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阳光把粉笔灰照成金色的雾。
我趴在摊开的练习册上,用圆规尖在橡皮擦上戳洞。
一个,两个,三个……戳成一排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老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沉闷而模糊……
圆规尖忽然戳偏了,在橡皮上划出长长一道痕。
我抬起头。
斜前方,陆延正低头写物理题。
阳光正好落在他握笔的右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淡淡的疤。是小学三年级时,他帮我翻墙捡风筝,被生锈的铁丝划的。
当时流了很多血,他一声没吭,我却哭得比他还凶……
十年过去,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大概,可能,只有我还记得。
就像我记得他右手腕内侧有颗浅褐色的小痣,记得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敲下巴,记得他吃薄荷糖时左边脸颊会微微鼓起一个小包。
这些记忆像藤蔓,在过去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生长,把我缠进一个名叫“陆延”的茧里。而我,是自愿走进去的。
“沈清昼。”
老陈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进教室。我猛地坐直,圆规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上来解这道题。”
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僵硬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走上讲台的那几步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粉笔握在手里,湿漉漉的,是我的汗。
黑板上是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sin、cos、tan像天书符号,在我眼前扭曲旋转。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得耳膜发疼。
“不会?”老陈推了推眼镜。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陆延。”老陈转向台下,“你上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一只手从我身侧伸过,拿走了我手里的粉笔。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电流窜过——他的手指很凉,带着粉笔灰干燥的触感。
陆延站到我刚才站的位置,微微侧身,挡住了大半黑板。他没有立刻解题,而是用粉笔在题目下方划了条淡淡的辅助线。
“先化简。”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用倍角公式。”
……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利落的弧线。沙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解题很快,步骤简洁,最后那个等号画得尤其用力,几乎要戳进黑板里。
“好了。”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陈点点头,示意我们回座位。走下讲台时,我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经过陆延的座位,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从桌沿滑落,掉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展开,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
第三小题,你的解法更简单。
我捏着纸条,指尖发麻。回到座位,把纸条夹进数学书扉页。抬头时,陆延已经重新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阳光在他发梢跳跃,那两朵早已干枯的荠菜花不见了——大概是课间被他悄悄摘掉了。
可我还记得它们别在他耳后的样子。
记得花瓣擦过他耳廓时,他瞳孔里瞬间的紧缩。
记得他最终没有把它们扯下来。
这大概就是记忆吧。
……
下课铃响了。教室瞬间沸腾。
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少年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女生聚在一起讨论偶像剧的叽喳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煮成一锅喧腾的粥。
好吧,简单来说就是乱成了一锅粥。
我从后门挤出去,陆延已经等在走廊转角。他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楼下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谢谢。”我走过去,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
“谢什么?”
“刚才。”
陆延转笔的动作停了停。“本来就该那么解。”
“我知道。”我说,“可你说了那句话。”
“哪句?”
“你说‘先化简,用倍角公式’。”我看着楼下那个投出三分球的男生,篮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空心入网,“你其实是在提醒我,对吧?”
陆延没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像涨潮的水,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胸口。走廊里有人跑过,带起的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沈清昼。”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在躲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哪有。”
“早上不等我就走,放学第一个冲出教室,午饭不去老位置。”他一条条数,声音很平,像在念实验报告的数据,“昨天数学课分组,你选了和周小雨一组。”
原来他都记得啊。
记得我每一个微小的、试图拉开距离的动作。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就是觉得,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
“哪样?”
“就是……”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剥落的油漆,“天天在一起。别人会说的。”
“谁会说?”
“就……别人啊。”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陆延沉默了很久。楼下篮球场传来进球的欢呼,某个男生大喊着“好球”,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沈清昼。”他转过脸,看着我。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别人说什么了?”
我答不上来。
是啊,我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了呢?
我不知道。
可能是从发现自己会在他靠近时心跳加速开始?是从梦见他?还是从某天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不是可以手牵手过马路的小孩开始……
太多太多,最后只能汇聚成四个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在改变。像春天墙头那些悄无声息冒出的新芽,等发现时,已经绿了一片。
“我没有在乎。”我别过脸,看向远处教学楼顶那面飘扬的国旗,“我就是觉得……我们应该有点自己的空间。”
“空间。”陆延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比如?”
