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栀第二天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没拉严，雨后的天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边那只纸袋上。昨晚没吃完的红薯已经凉透了，袋口皱着，旁边压着陆知衍那张名片。
她眯着眼摸到手机。
继母的消息从八点半开始，一条接一条。
【小栀，别睡过了。】
【十点，房产处二楼，我和你弟弟先过去。】
【身份证记得带，复印件也带一张。】
最后一条是九点十六分。
【妈妈不是逼你，就是先把情况问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温栀坐起来，头发乱着，脚踩在地板上，半天没动。昨晚的雨已经停了，窗外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磕在小区旧砖路上，一下一下，听得很清楚。
她伸手拿过那张名片。
正面是陆知衍的名字，背面三行字。
不交原件。
不签空白页。
没看懂，就带走。
字迹干净，墨水已经干透了。她看了一会儿，把名片放进包侧袋，起身去洗漱。
牙膏挤多了，泡沫呛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又从抽屉里翻出身份证和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是她平时交插画合同用的，边角磨得有些软。
身份证放进去之前，她停了一下，最后只放了复印件。
九点五十分，温栀到房产处。
办事大厅在一栋旧楼二层，楼梯口贴着好几张通知，什么材料复印请到一楼、叫号过号重新排队、午休时间暂停办理。走廊里人很多，有夫妻抱着一沓合同争谁去排队，有老人拿着户口本问保安窗口在哪，还有中介模样的人夹着文件袋快步往里走。
“小栀，这边。”
继母今天穿得很素，浅灰外套，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她旁边站着温驰，白色卫衣，牛仔裤，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低头回消息。
温栀走过去。
继母先看她的脸：“早饭吃了吗？”
“吃过了。”
“我给你带了包子，在袋子里，还热着。”继母说着，真从纸袋旁边拿出一个小食品袋，“你小时候不是爱吃香菇青菜馅？”
温栀看了一眼，但她没纠正，只说：“先办事吧。”
继母的手停了一下，又笑：“你这孩子，一大早就绷着脸。不是说了嘛，今天就是问问情况，不会让你吃亏。”
温驰终于从手机里抬头：“姐，你别搞得跟上法庭一样。”
温栀看他：“你要是没睡醒，可以先回去。”
“我又没说什么。”温驰嘀咕，“本来就是问问。”
继母轻轻碰了他一下：“少说两句。”
温驰喝了口咖啡，没再吭声。
窗口叫号声响了一遍，电子屏跳到A137。继母看了看手里的小票：“还有三个号，很快。”
温栀这才发现她已经取好了号。
“你们几点来的？”
“九点多。”继母把小票往她面前递了一下，“怕人多，先过来排着。你工作时间自由，晚一点也没关系。”
温栀没接那张小票。
她看着牛皮纸袋：“里面是什么？”
“就是一些旧材料。”继母把纸袋抱紧了些，“你爸以前留下的复印件，还有房子的资料。我想着工作人员要是问起来，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我能看看吗？”
继母笑容淡了一点：“当然能看，等下到窗口一起看。现在站着也不方便。”
温栀走到旁边的塑料椅，伸手说：“现在方便了。”
温驰皱眉：“姐，你干吗啊？妈又不是外人。”
温栀看着他：“外人不会拿我的房子来做说明。”
这句话不重，声音也不大。
温驰脸一下子沉了：“谁拿你房子了？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就算房子现在写你名字，那也是爸留下来的家吧？我住一下怎么了？”
继母把纸袋放到腿上，低声说：“小栀，这里人多，别让人看笑话。”
走廊里有点闷。墙角放着两盆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灰。对面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吵谁没带结婚证，男的说昨晚提醒过，女的翻包翻得哗啦响。保安从楼梯口过来，提醒大家不要堵在过道里。
电子屏又跳了一次。
A140
继母立刻站起来：“到我们了。”
窗口在最里面，玻璃隔着，下面开着一个半圆形的小口。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口罩，说话声音不高。
继母把号递进去，又把牛皮纸袋打开。
“您好，我们想咨询一下共有情况说明。”她说得很客气，“就是家里老房子，想先做个说明，免得以后孩子之间不清楚。”
工作人员把材料拿过去翻了翻：“房产证呢？”
继母看向温栀：“小栀，房产证你没带？”
温栀说：“没带。”
“我昨天不是说了，让你把能带的都带着？”
“你说带身份证。”
继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转回去：“这孩子，可能没听清。那身份证呢？”
温栀拿出复印件。
继母看了一眼：“原件呢？”
“没带。”
温驰一下子站直：“姐，你故意的吧？”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温栀把复印件放到窗口下的小口边：“我今天先咨询。需要原件的业务，今天不办。”
工作人员接过复印件看了一下，又把继母递来的材料翻到最后几页：“这个说明是谁写的？”
继母忙说：“我们自己先拟了一个，不知道合不合规，所以来问问。”
工作人员把那页纸推到温栀面前：“本人看过吗？”
温栀低头。
标题是《家庭共有情况及居住安排说明》。
字不多，前半段写房屋来源，后半段写考虑到家庭实际情况，温栀同意该房屋作为家庭共同居住使用，温驰享有长期居住权，后续房屋出租、出售、修缮等事项由家庭成员协商处理。
最下面留着签名和日期。
温栀看完，把纸放回窗口：“我不同意。”
继母立刻说：“不是让你现在同意，就是先写个情况。你弟弟现在没地方住，长期居住也只是说他可以住，又不是把房子给他。”
温驰在旁边接：“就是啊，长期居住权听着吓人，其实不就是我住一阵吗？你非要把话说这么死。”
工作人员没接他们的话，只看温栀：“不清楚就不要签。这个不是窗口要求的材料，你们家庭内部说明，签了以后责任自己承担。”
继母的脸色终于变了点。
她把那张纸拿回来，声音压低：“小栀，阿姨什么时候害过你？你爸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小驰。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连弟弟住一下都不肯，心里得多难受。”
温栀看着她。
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窗口外空间不大，这种家事一旦摊开，很容易变成别人眼里的热闹。
温栀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那就回去慢慢说。”
“回去你还会说吗？”继母问，“你昨晚就不回消息。小栀，家里不是公司，不能什么事都讲流程。你爸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不是只留给你一个人的。”
