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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场春雨

春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我趴在窗台上,看雨滴在玻璃上拖出细长的水痕,像谁的眼泪。

楼下巷子里,那些被陆延碾出的石子凹痕积了水,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亮晶晶的,像一地碎了的星星。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停留在和陆延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傍晚他发的:

“好。”

只有一个字。像他这个人,吝啬,干脆,不留余地。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出去一句:“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

已读。没有回复。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距离那条“已读”,过去了八个小时十三分钟。

……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雨水在窗外流淌,声音细密绵长,像永远不会停的耳鸣。

我想起很多个雨夜,也是这样趴在窗台上,看楼下陆延房间的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斑。

那时候我觉得,那光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东西。只要它亮着,陆延就在。只要陆延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塌。

可现在,那扇窗暗着。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早晨的雨没有停。

我站在窗边,看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雨水把昨天的一切都冲刷干净——我和陆延的脚印,我掉落的橡皮屑,还有那些被我反复回忆的、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没有陆延。

没有那个背靠墙壁、低头碾石子的身影。

没有那个会递过来热馒头的手。

巷子是空的。像被谁从中间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巨大而潮湿的、疼痛的空洞。

……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母亲第三次催我吃早饭。下楼时,楼梯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在问:他真的不来了吗?

他真的不来了。巷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炸油条的滋啦声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热闹。老板看见我,探出头喊:“小昼,今天一个人?小陆呢?”

“他……先走了。”我说。

“哦哦,那馒头还要红糖的不?”

“要。”

我接过油纸包,馒头是温的,不像陆延递过来的那样烫手。糖浆也没有浸透纸背,只是薄薄地铺了一层,吃起来有点干,有点腻。

原来没有陆延的红糖馒头,是这个味道。

……

我撑着伞走进雨里。帆布鞋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小腿往上爬。巷子今天走得格外慢,我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一百步时,在墙角停下。

那丛荠菜花彻底死了。

枯黄的叶片贴着泥地,花瓣碎成粉末,被雨水冲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消失不见。我蹲下身,用手指去扒拉那些湿冷的泥土——根还在,细细的,黑褐色的,像某种死去的、小动物的血管。

原来根死了,花就真的活不了。

陆延说得对。

我站起身,伞沿的水珠串成线,在我脚边砸开小小的水花。继续往前走,巷子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在空荡荡的弄堂里回响,孤单得让人想哭。

走到巷子中段,我忽然停下。

青石板上,那些被陆延碾出的凹痕还在。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八颗时,我愣住了。

第九颗的位置,是平的。

没有凹痕,没有被雨水冲歪后重新碾过的痕迹。只有一块完整的、光滑的青石板,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陆延没有来。

我蹲下身,手指抚过那块光滑的石板。雨水很冷,石板更冷,冷得我指尖发麻。我想起昨天他说的那句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别人说什么了?”

……

我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在乎别人说什么。

我是在乎他。

……

在乎到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霸占他身边的位子,理所当然地接受他所有的好,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春天,下个春天,下下个春天,他都会站在那里,等我。

因为当我开始用“喜欢”的眼神看他,一切就都变了。

喜欢让人变得贪婪,也让人变得怯懦。贪婪地想要更多,又怯懦地害怕连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

……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巷子剩下的一半路,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跑。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巴掌,扇在脸上,不疼,但难堪。

跑到巷口时,我停下来喘气。老樟树在雨幕里颤抖,新生的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有些嫩叶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飘飘悠悠地落下来,粘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绿色的、死去的蝴蝶。

我抬起头,看向学校的方向。雨雾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教室里的空气粘稠而潮湿。

我坐下时,裤脚还在滴水,在瓷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早读课的读书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我翻开英语书,单词在眼前跳动,扭曲,一个也看不进去。

斜前方,陆延的座位是空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上课铃响前一分钟,后门被推开。陆延走进来,肩头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湿漉漉的,贴在额前。他没打伞——或者说,他打了,但伞太小,遮不住这么大的雨。

他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混着雨水和洗衣粉的味道。我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毫无意义的线条。

“陆延,”老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怎么淋成这样?”

“伞坏了。”陆延的声音很平静。

“快去擦擦,别感冒了。”

陆延应了一声,从书包里翻出条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滴在摊开的物理书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深色。

整个早读课,我都没有抬头。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皮肤,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我握紧笔,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

下课铃响时,我第一个冲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我在人群里艰难地穿梭,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跑到楼梯拐角时,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抓住。

冰凉的手指,带着雨水湿润的触感。

我僵住。

“沈清昼。”陆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点喘,像是一路追过来的。

我没有回头。

“你跑什么?”他问。

“没跑。”我说,声音干涩。

“那为什么不等我?”

“你不是要空间吗?”

……

沉默。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脚步声远去,喧闹声消退,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站在昏暗的楼梯拐角,像两座对峙的、沉默的雕塑。

“沈清昼,”陆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吞没,“空间是你要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握得我腕骨发疼,“为什么看起来,比没有空间的时候,还要难过?”

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原来他看见了——看见我躲在窗帘后看他的窗,看见我蹲在墙角摸那些死去的花,看见我站在雨里数那些被修改的刻度。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说。

“我没有难过。”我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你撒谎。”陆延松开手,转到我面前。他很高,我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雨水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滴下来,滑过眉心,滑过鼻梁,最后在下巴处悬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

“沈清昼,”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每次撒谎,右眼都会比左眼先眨。”

我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右眼。

然后才是左眼。

“看。”陆延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苦的笑,苦得像没加糖的中药,“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撒谎时会先眨右眼。

就像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延对我的了解,已经深到了连我自己都陌生的程度

“陆延,”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别这样了。”

“别哪样?”

“别……别这样说话。”我垂下眼,看地面上我们交叠的、湿漉漉的鞋印,“像在吵架。”

“那我们该怎么说话?”陆延问,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像以前一样?你迟到,我等你,然后一起走那条走了十年的巷子?你分我大的那块馒头,我帮你记你不会的数学题?你往我耳朵上别花,我假装生气但其实不扯掉?”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些我以为只有我记得的细节,原来他都记得。

记得比我还清楚。

“可是沈清昼,”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们回不去了。”

……

雨水在窗外倾泻,像天漏了个窟窿。走廊的光线很暗,陆延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淬了火的、冰冷的星。

“从你开始躲我的那天起,”他说,“我们就回不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躲,想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预备铃响了,尖锐而急促,像最后的通牒。陆延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往教室走。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渐行渐远,肩线依然挺直,脚步依然平稳,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那个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单。

孤单得像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而我,是那个把他推进孤独里的人。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瓷砖很凉,透过湿透的裤料,一直凉到骨头里。我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不管不顾,下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而我坐在昏暗的楼梯拐角,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我和陆延蹲在屋檐下,看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

“陆延,”我指着那些水坑说,“像不像眼泪?”

“不像。”他摇头,很认真地说,“眼泪是咸的,雨水是淡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尝过。”

“什么时候?”

“忘了。”

……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