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有座城，城里住着云间。
云间城是星联政府送给云间的退休礼物。它竣工于一百年前，位于万米高空之上，层云之间，曾经是天舟最高的浮空城。
城中有当时最先进的智能中央控制系统，有历史上第一座棱光建筑，还有完善的生活配套设施。就是放在一百年后的今天，它依旧让人心驰神往。
然而，它的主人似乎并不喜欢它，又一次消失在城中。
“警告，您已偏离预定航道，请立即回正！嘀嘀嘀——”刺耳的警报声响成一片，不停挑逗梁以的神经。
这个警报声强行关是关不掉的，除非照它说的行动。可怜梁以正忙着锁定云间的位置，他的脑子都被吵得遍地开花了也没空搭理。
好在云船的操作系统并不复杂，在众多信号中锁定属于云间的信号之后一切交给全自动就行了。梁以还能挤出一些精力溜号:“从云间救云间哈哈哈……”
虽说云船是自主交通工具中速度最慢的，但胜在它可以伸出两条灵活敏捷的机械臂，且此二臂追上云间坠落的速度轻而易举。
眼看机械臂即将勾到云间的衣角，梁以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胜利的喜悦刚跃上眉稍就被拦腰斩断——云间城的平安果系统内置光线丝率先捆住云间把他往上拉。
煮熟的鸭子飞了，梁以双目烧出火气:“哈，现在才启动，你早干嘛去了？”
平安果系统没设有互动功能，自然不会回答他。梁以脑筋一转，指使机械臂把云间劫回船中。光线丝顿了一下，自发把整艘云船都缠绕住往回收。
“这还差不多。”梁以嗤笑。
他重新设好航线放开控制权就从座位上弹出去，往货舱里蹦。
中央系统识别出回收物是个人，不是垃圾；又扫描出这个人身上有伤，意识不清，便把他塞进维生胶囊里。
维生胶囊本就通体白色，系统还用机械臂把云间的双手摆成交叉盘在小腹前的样子，加之他的表情非常安详，梁以前往维生胶囊的脚步一个跟跄，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葬礼现场。
他下意识抬头看胶囊上的指示灯，拍了拍胸口:“呼，还活着，吓死我了。”
维生胶囊不出一分钟便修复好云间身上的伤。至于云间现在还没睁开眼，应当是被乱流拍晕了，一时半会醒不来。
梁以一屁股坐到胶囊的前置玻璃上，把躺在里面的人从上到下细细看一遍，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哟，刚见面就送我一份大礼啊。不过这样的‘惊喜’还是少来一些吧，我可消受不住。”
他的听众给不了他回应，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自娱自乐。
梁以:“你应该也知道，云船因为速度太慢，一般用来清理高空垃圾。你可别死在我船上，你要是死了，我也别去云间城了，直接开去垃圾处理站收工回家。”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谁干的？”
“我跟你说，你醒了别跑啊。跑也没用，你跑到哪儿我追到哪儿。”
直到云船的停靠信号发出，梁以才歇下嘴皮子往驾驶室去。
聒躁的人型苍蝇飞走了，空气沉没下来，静寂堆满货舱。云间的眼睫毛颤了颤，慢慢掀开眼皮，露出病态白的眼珠子。
梁以开到停靠站上方，平安果系统立即接过云船的控制权，把它安稳地送到停靠处，并架好自动扶梯等候乘客下船。
云间城的总管家麦瑞整理好仪容仪表，备好热毛巾，恭敬地站在云船旁等候。
它等了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主人的动作是不是有点慢了？以云船的结构，从驾驶座走到门口根本用不了一分钟。五分钟的时间，用屁股挪也挪到了。
麦瑞刚要拔打主人的通信号码，就见他慢条斯理地走上自动扶梯，眼睛垂着，头发像被大风铲过，黑衬衫扣得七歪八扭。
主人应当是刚睡醒。
麦瑞快速做出推断，拿出毛巾迎上去。它刚动一步，就看到主人身后跟着一个披白色长袍的黑发男人。他穿了一身白，正在连绵不断地打出主人最厌恶的追问连环炮。
“你到底什么时候醒的？你衣服扣成这样不难受吗？还有你的眼睛怎么了？我问了这么多，你倒是回句话啊！亏我还费尽心力把你从半空中捞回来呢，道谢没有就算了，现在连句话也不肯说……”
目睹一切的麦瑞默默理了理脑子中凌乱的电信号，果断把聊天神器云不理叫过来替主人说话。它的智脑告诉它，主人心情很糟糕，而这位先生还在主人的雷区撒野。
“嘿，先生您好！我叫云不理，是主人的智能代聊。您有问题可以咨询云不理，云不理会代表主人回答您的疑问哦~”云不理救场速度极快。它的体型不大，外形酷似鹦鹉，此刻停在云间肩上，颇有旧世纪传奇的味道。