温驰小声说：“她现在有律师撑腰，当然不一样。”
她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温驰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放：“我说错了吗？昨晚那个男的不是律师？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姐，你为了不让我住进去，连外人都找了？”
“温驰。”继母皱眉，“别乱说。”
她昨晚还在想，要不要给他们留一点余地。毕竟父亲走后，这个家名义上还摆在那里。逢年过节，继母会问她要不要回来吃饭，会在邻居面前说“小栀现在自己画画，很辛苦”，会把她不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也会在每一次温驰需要什么的时候，柔声细语地提醒她：你是姐姐。
温栀把那份说明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她问工作人员：“这个我能拍照带走吗？”
工作人员说：“你自己的材料可以拍。涉及别人证件信息的，注意遮挡。”
温栀拿出手机。
继母伸手要挡：“小栀，这没必要吧？就是一张草稿。”
“那更没关系。”温栀打开相机，“草稿也可以拍。”
温驰急了：“你拍这个干什么？发给那个律师？”
温栀抬头看他：“你怕他看？”
继母终于把声音放重了一点：“温栀。”
温栀按下拍照键，手机咔嚓一声，在窗口前显得格外清楚。她把照片存好，又拍了牛皮纸袋里露出来的几份复印件封面。
“小栀，你现在这样，阿姨真的很寒心。”
温栀把手机收起来：“我没签字，你就寒心了？”
“这是签字的事吗？”继母看着她，“这是你不信家里人。”
温栀静了一会儿。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已经把材料整理好推出来，开始叫下一个号。后面的人催了一句：“你们办完没？办完让一下。”
温栀把复印件拿回文件袋，对继母说：“我先走。”
温驰一下拦在她前面：“你走什么？事情还没说完。”
“你让开。”
“我不让呢？”
温栀看着他。
温驰个子比她高，二十四岁的大男生，站在走廊里挡着路，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温栀说：“这里有监控。”
温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继母立刻拉他：“小驰，别闹。”
“我闹什么了？”温驰甩开她的手，声音压不住，“我就是想有个地方住！她一个人占着那么大房子，有意思吗？我是不是她弟？我爸是不是她爸？凭什么什么都归她？”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温栀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温驰刚来家里的时候，也才七八岁。那时候他会跟在她后面叫姐姐，会把玩具车推到她房门口，问她要不要一起玩。后来父亲忙，继母总说小驰还小，你让着点。让玩具，让房间，让饭桌上的最后一块排骨。让到最后，他真的觉得她所有东西都该有他一份。
温栀没有跟他吵。
她只是说：“那你去问你妈，为什么这房子不归你。”
继母脸色一白：“小栀。”
温驰也愣住了。
温栀走得不快，但没有停。身后继母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温驰骂了一句什么，旁边保安说“家属不要在大厅争执”。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走廊里追出来，最后被楼梯间的风挡住。
温栀走到一楼大厅，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自动门旁边，外面的空气湿凉。早上的雨停了，地面还没干，树影倒在浅水里，被来往的人踩碎。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知衍。
【到了吗？】
温栀看着这三个字，原本已经压下去的那口气，又慢慢浮上来。
她没有立刻回。
身后的电梯叮了一声，继母和温驰的声音从里面出来。温栀往旁边避了半步，正要走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没空回也没事。记得别签。】
温栀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几秒后，她打了两个字。
【没签。】
发出去以后，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拍了。】
陆知衍回得很快。
【发我。】
温栀把照片发过去。
她刚发完，继母已经走到她身后。
“小栀。”继母的声音很轻，像刚才在楼上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温栀没有回头。
手机屏幕亮着。
陆知衍发来一条新消息。
【别单独聊。】
温栀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昨晚地铁口那张名片没有白拿。
她把手机按灭，转身看向继母。
“今天不聊了。”温栀说，“我要回去工作。”
温驰跟在后面，脸还黑着：“你少拿工作当借口。”
温栀看他一眼：“你也可以去找一份。”
温驰被噎住。
继母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软下来：“小栀，你别这样跟你弟说话。”
“那你教教他，怎么跟我说话。”
自动门又开了。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雨后马路的味道。温栀走出去，拦了一辆刚好停下的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继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牛皮纸袋。温驰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水。
温栀关上车门。
车子开出去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知衍发来一条语音。
温栀点开，听筒贴到耳边。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稳。
温栀看着窗外。
出租车拐过路口，水珠从玻璃上往后滑。她手指还贴着手机，耳边那句话已经放完了，可她又重新点了一遍。
这一次，她听见后半句。
“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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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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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共同拥有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