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心朝最后的记忆，是他正在BLS的工坊里整理零件。发作来得猝不及防，他倒下去的动静似乎惊动了在隔壁房间的杜惊韬和江衡，随后意识便渐渐模糊，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等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
他没太反应过来。勉强动了动眼球，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应该是一个病房。……病房？他猛地警觉起来，胳膊撑着床面一下子坐起身，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于是又倒了回去。周围没有人，他看了看自己埋着针的手臂，又抬头，看到吊瓶里的药液正在一滴滴地落下来。他的脑子还没太清醒，第一反应是——把针拔了，快点离开这里。他刚准备拔针，乐心阳就出现在了门口。
“哥？你醒了……”
乐心朝的动作顿住了。乐心阳快步走到了他身边：“别冲动。你需要休息，现在的情况我慢慢跟你说。”
他这才放下了一些戒备。乐心阳帮他调整了一下床头的高度，让他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半躺着。刚才情绪激动的片刻，心电监护仪又发出了嘀嘀的警报声，乐心朝转头，看着那个电视一样的、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用在自己身上的机器。
“这……”他欲言又止。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醒过来。
“是这样的……你在匿名区犯病晕倒了，然后……”乐心阳也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江衡帮助他们的过程，“……我们能在这里，是因为副队给我们做担保了，并且付了钱。”她只能这么说。
“……”
乐心朝不说话了。他虽然平时总是调侃，副队可是大老板，那就给我们一人买套房子吧，但到真的接受了他的帮助的时候，他反而有点感到如芒在背。
到最后，他只能这么说：“我们……没什么能给他的。”
“嗯，我也这么想了。他说这不是交易……但是，就这样过去……”
他们心中都有点不是滋味。这是一种很难具体描述出来的感受：他们知道，江衡只是出于善意，以及副队或者说“骑士”的责任感，并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意味——但这一切已经不知不觉间跨越了界限。就算他们回到匿名区，也许应该也不能再心安理得地认为他是骑士了。匿名区是他们可以自由生活的另一个世界，但现实中的权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入BLS的关系中……乐心朝当然也是感谢江衡的，他只是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压住了。
“算了，这件事现在想也解决不了。”乐心阳先打住了，“哥，医生说你需要做手术。我也觉得是时候应该做了……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乐心朝顿了顿：“但是我们也不能让副队一直帮我们啊。这一次的人情，我们都已经这辈子都还不完了。他是不差钱，但现在我们再向他开口要钱，会很……不好吧。”
“是啊。”乐心阳也没什么办法。他们不可能寄希望于江衡帮他们摆平所有现实中的困难。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她忽的又想起了，之前和古宛所说的交易……
她可以接受古宛给她的东西，因为那是等价交换。但一旦交易成立，她就必须要出卖包括队友在内的所有人……她不知道古宛具体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很危险。BLS已经在最紧急的情况下帮了他们，她于情于理都不能把他们的情报交出去。
“心阳，你在想什么？”
乐心阳这才回过神来：“啊，我……不，没什么。”
“NS，是不是又找你了？”乐心朝静静地看着她。至少在对方面前，他们不需要藏着什么，她叹了声气：“对。昨天我就是去和古宛谈交易了。”
“她说了什么？”
“她可以给我们现在需要的一切。钱，身份和住所……她有能力做到这些。”乐心阳一条条地列出来，“但代价是，我需要把匿名区所有玩家在现实世界中的信息都交给她。我知道我不能接受这个交易，但……时间已经很紧了，我们不可能永远在匿名区躲下去。”
“……其实这些东西，副队也有能力给我们。但是我们不会接受。”乐心朝补充了最重要的一句。她点了点头：“交易关系才会让我安心一点。也确实是……没有办法了。”
二人又沉默了。他们面临一个十分严峻的选择。如果他们想安全地活下去，其他玩家或许就会陷入危险之中——如果是在内测刚开始的那时候，或许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与古宛交易：他们本就除了彼此什么都不在乎。但现在不一样了，江衡亲口和乐心阳说过，她的身后有BLS。的确，她没什么普通人的良心，但她现在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队友交出去。
“我们把这件事在BLS说一下吧。”
最后，乐心朝说。乐心阳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行吧？如果被他们知道了……”
“被知道也没什么，你没有答应她的条件。古宛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而且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必须承认，只靠我们两个什么都解决不了。还不如先把古宛的条件公开，我们一起想办法。当然，仅限在BLS内部。”
“……要避开戴子昂吗？”
戴子昂和古宛做过交易，他是一个潜在的危险，他们都知道。但乐心朝摇了摇头：“如果刻意躲开他，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而且，他……是不会支持古宛的计划的。”
“古宛只给了我三天。”乐心阳说，“我们得在这期间去一趟匿名区，尽快想出办法来。不过今天白天……你还是好好休息吧，队长副队他们也都要上班的。”
“嗯。”
乐心朝偏过头，闭上眼睛。
“不过，我们在现实中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地方……而且还是医院啊。”他的语气中居然带着一点笑意，“也算是不亏吧。在我们的生活之外，原来是这样的景象。”
“要是韩时也能来现实世界就好了，对啊……韩时，再过三个月，他也要消失了呢。”
他喃喃自语道：“还真是不太舍得。只可惜，我们在现实中没有那个条件造出一个和韩时一样的仿生人来。”
“现实……”
——如果是通过这种方法报答江衡呢？从那无心的一句话中，乐心阳忽然想到了这回事。他们并不是毫无能力的人。如果能够在现实中也运用自己的才能还上这份恩情的话，会不会就……
……或许可以。他们在地狱中打磨出来的能力，既然能够用在匿名区，那为什么不能以合理的方式用在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