梁以的注意力转移到云不理身上:“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吗？”
云不理歪了歪毛绒绒的脑袋:“涉及**的问题不可以哦~对啦先生，烦请您一次不要问太多问题，您这样说话主人会很苦恼的，拜托啦！”
梁以饶有兴趣:“你这个说话方式在天舟还挺少见的。”
“默认的，没改。”云间把用过的毛巾随手扔进托盘，脸色恢复如常。他讲完话停顿了一下，又说:“这是第一代，毛病多很正常。你买最新一代的就没什么问题了。”
梁以扬眉:“哈，哑巴开口说话啦。”
云间选择性耳聋:“麦瑞，什么时候了？”
麦瑞:“主人，18点整。”
听到这话，云间偏头透过“果皮”看天边绿色的落日:“太阳快坠云了啊……”
明明该是句饱含情绪的话，云间的语气却平淡至极，表情和旁边待机的麦瑞简直一模一样。这架势可把梁以镇住了，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没话找话接了句:“这里还在用有色‘果皮’啊……”
“果皮”是平安果系统的一部分，是笼罩着整座浮空城的气态保护罩，用来隔离天上各种射线的侵扰，具备一定识别功能。而浮空城则是平安果系统的“果核”。
云间仅仅“嗯”了一声，并无解释的意思，一点待客之道也没有。
云不理任劳任怨接过话茬:“是的，先生。云间城已经二十年没有更新系统了。”
梁以还想接着问，却被云间打断了:“去会客厅谈话吧。”他说完不等梁以反应过来就先走了。
梁以“啧”了好几声，快步跟上去拍了拍云不理的圆脑袋:“有机会管教一下你主人。你看，一点礼貌都不懂。”
这个话题可不好接啊，云不理不想真死，选择装死。
此时路面一览无遗。随着云间和梁以的到来，光秃秃的路面慢慢显露本来的面貌。
棱光建筑需要从特定角度或者主人亲启才能看清全貌，这种建筑一般用于军事基地或重要的实验场所。梁以的脑子快速弹出相关信息，末了在心中感慨:“这么先进的隐匿技术，却用来关这样一个人。”
“你快撞上墙了。”身前忽然传来云间的声音。梁以刹住脚，同时头往右边挑，发现云间压根没回头，感谢的话卡在喉中:“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很遗憾，没有。”云间步调不变。
行吧。
梁以重新挂上笑脸挨到云间身边:“哎，小道消息说电子皮肤准备全民普及了。你说这要是真的，天舟不就乱套了吗？”
云间眼珠子都没晃:“你应该向星联提交议案，而不是跟我打小报告。”
梁以的脸瞬间垮下来:“闲聊啊，大哥！懂不懂啊？”
“好的。”云间点头。
有那么一个——不、几个瞬间，梁以想原地撂担子逃走。这破地方谁爱来谁来吧！
友好交谈间，会客厅的门开了，各个光电设备安静地运行，泛着冰冷的光泽。明明会客厅不算空旷，梁以却总觉得自己悬于空中无所依靠，空中墓场也不过如此。
进入会客厅，梁以空荡了几秒的内心见到松软沙发就满了。不等主人邀请，梁以的屁股自发粘到沙发上，一副四肢瘫痪的样子。
云间的脸都在头上待不住了:“你在云船上说，你是过去的我？”
“你不是说不信吗，怎么又选中这个答案了？我明明还说了我是人造人，是外星人，是异世来客。”梁以懒洋洋地说。
十分钟前，云间从船上醒来见到梁以时，梁以非常兴奋，连丢给他好几个答案让他猜自己是谁。云间理也不理，反问他几个问题，得不到正经回答，便径直出门。
云间绷着脸:“我只是想排除这个最不可能的。”
“怎么就最不可能了？难道我们一点儿也不像吗？”梁以说这话时心实得很，浑身抖不出半点儿心虚。
有句话说得妙，人和人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还大。
云间别开脸，表示不想接这种没意义没营养的话。
“这样吧，吃过晚饭我们再详细谈谈怎么样？哦对了，这么晚了你这儿做饭了吗？做的什么菜？做到哪一步了？”梁以直起身向门外张望。
云间收起他那稀薄的待客之道，残忍地说：“到播种这一步了。”
梁以猛地回头，差点把自己旋下沙发:“你认真的？”
云间微笑:“闲聊啊，大哥。懂不懂？”
梁以:“……”这个人的心剖开一定是黑色的。
开文大吉^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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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坠入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