“比如……”我咬了咬下唇,“比如你可以去打篮球,我可以去图书馆。不用非得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
“一起走了十年的八百七十三步巷子。”他接过话。
我噎住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扬起我们的衣摆。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悠长而急促,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好。”陆延忽然说。
我愣住:“好什么?”
“空间。”他把笔插回胸前口袋,转身往教室走,“你说的,我给你。”
……
他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孤独。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他撑着那把破旧的蓝格子伞,一个人走进雨幕。我在窗后看着,忽然明白——有些路,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走。
只是,我忘了。
忘了在遇见我之前,他本就习惯了一个人数石子,一个人吃馒头,一个人走过空荡荡的巷子。
是我闯进去了。
而现在,我想逃了。
很搞笑,说真的。
……
下午的物理课,我选了靠窗的单人座。陆延坐在隔了两排的后方,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
老师在讲台上讲牛顿第三定律,说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总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我的思绪早已飘向远方。
那喜欢呢?
如果我喜欢陆延,他会喜欢我吗?
如果我喜欢他的力度是十,他会用十的力度喜欢回来吗?还是用负十,把我推得更远?
我不知道。
就像我不知道,当我开始计算喜欢的力度和方向时,这场喜欢本身,就已经失去了它最纯粹的意义。
……
放学铃响时,我第一个冲出教室。
楼梯上挤满了归心似箭的学生,我逆着人流往下跑,帆布鞋在瓷砖上打滑,差点摔倒。冲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把整个校园染成暖金色。
我在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冰可乐,拉环拉开时气泡涌出来,溅了一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团燥热的火。
巷子口的青石板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些被陆延碾出的凹痕还在,一颗,两颗,三颗……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巷子深处。
我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浅浅的坑。
石头的纹路很粗糙,带着时光摩擦过的痕迹。我想起很多个类似的黄昏,我冲下楼,看见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热乎乎的馒头,或者冰镇的汽水,或者一朵从墙头摘的、不知名的小花。
他说:“慢点。”
他说:“给。”
他说:“沈清昼,你嘴角有东西。”
……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像这些刻在石头上的凹痕,看似浅淡,却经得起风吹雨打,经得起时光碾压。
站起身时,夕阳正好沉到教学楼顶。最后一缕光斜斜地切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触到巷子那头,我家的窗台。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我和陆延蹲在墙根分一包辣条,吃得满嘴红油。他忽然说:“沈清昼,我们会长大吗?”
“当然会啊。”我用纸巾擦去嘴角上的辣油,含糊不清地说。
“那长大了,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当然会啊。”我想也没想,“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
那时候的“永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以随口说出,可以随意承诺。
现在我才知道,永远其实很重。
重得像一颗被反复碾压的石子,嵌在时光的缝隙里,拔不出,抹不平,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年一年,把春天硌出疼痛的形状。
……
我转过身,看向巷子深处。
陆延没有来。
他没有像过去的几千个黄昏一样,站在这里,等我,或者被我等。
他真的给了我空间。
但,好像我不想要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有些空间,一旦让出来,就再也填不回去了。
就像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开始躲,就再也回不去了。
……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巷子陷入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像未干的墨迹。我慢慢往家走,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第五百步时,我看见墙角那丛被野猫刨过的荠菜花。
它们彻底枯萎了。
白色的花瓣变成难看的黄褐色,蜷缩着,贴在泥地上。根须裸露在外,已经干枯发黑。
我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它在指尖轻易碎裂,化成细小的粉末,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该活的会活,该死的会死。
陆延说得对。
只是他没说——有些东西,明明还活着,却已经在心里,死过一遍了。
……
站起身时,天差不多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像一朵朵浮在水面的、寂寞的花。
我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
淡绿色的窗框后,没有光。
陆延的房间,暗着。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黄昏时分,点亮那盏我知道他会在的灯。
我站在巷子里,站在我们走了十年的八百七十三步的起点,忽然觉得冷。
可现在明明是四月份,春天明明已经来了。
可我却觉得,今年的春天为什么比冬天,还要冷呢?
宝贝们么么么~我来更新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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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今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