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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乾清宫,弘德殿。

嘉武帝云苍济下朝后就换了身玄色常服,两个刚满月大孩子被奶娘抱来与他一同用膳。当然,他用的鱼肉不适合两个婴儿,孩子们喝的是事先调好的羊奶。

距元禄十八年那场改变他人生的鹿陵之变,已经过去了十四年。亲父元禄帝御驾亲征北狄,意外“北狩”七年,他临危受命登基,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这片河山,也累垮了身子。

他子嗣缘实在太薄,三十五岁才和皇后梅氏有了孩子。好在这一胎龙凤呈祥,自己苦尽甘来,终于儿女双全。

云苍济当即就决定择日立太子昭告天下,恰逢殿试放榜,盛京上下洋溢着喜气。这般大张旗鼓也提醒他那位不安分的弟弟,莫要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

几位后妃知晓他对两位小殿下的看重,送的都是挑不出错处的金银饰物和绫罗绸缎,没敢送贴身的物件;弟弟豫王送了两柄金累丝嵌宝如意,和金银丝绸若干;太上皇出不了东苑,但还是送了一套绣品。

还是太后送的礼最为贵重,除去照例的金银玉石绸缎,她另外给男孩极品澄泥砚一方、湖笔四支、徽墨二锭、宣纸十刀,配檀木提匣,还有墨玉“承华启运”镇纸一对;给女孩的则是金錾花“长乐未央”手镯一对,沉香木雕缠枝莲香囊一枚,以及内造御用金银锞子一匣。

东西都没带过来,而是清点完直接进了库房。

“陛下,四殿下来了。”

云苍济抬眸:“宣他进来吧。”

对于这位来历不明的兄弟,他并不喜欢,但也谈不上有多厌恶。

随太上皇回京师时,这孩子毕竟才五岁,到如今也才十二岁,在东苑安安分分住了七年。就是对太上皇有再大的怨,云苍济也不至于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置气。

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的血脉相连的弟弟。

云苍山入了殿,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弟见过陛下。”

他对这位皇兄的回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对方死前那略显苍老的病容。不过嘉武十四年的云苍济身体虽弱,但也没有到两年后那种下不来床的地步。

如今他大权在握,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既然来了,就留下一起用膳吧,”云苍济逗弄着怀里的小儿子,随口道。

随侍的冯宁闻言,随即极有眼力见地添上了碗筷。

端着礼盘的阿喜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有些不安地看了眼云苍山,然后就被几个宫女收走了作为贺礼的一对银项圈,带去礼库清点——想来也是,陛下自然看不上重华殿这仨瓜俩枣,召见四殿下,想来也有其他事情。

云苍山拘谨地落座,动作间露出恰到好处的生涩感。

把孩子抱还给奶娘,云苍济就自顾自地动了筷子。他还是太子时,就常常在军中进膳,登基后也不喜这些繁文缛节。

这位清瘦的中年男人扒了两口椒末羊肉就米饭,随意点道:“老四,别光坐着,吃啊。”

得了这句话,云苍山谢过,随后终于端起碗筷,先慢后紧地吃了起来。不得不说,清粥是真的不顶饱,他还是长身体的年纪,一上午快饿死了。

云苍济觉得有些好笑。

十二岁的少年尚未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五官清秀昳丽,睫毛细密地拢着一对蓝眸,如垂柳拂过清溪。云苍山长得讨喜,行事也规矩,他对这孩子生不起什么恶感。

许是厌倦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加上有了孩子,云苍济开始贪恋身边来之不易的一点亲情,连带那位病居东苑的太上皇,他都看着顺眼了不少,何况这位乖顺的四弟。

倘若云苍山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笑出声。

这宫里一堆人,除了两个孩子,就没一个真单纯的。就连他这个看上去最安分的四殿下,皮囊下也是上辈子皇室大逃杀冠军的灵魂。

虽然这个冠军沾了点水分。

用完膳,云苍济又把女儿抱回了怀里,慢悠悠道:“老四,朕安置你在东苑,已是七年有余,你可怨我?”

又来了,云苍山在心底面无表情地想。上辈子他就被问过这个要命的问题,他没有傻到承认自己怨气冲天,很想把东苑池塘水倒对方头上,只是言简意赅地拿出“我不是”“我没有”“随陛下安排”三件套。

在旁人眼里,他呈现出的大概是一副木讷至极的性子。

“陛下体恤臣弟不适应盛京气候,安排重华殿静居,这些年才习惯,臣弟感念陛下都来不及,又怎会生怨?”

说话间,云苍山不由得想起,那个人说过,云苍济此人,成也重情义,败也重情义。

那些沙场出身的将士因此愿意信服他,前赴后继地和北狄人拼命,就是因为他身上的决心与感情很能感染人;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人的情绪也会反过来感染他自己,即使局势稳定后,这种情绪上头的特质被收敛了许多,但云苍济骨子里还是一个容易被人情左右的皇帝。

所以,示弱卖惨讨好是有用的,否则上辈子对皇嗣下手的豫王也不会因为云苍济的心软被放过一马。

说来也好笑,云苍济还在位的几年,居然是自己上辈子最安全的日子——还是趁现在皇兄身体未垮,多抱抱大腿讨些好处吧。

云苍济面上没把云苍山的话太当回事,但眼神还是柔软了一些:“若是人人都如老四一般懂事该多好。”

云苍山面上带笑,心底继续腹诽。

那个人评价得太到位了。无论做什么,这位陛下都能编出一套意味不明的完整苦衷,这背后的真假已然不重要,能让人信服就成。

何况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哪怕他最开始想的就是让云苍山在东苑自生自灭,时间久了,在宫人的谄媚下,云苍济也会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为了云苍山好。

皇兄骗骗自己得了,别把其他人也骗了。

“算下来,你也十二岁了,可曾读过什么书?”

