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栀接过那把伞的时候,雨正好从檐角滴下来,落在她鞋尖前面。
餐厅门口的人还没散干净,服务生站在玻璃门边送客,几个喝了酒的客人一边叫代驾一边抱怨天气,周嘉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多久,车子打了转向,慢慢汇进雨夜的车流里。
陆知衍刚才说,十年前那把伞。
她没有立刻往下接。
坏掉的折叠伞还攥在另一只手里,伞骨卡住了,湿布皱在一起,怎么收都收不服帖。
陆知衍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别按那儿,会夹手。”
温栀停住,抬头看他。
他没伸手替她弄,只把伞往她这边挪了些,让她从台阶上下来。
温栀把坏伞拎起来,语气尽量自然:“它刚才还挺好的。”
“可能撑完这顿饭,也累了。”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温栀反而笑了一下。她把坏伞折到最小,还是有一截伞骨支在外面。
“十年前那把伞,”她说,“你还记得?”
“嗯。”
“我不太记得了。”
这句说完,温栀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可话已经出口,再补一句“不是那个意思”又显得刻意。她只好看着路边的积水,等对方把这个小小的尴尬接过去。
陆知衍:“那时候你也没太看我。”
温栀偏头看他。
陆知衍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抱怨,倒像在陈述一件普通旧事。雨落在伞面上,细细密密地响。餐厅玻璃门又开了一次,里面的热气、菜味、笑声涌出来,很快又关回去。
温栀把手里的坏伞换了个方向,伞尖朝下,免得再戳到人。
“那我是不是挺没礼貌的?”她问。
“没有。”陆知衍说,“你赶着回家。”
温栀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话比“我记得”还要让人接不上。
她确实常常赶着回家。高中那几年,父亲工作忙,母亲身体又不太好,她放学后不怎么在学校多待。别人去小卖部买关东煮,去操场边聊天,去奶茶店排队,她多数时候背着画夹往公交站跑,书包里塞着没干透的画纸。
可她不记得自己跟陆知衍说过这些。
“你记性一直这么好吗?”她问。
“还行。”
“这叫还行?”
陆知衍把伞往旁边避了避,躲开从树叶上落下来的一串水:“挑重要的记。”
温栀没接这句。
没人替这句话找台阶,它就安安静静落在了那里。
温栀低头看手机。
打车软件前面还排着二十多位,地图上的小车挤在附近几条路上。电量只剩百分之七,屏幕暗下去之前,继母的消息又跳出来。
【小栀,刚才阿姨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明天上午十点,房产处那边我问好了,你带身份证过来就行,不会耽误你太久。】
温栀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想回“我不去”,又知道这三个字发出去,后面会跟来更多消息。继母会说她脾气大,说她把一家人想得太坏,说她父亲要是在,也不会愿意看见姐弟俩为了房子生分。
她最后只把屏幕按灭。
陆知衍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只说:“打不到车?”
“前面排太多人。”温栀把手机放回包里,“我坐地铁。”
“几号线?”
“三号线。”
“前面路口右转。”
餐厅外这一段人行道被临停的车占了一半,地砖缝里积着水,高跟鞋踩下去,鞋边很快湿了。她今晚穿这双鞋,本来是因为继母在电话里说“别穿得太随便,人家男方第一次见你”,现在想想,周嘉倒是穿得很正式,连问她房子怎么处理时都端着一副礼貌样子。
“我送你到地铁口。”陆知衍说。
温栀下意识要拒绝。
陆知衍先补了一句:“我车也在那边。”
温栀看着他肩上被雨打湿的一点深色,还是把伞往他那边移了些。
“那走吧。”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前走。
雨小了些,但没停。路边的梧桐叶被淋得发亮,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偶尔一串落在伞面上,声音比别处重一点。温栀拎着坏伞走在里侧,陆知衍走在靠车道那边。有人骑电动车从旁边挤过去,车把差点碰到她的包,陆知衍伸手挡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温栀说:“谢谢。”
“没事。”
“你现在还住这附近?”
“不住。今晚见客户。”
“哦。”
对话到这里停了一下。
多年不见的同学,最容易卡在这种地方。太热络不真实,太生疏又显得刚才那把伞递得多余。温栀想问他这些年怎么样,又觉得这个问题大得没边;想问他在哪个律所,又怕像饭桌上周嘉那种职业盘问。
陆知衍倒是不急。
他只是往前看路。遇到有水坑的地方,伞会稍微停一停,等她绕过去。
走到路口时,红灯还剩二十多秒。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铁桶上盖着棉布,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一点甜味。摊主坐在小板凳上刷手机,听见有人经过,抬头问:“红薯要不要?刚烤好的。”
温栀晚上没怎么吃东西,被那股甜味勾得慢了一步。
摊主很会看人,立刻掀开棉布:“姑娘,来一个吧,下雨天吃这个正好。”
温栀想了想,问:“多少钱?”
“大的十二,小的八块。”
她挑了个小的,刚要扫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没电关机了。
温栀盯着黑掉的屏幕,沉默了两秒。
摊主把红薯装进纸袋:“没事,现金也行。”
“我没有现金。”
陆知衍已经扫完了码。
温栀转头看他:“我回头转你。”
“八块钱也是钱。”
陆知衍把纸袋递给她:“那记着。”
温栀接过红薯,纸袋烫得她换了下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带着一点焦糖味。她低头笑了一下:“陆律师还挺好说话。”
红灯变绿,人群往前走。温栀拿着红薯,手心终于暖了一点。她没有立刻吃,只隔着纸袋捏了一下,软的。母亲以前也会买这种路边红薯,回家路上掰一半给她,说晚饭前先垫垫,别一回家就翻零食。
那个念头冒出来,温栀把袋口合上了些。
陆知衍没有看她手里的红薯,只问:“明天真的去?”
