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的时候只会淡淡地说“习惯了”的长聿。

但现在她在求我留下来。

姿态放得那么低,低到了尘埃里。

“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知道我很烦……但是……就今晚……好不好?”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了门框里。

“就今晚。”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卑微,“我保证……明天就没事了……明天我就好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啊,”我走回去,把书包放在地上,伸手握住了她攥着门框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什么烦不烦的,你什么时候烦过我了?”

长聿抬起头,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你真的……不走?”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走。”我说,“我留下来陪你。”

长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拉着她的手,走进房间,把她按在床边坐下。

“我去拿枕头和被子,马上回来。”

我转身要走,衣角被人拽住了。

长聿的手指攥着我的校服下摆,攥得很紧很紧,骨节发白。

我看着她,心里疼得喘不过气。

“我不走,我就去隔壁房间拿东西,两分钟就回来,好不好?”

长聿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快一点。”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好,快一点。”

我飞快地跑到客房,抱了枕头和被子跑回来。全程不到一分钟。

长聿还坐在床边,姿势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看到我回来,她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我把被子铺好,枕头放好,然后看着她。

“睡吧。”

三十八

长聿在床上躺了下来,侧着身子,面朝我这边,留出了半边床。

我犹豫了一下,爬了上去。

刚躺好,长聿的手臂就伸了过来。

她把我整个人捞进了怀里,一只手臂垫在我的脖子下面,另一只手臂环过我的腰,把我紧紧地箍在她身前。她的身体很热,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长聿,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长聿的手松了一点点,但还是把我圈在怀里,没有放开的意思。

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温热地扫过我的皮肤,痒痒的。

“不要离开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哀求。

“不会的。”我说。

“不要离开我。”她又说了一遍,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

“我不走,我说了不走的。”

长聿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搂着我,没有一丝松懈。

三十九

长聿睡着之后,我没有睡。

我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退出来,坐到了床边。

她皱了皱眉,手臂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没有摸到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在呢。”我轻声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一点。

我就那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借着月光看着她。

睡着的长聿看起来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层冷淡的保护色,她的脸柔和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

但她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

每次皱眉的时候,她的手就会不自觉地收紧,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不要……不要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没有不要你,”我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我要你,我一直都要你。”

长聿的眉头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了。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皱起了眉头,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别……别打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恐惧,“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在梦里说了什么?

别打她?

谁打过她?

长向远?张丽文?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长聿身上的那些伤,那些她说是“摔的”的伤,真的只是摔的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现在需要的是安稳的睡眠,不是我的质问。

“没有人会打你了,”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安全了,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长聿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不介意疼。

只要她能安心,只要她能睡一个好觉,只要她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我愿意一直这样坐着。

四十

夜很深了。

长聿睡得很沉,但依然不安稳。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皱一下眉,身体微微抽搐一下,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所有的内容,但我听到了几个词。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

“我一个人害怕。”

每听到一次,我的心就被扎一刀。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轻声说:“我在呢,别怕,我不会走的。”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每次我说完,她的眉头就会舒展开一点,身体就会放松一点。

也许她在梦里能听见我的声音。

也许我的声音能穿过那些噩梦,抵达她最深的恐惧,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长聿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很多。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开学第一天,她走进教室,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所有人都偷偷看她,因为她太高了,太冷了,太不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了。

我也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的眼睛好好看,海蓝色的,像电视里才有的颜色。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这么多的委屈和伤痛。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看起来刀枪不入的人,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被保护的人。

四十一

凌晨两点多,长聿又做噩梦了。

这次比之前更严重。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在颤抖,手攥得我的骨头咯吱作响。

“不要……不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去……我不要去……”

“长聿,醒醒,”我摇了摇她的手,“你做噩梦了,醒一醒。”

她没有醒。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要把我送走……我哪里都不去……我不去……”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在梦里也在害怕被送走。被送到那个她不想去的城市,送到那个夺走了她父母全部爱的姐姐身边。

“没有人要把你送走,”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你哪里都不用去,你就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长聿的眉头慢慢地松开了。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手也松开了一点。

但她没有醒。

我直起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地叹了口气。

“长聿,你知道吗,”我在黑暗中轻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嘴上很凶,但心里比谁都软。你说不想管我,但每次都帮我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了。”

“你那么优秀,那么好看,那么值得被爱。”

“他们不爱你,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瞎了眼。”

“我虽然不能替他们爱你,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爱你。”

“不管你需不需要,不管你要不要,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保证。”

长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笑。

即使在梦里,她也在笑。

四十二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但我没有松开她的手。我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整夜。

我睡得很浅,中途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她。

她还在睡。

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她睡得很安稳。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睡得最好的一次。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了一线光。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我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忽然觉得,就算让我在这里坐一辈子,我也愿意。

四十三

长聿醒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边打盹。

她动了一下,我立刻醒了。

“早。”我说,声音有点沙哑,眼睛因为哭过而涩涩的。

长聿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慢慢地有了焦点。

她看了我很久。

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手上——我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整夜,手指都有些僵硬了。

她的目光又移回我的脸上,在我的眼睛下面停留了几秒——那里大概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一夜没睡?”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睡了,趴着睡了一会儿。”我松开她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长聿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眼睛肿了。”她说。

“你也是。”我说。

长聿沉默了两秒。

“我去做早餐。”她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宋星眠。”

“嗯?”

“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我打断了她,笑嘻嘻地说,“我不记得了。”

长聿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了出去。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哭。

是笑。

我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声音,忽然笑了。

她还是那个长聿。

冷淡的、从容的、刀枪不入的长聿。

但我知道,在那个刀枪不入的外壳下面,有一颗柔软的、脆弱的、需要被人捧着的心。

而我,愿意做那个捧着它的人。

永远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