云苍山一板一眼地答道:“只是读了四书。”

骗你的,何止是四书,托那家伙的福,你读过的书我都读过了,你没读过的书我也读过了。

指尖在桌上轻敲了几下,云苍济思索片刻,开口道。

“今日召你来,也是想你到了该受封建府的年纪,一直住在东苑不是办法。封号是你回京那天太上皇亲自定的,为‘辽’,等过几日传胪大典和满月宴结束,就正式举办册封仪式。”

“除此之外,你也该多念念书,朕会在这次殿试的进士中给你挑个好老师。你可有其他想法?”

这就能出宫了?

云苍山直觉不太对。

上辈子云苍济只是提了让自己念书的事情,并没有谈及出宫建府。

或许是卖惨卖乖卖到了好处,云苍山不作他想,起身行礼。

“谢陛下恩典。只是……臣弟常年体虚,希望另寻一位教习武艺的老师,以强身健体。”

这并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云苍济稍作思索就同意了。

云苍山松了一口气。饭也用了,皇帝的事也结束了,似乎他现在该识趣地离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陛下,臣弟还有一事相问。”

云苍济撩起眼皮看他,似乎有些意外。

“允。”

“臣弟来乾清宫的途中看到了一株淡粉的花,色泽明丽,叶片细长,似竹,又不太一样。敢问这是什么花?可否允臣弟摘一枝回东苑?”

这种琐事是不该问皇帝的,但云苍山只是个孩子,有点好奇心也正常。

云苍济瞥了一眼身边陪侍的冯宁,后者恭敬地答道:“如殿下所言,此花淡红娇艳,类桃花,其叶狭长类竹,故名夹竹桃。然本种全株有毒,牲畜食之,常可致命,殿下赏玩时切莫靠得太近。”

“可我看到有姑姑把花摘下来了,”云苍山眨了眨眼睛,大着胆子往下说,“只是摘花,应当无事?”

云苍济眯了眯眼。

“既然有毒,就莫要碰了。”

从男人的表情可以判断出,自己的话应当起了效。云苍山稳住表情,面带困惑地告退。

他的路线可是精心策划过的,趁着领路宫人没注意,“不小心误入”了御花园西门,也是那丛夹竹桃的所在之处,一问那领路的宫人便知。

当然,看到有宫女摘花是假,但他知道上辈子真的有人去摘了那花,就在这两天。

还将那植株磨成了粉,放进了坤宁宫用的那批香囊之中。

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小荷不会说话,阿喜也不会拆穿自己。自己都提醒成这样了,倒霉皇兄要是还查不出什么确切证据,那他白当那么多年皇帝了,哪怕抓不到豫王参与的把柄,起码也能防范一手。

至于是否有其他人成为替罪羊……

余光打量殿门外小心翼翼候着的小荷,云苍山在心底叹气。

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哪怕真的怀疑到自己身上,皇兄也只会觉得有人在利用自己;再退一步,他赌输了,被云苍济所恶,也不过是继续被关在东苑,总不至于死。大不了像上辈子一样再熬两年,熬过嘉武十六年,熬到亲爹复位。

而倘若自己赌赢了,没准可以早日去封地就藩,远离盛京这堆烂摊子,一本万利。

用那家伙的话说,年纪小,恰恰才能做很多事,因为大部分人都不会把小孩子当回事,就算真做错了事,也有被宽容的余地。

云苍山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之后的时光乏善可陈。

云苍山依旧喜欢坐在重华殿的门槛上晒着太阳睡觉。

上辈子自14岁被放出宫后,他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东苑冷清了点,相比之下也算难得的自在。

总好过每日被逼着去人前虚与委蛇。

“四殿下,陛下有请。”

次日,冯宁就来传令他再去弘德殿面圣,依旧是那尖细的声线,只是语气中的恭敬添了几分真诚。

那个摘花磨粉的人被抓了个正着。

弘德殿内,云苍济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云苍山不卑不亢地行礼,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老四,你比朕想得要厉害。”

聪明、细心、又大胆,懂得抓住时机。

这位半生戎马的帝王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不起眼的弟弟。

豫王暂且动不得,眼下又多出这样一位年幼聪明的兄弟,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臣弟惶恐。”

云苍山俯下身去,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

“厉害”二字是讲究的,这背后可以是褒奖,也可以是警惕;可以换来赏赐,也可以招来杀祸。

但他并不担心,年纪小在大部分情况下可以为所欲为。

半晌,才听见男人继续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云苍山终于抬起头,一双蓝盈盈的眼睛中盛满了与少年相符的狡黠和跃跃欲试。

“求陛下恩典臣弟今日出宫游玩,”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就去看看状元郎他们跨马游街。”

云苍济终于展露了一个带着真情实感的笑容。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