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皇室子弟出门都要乔装打扮,但云苍山不用,他那身破布衣穿出去,盛京上下没人会当他是贵人。就连便宜皇兄指给他的护卫都看上去比他贵气。
“阁下怎么称呼?”
“梁六。”
梁六是个精瘦干练的高个,约莫四十岁,颧骨突出,皮肤麦色,并不爱说话,只有一双虎口布满老茧的手昭示着他不俗的武功。云苍山回忆了一把上辈子的事情,对这家伙没什么印象,也没在意。
阿喜一身青布短褐,扎着头巾,小荷则是穿上三色缎子斗的夹袄,朴素又干净,乍一看和富贵人家的家仆无异。
内务府给他送了一套领口织金的宝蓝色鹤纹袍,是尚衣局的姑姑梁完他的身材,临时改出来的,比他原本的衣服要合身得多。还有一把银质云纹长命锁,是以两位小殿下的名义送来的回礼。
云苍山捏了捏小银锁,由着小荷把它挂在自己脖子上。少女的脸上带起腼腆的笑意,悄悄朝自己竖了个拇指。
这是她从云苍山这儿学来的手势,意思是“好”。
于是少年也憋着笑意,回了她一个大拇指。
云苍山上辈子几乎没出过宫门,连五岁前生活在草原上的记忆也很模糊,自然没见过这宫墙外的盛京究竟是什么模样。
重回少年时,他还是想圆一把自己童年的梦。
新科进士们的跨马游街在琼林宴前。
云苍山出宫的时候还早,他顺着沿街店铺打量了一圈,最终选定了一家书局进去逛。
上辈子他正式开始读书已经是十四岁后。
彼时二哥豫王云苍深风头正盛,兵权在握又年轻力壮。论出身,母家更是内阁大学士阎阁老;论功名,前有击退北狄王庭迎回元禄帝,后有带兵支持元禄帝夺门复位。于是毫无意外地被封了太子。
而云苍山仍然是无名无分的四殿下,似乎被所有人遗忘,甚至都没搬出那座空寂的东苑。如果不是阿喜借着鹿陵之变护驾的旧情去游说,元禄帝都未必想得起来给他请先生。
显而易见,在重华殿教书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先不说能不能从云苍山身上得到回报,不得罪豫王已经很不错了。
最后,还是那人主动接过了这活,没有品阶也没有俸禄,每日下朝来给他讲一个时辰的学。
十四岁的云苍山很感动,听说对方父母双亡,以为他是因为出身被排挤的小官,不得已才来教他。趁着对方来讲学的功夫,他私底下打络子卖给宫人赚的一点银钱全给了那人。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父母双亡是不假,但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国公大伯,和身为嘉武帝亲母的太后姑姑,舅舅还是锦衣卫指挥使。
哪怕那时太后已经被丈夫元禄帝软禁慈宁宫,也依旧掌握着不容小觑的影响力,那人怎么说也不是差钱的主,也根本不怕豫王的针对。
收钱收得脸不红心不跳就算了,讲的也不是正经经学。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书局伙计见云苍山穿得富贵,颇有眼力见地凑过来招呼。
他回过神,收起一身低气压:“姓卫。”
梁六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伙计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得灿烂:“卫小公子,咱这是盛京最大的书局,别家有的书我们都有,别家没有的书我们也有。”
“你这儿有杂书吗?”
“有的公子,有的,您不妨说得详细些,小的好替您找一找。”
云苍山沉吟片刻:“比如……资本论?”
伙计笑脸一僵。
“公子见多识广,是小的学疏才浅,还真没听过这书。”
“那……国富论?高等数学?概率论?博弈论?”
听着云苍山报出一堆自己闻所未闻又似乎很有来头的书名,伙计忍不住额头冒汗:“……这,小店还真没您说的这些书。”
旁边几个书生看向自己的眼神活像在看来找茬的,看得云苍山恨不得钻地里去,心底又给那个疯子记了一笔。
“那有话本吗?”
伙计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有,这个有,您跟我来。”
说罢,就领着四人往书局二楼走去,边走,心底还嘀咕,回头得问问掌柜的,小公子说的这几本书到底是什么玩意。
随后云苍山兴致缺缺地翻了一遍二层的书,挑了些精怪志异故事,让梁六付完银子后,又考虑到等会还要看游街,成堆的话本就暂且寄存在了掌柜地方,待晚些再来取。
出了书局,云苍山买了支甜得腻牙的糖葫芦,被梁十一牵着穿过主干道两旁的人群,远远听见了仪仗队的吹打声。
少年个子不高,被熙熙攘攘的人墙挡住了视线,梁六便托着他抱坐在自己肩上,十二岁的男孩体重并不算轻,男人却举得毫不吃力。
“听说状元是梅首辅的嫡子,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今年才三十岁!”
“可惜梅二公子已和国公爷的女儿成了亲。”
“这有什么可惜的,你看那位探花,才二十岁,是国公爷的侄子,还是沈指挥使的外甥,这位爷尚未婚配,各位可要抓紧咯……”
“哎哟,真是年少有为啊。”
“榜眼崔公子也不错嘛,皇商出身,家里只有一个侍妾。”
“你也是不挑,那崔公子都五十多了!”
云苍山眼皮一跳,心头涌上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
“梁叔,这说的国公爷是哪位?”