她把纸袋放低:“应该要去。不去的话,家里还得闹。”
“带原件吗?”
“继母让我带身份证。”她说,“说只是问共有情况说明,不办别的。”
陆知衍停了半秒。
前面就是地铁口,蓝色指示牌被雨水洗得很亮。人流从入口进进出出,有人收伞,有人打电话,有人站在台阶边等车。温栀把伞往旁边让了点,免得挡住别人。
陆知衍说:“不确定内容的东西,别签。”
温栀看他:“听起来像废话。”
她说:“你听见多少?”
“房产处,共有情况说明,身份证。”陆知衍把那几个词说完,又补了一句,“门口风大,别的没听清。”
温栀看着他,这倒像真话。
继母追出来的时候,陆知衍站得不算近。周嘉还在车边等,温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继母压着声音说话,语气软,字却一个一个往她身上放。
“那我要是不签呢?”温栀问。
“你可以说回去看看。”
“他们会说我不信家里人。”
“那就说你信自己。”
温栀被这句堵得一时没话。
地铁站口的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潮湿的铁轨味。她手里一边是坏伞,一边是热红薯,包里手机关了机,明天上午十点还要去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她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狼狈,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十年没见的高中同学。
可陆知衍没有接着往下劝。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又拿出一支笔。名片正面是他的名字和律所,背面空白。他把名片垫在伞柄上,写字的时候伞面轻轻晃了一下,雨水顺着边缘落成一串。
温栀看着他的字。
不交原件。
不签空白页。
没看懂,就带走。
三行。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吓人的后果。
陆知衍把名片递给她:“这不是委托建议,算老同学提醒。”
温栀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写这么少?”
“写多了你现在也记不住。”
“你还挺直接。”
“手机没电的人,记不了太多。”
温栀被他说得笑了下。笑完,她把名片放进包侧的小夹层里,夹层里原本塞着一张旧便利店小票,边角发白。她把小票往里推的时候,忽然摸到一枚小小的金属扣。
是她那把坏伞上掉下来的。
她把扣子拿出来,摊在掌心看了一眼。
陆知衍也看见了:“伞扣?”
“嗯。”温栀把它放回包里,“我是不是应该把伞扔了?”
“你要是还想修,也可以修。”
“现在还有人修伞吗?”
“有。只是不好找。”
温栀把那把坏伞拎起来,伞骨歪歪斜斜的,确实不像值得专门找人修的样子。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算了,三十五块买的,修它可能要五十。”
“十年前那把也修过。”
温栀抬头。
陆知衍像是随口说起,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坏伞上,没有看她。
“哪把?”她问。
“蓝格子的那把。”
温栀握着伞柄的手停住。
蓝格子。
这个词像从雨里浮出来的一块旧颜色,模糊,但不是完全认不出。她确实有过一把蓝格子伞,伞面有一块晒得发白,边缘还缝过针脚。那把伞最早是母亲的,后来放在玄关柜旁边,谁出门没带伞就顺手拿走。
她用得最多。
“我借给你的?”温栀问。
“嗯。”
“什么时候?”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后那天。”
温栀想了想,没想起来具体日期,只想起学校门口那条很窄的路。雨一下大,家长的车就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保安披着雨衣站在传达室边上喊人别挤,几个男生把校服顶在头上跑出去,女生们挤在公告栏下面等家里人送伞。
她那天好像也急着回家。
书包里塞着美术作业,画纸的边角被雨气泡得有点软。她从校门口往外走时,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宣传栏旁边,校服袖口湿了一半,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站得很安静。
她大概问过一句:“你没伞吗?”
对方有没有回答,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把伞递过去,说:“拿着吧,我家不远。”
那时候她真的没有想太多。雨太大了,路太堵了,她还惦记着母亲等她回家吃饭。很多善意在发生的时候,并不会觉得自己是善意,只是顺手,只是刚好。
“后来你还我了吗?”温栀问。
“还了。”
“我怎么不记得?”
“第二天早读前,你在补作业。”
这下温栀有了点印象。
温栀轻轻咳了一声:“那我当时挺敷衍的。”
“还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还好?”
“因为确实还好。”
地铁口广播响起,提醒下一班列车即将进站。人流往下走,伞一把把收起来,雨水在地砖上积成浅浅的一片。温栀把陆知衍的伞递过去:“我进去了,你拿着吧。”
陆知衍接过伞,没有立刻撑开。
温栀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她手里还拎着那只烤红薯,热意隔着纸袋往外透,包里手机没电,名片安静地夹在侧袋里。她想起那把蓝格子伞,想起玄关柜,想起母亲曾经嫌它不好看,却又舍不得扔。
“陆知衍。”她回头叫他。
他站在地铁口的灯光下,抬眼看过来。
温栀问:“那把伞的伞柄,是不是裂过?”
雨声落下来,隔了一小段台阶。
陆知衍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右边裂的。”他说,“握久了会硌手。”
温栀站在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那道裂痕,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地铁站里又涌出一拨人,有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点潮湿的风。温栀把那只红薯换到另一只手,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记性是挺好的。”
陆知衍看着她,没有接这句玩笑。
温栀也没再等答案。
她转身往下走,走到闸机前,才想起来手机已经没电。她在包里翻公交卡,指尖碰到那张名片的边缘,硬硬的一小片纸,夹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里。
背面三行字很短。
正面的名字也很短。
陆知衍。
温栀把卡刷过去,闸机打开。她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地铁口外,陆知衍撑开伞,雨落在深灰色的伞面上。他没有马上走,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温栀收回视线,拎着红薯往站台走。
热气从纸袋里一点点散出来。
她忽然想,十年前那把伞,也许真的还回来过。
只是她那时候太急了,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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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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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