思索片刻,梁六道:“回公子,他们说的是英国公爷,太后娘娘的兄长。”
云苍山:“……”
一个不小心,他连着半截木签咬下了整块碎糖,扎得嘴生疼。
国公和太后的侄子,听上去真耳熟啊——如果不出意外,他似乎能猜到那位探花是谁了。
这事也是他疏忽了,按照那家伙的年纪,也只能是今年的进士。
正想避一避,云苍山又想到,那人现在肯定还不认识自己,就是见到他又如何?越心虚才越容易被注意到。
少年浮躁的心绪又重新平静下来。
硬着头皮咬碎了口中的糖渣,云苍山把指甲掐进手心,面无表情地望向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他看不见状元的高头大马,看不见榜眼的满身金银。
只看见那个他上辈子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挺拔如松地跨坐在马上。面若冠玉的青年嘴角含笑,清逸出尘如谪仙,举手投足间又带着世家公子的气派。
一双桃花眼眸光清冽,朝着云苍山所在之处看来。圆领右衽大袖的深蓝色罗袍缀着青罗缘边,像是对方上辈子套在自己脖子上那节绳索,骤然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人群高声欢呼,震耳欲聋的声音撕扯着少年的冷静。
探花公子,才华横溢,世家出身。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人生。
只有云苍山直直地撞上那桃花眼眸深处肆意张扬的绛色,清醒地意识到这具皮囊底下究竟是怎样扭曲丑恶的魑魅魍魉。
两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隔着人群,隔着一个人的一生,隔着无法跨越的时代遥遥相望。
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
嘈杂的喧嚣声却离他们越来越远。
卫绍纶的目光停在道旁某处。
那少年郎坐在护卫的肩上,清澈明亮的蓝眸在触及他视线的一瞬间垂下,安静温顺地仍由风吹过发梢。
好在他眼力向来不错,捕捉得到少年眼中短暂闪过下意识的错愕、茫然,以及恐惧,也自然没有错过那平静表象下,与外表极为不符的、倾盆而下的——
——滔天杀意。
很快,少年再度睁眼。
掉入石子的水面悄无声息地归于平静。不见底的情绪被锁在深邃的青潭之下,犹如被拖入其中的恶鬼幽魂。
思绪飘到许久以前。
卫绍纶莫名想起了自己听过的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
那时他刚在这个世界第一次亲手杀人,九岁的身体独自处理尸体很不方便,费了不少力气。
随后,他带着身上为数不多的碎银,来到扬州城,又神使鬼差地走进了一座他早已记不清名字的茶楼。
台上,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有关山野鬼魅的异闻。
卫绍纶的灵魂归根结底是个信仰唯物主义的现代人,自然没有太多杀完人还怕鬼上门的忌讳,坦坦荡荡地坐下听起了故事。
故事传说,在遥远的西洲,有座名讳不可考的大山,山间有片深潭,潭下被得道高人封印着一只似鬼非鬼、似妖非妖的精怪。它不吃人肉,也不食人魂,偏偏性格极为恶劣,喜好玩弄人心,诱惑善人堕落成和自己一样的精怪。
据说它能幻化成世间万物,只是无论幻化成什么,都会露出一对可怖但又目不能视的红瞳。高人借此留下阵法,通过这对红瞳认出它,将它一次次拖回潭水之下,护着路过的凡人一次又一次地平安离开。
这阵法几乎无懈可击,但精怪知道,只要有人把自己的双目同它交换,它就能离开。但显然没有人蠢到挖下自己的眼睛赠予恶徒。
直到有一日,一位旅人路过此地,在深潭旁小憩,精怪又一次布下幻境,用这世间最美好的假象哄骗旅人自挖双目。
旅人是它见过最不好骗的过路客,他一次又一次地识破了它了幻境,还反过来嘲笑它不懂人心。
精怪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
出人意料的是,在识破最后的幻境后,旅人突然告诉精怪,他愿意把自己的眼睛赠予它,但它必须以天罚作誓,答应自己一个条件——他自称是位流亡君主,要精怪替他去救自己的子民。
精怪欣喜于即将重获自由的未来,竟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待它换上旅人的眼睛,却又惊又怒地发现,旅人竟是个盲人,眼睛同样看不见,当然不可能为它的幻境所困。
然而誓言已成,精怪只能带着这对瞎目离开大山,去旅人的国度兑现承诺。
说书人说到这,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这似乎只是一个精怪弄人反被人捉弄的寓言。有茶客好奇那精怪和旅人的结局,便丢过去几个铜板,让他继续讲。
说书人一连收了满碗的铜板,才大发慈悲地开口。
“精怪花了百年时间,终于救下了旅人的子民,又恰好遇到了当年封印它的得道高人。高人听完它的经历,哈哈大笑起来。”
“为何啊?只听高人说,那旅人也是一只精怪,同样以戏弄他人为乐,长着一对目不能视的碧瞳。所谓的流亡君主只是它偷来的身份,真正的君主是个暴虐无度的昏君,早已被它诱惑堕落成了另一只精怪,还带走了昏君所有的记忆。”
“高人对着红瞳精怪的脑袋一敲,它大梦方醒,这才想起自己就是那个被诱惑堕落成精怪的昏君。”
“待它返回那座曾困住自己的无名山,却发现那个碧瞳精怪早已溺死在了深潭之中,可是不死不灭的精怪又怎会溺亡?”
卫绍纶适时问道:“为什么呢?”
说书人摇头晃脑地解释:“那碧瞳精怪为了骗过所有人,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凡人君主,自觉使命已尽,毫不犹豫地赴了死。它认为自己溺亡了,便真的溺亡了。”
说罢,说书人又意犹未尽地吟起了诗。
“……一泓寒碧隐赤瞳,千载幽栖水影中。
倦客停骖松下坐,不知生死两朦胧……”
卫绍纶只觉得好笑。
两个非人的精怪,为了所谓的趣味,一个救了国,一个殉了国,诱导他人堕落的恶徒阴差阳错成了被立碑建寺的圣者。
十一年后的他坐在枣红大马上,再次因为这个故事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