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声寒和志天朗那边的交流似乎很顺利。虽然志天朗一如既往地是用在本子上写字来回答,但对方也毫不介意,两个人很快进入了状态……开始聊起一些于冬越来越听不懂的专有名词。于冬发觉,贾声寒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一直以为那人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子,但事到如今,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停滞不前的似乎只有自己而已。
“那目前的事情就这些……还有,你明年就毕业了吧?可以直接到我的工作室来。你觉得呢?”
志天朗思考了一会儿。【我需要时间考虑。因为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想做这行,不过会保持联系的,我很喜欢你的设计风格。】
“我不会强求你哦。如果你有自己想坚持的事情,那就去做吧。”贾声寒浅浅地笑了笑,“我们都是在迷茫的时候,才能看清自己。这也不是坏事。”
“冬哥。”他叫了一声。于冬还在角落里对着琴发呆,猛然回过神来:“……你们聊完了?”
【聊得很开心】志天朗写。
“那就好。联系一下可星,我们现在走吧?”于冬站起身来。但贾声寒及时拦在了他面前:“冬哥,我有话跟你说。”
还是逃不过。他必须要面对那些事。他可以对着黎涛月义正词严地骂叛徒,但是对其他人……他犹豫了。他明明已经在那个副本里说出了真心话,但总觉得那还不够。“想要让你成为真正的自己”什么的,那种话语太虚浮了,而他至今还是没有对着现实中的黎涛月说出这些的勇气。
志天朗写下一句:【我可以听吗?】
贾声寒看了一眼于冬:“我无所谓。冬哥呢?”
“……可以。”
时光如梭。距离M&W解散已经过去了半年的时间。于冬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其他的队友们了,但他们的命运就像是打了死结,早已混乱地纠缠在一起,直到现在也没能解开。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姑且算是知道了吧,在黎涛月的那个血腥的内心世界,但对于自己的未来,却感到那仍然是一片模糊。
他没有找工作,依然是像很久之前乐队还没建立的时候,在网上做独立音乐人。但解散的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在他的账号被扒出来是于冬之后,每天都会有或多或少的辱骂信息塞进私信或者评论区里。这倒是他早就习惯了的事情,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写不出超越M&W时期的音乐了。
有一条评论说他:“离开黎涛月之后就江郎才尽了”。他习惯了各种恶言恶语,但唯独在第一次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在电脑前愣了好一会儿。
那他呢?那他离开我之后……他甚至这么想了。有一个瞬间——那是他事后回想起来,最厌恶自己的那个瞬间——他想着,如果黎涛月现在也失去了才华,自己是不是会感到平衡一些?
然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尚。他也是卑劣的,会因为嫉妒就希望最重要的人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或者说,他早就在嫉妒着黎涛月了。
“冬哥?你在发呆。”贾声寒在于冬面前挥了挥手。于冬这才反应过来,“啊,抱歉。”
“冬哥你现在在做什么?”
“……音乐。”于冬只能想出来这一个词,“在网上写歌。和之前一样。”
贾声寒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确实是你会做的事。你打算重新组乐队吗?”
重组……他不是没想过。以他的水平完全可以找到非常优秀的队友,他如今的技术也更加成熟,如果磨合得好,甚至能与M&W的巅峰时期比肩。但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正如他先前所说——他在害怕。害怕自己离了黎涛月就失去了灵气,也害怕黎涛月是可以被其他人替代的。M&W,是独一无二的,他固执地这么想着。
“不,可能不会再组了。”
“因为涛月哥?”
“……”于冬沉默。很大一部分确实是因为他。但现在说出来,会不会不太好?就像乐队的另外两个人只是他们的陪衬一样。
“没事啊,我不在乎那个。”贾声寒说,“当时还没解散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更不需要遮遮掩掩的了吧?”
他的坦然反而让于冬感觉更加愧疚了。他想起之前杜优给他打电话,那时候他还没从应激里缓过来,语气很冲,之后对方就再也没联系过他了。——是我搞砸的吗?这一切是我的错吗?他直到现在才开始反思这些之前一直视而不见的问题。
“而且,冬哥。”
贾声寒的语气似乎认真了起来:“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这样只会浪费你的才华。”
“我——”于冬想反驳。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明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在做让曾经的自己不屑的事,只要逃到音乐里就好了,就可以不用面对那么痛苦的现实——但事实上,他已经过了用梦想二字来作为逃避的借口的年龄了。
杜惊韬曾经骂过他。说他是土皇帝,说他好像以为全天下都要听自己的。那时他还很愤怒,想着那种跪在社会脚下的人没资格评判自己,但他现在想来,自己又比他好到哪里去?我早就不再是可以为了一个追求燃尽自己的少年人了。每每想到这里,心中都会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于冬最终还是诚实地说了,“我不知道自己除了音乐还有什么。”
“我之前和哑犬说,人们都是在迷茫的时候才最能看清自己。如果不知道要做什么的话,就承认自己不知道,这样就好。”贾声寒的视线望向自己的合成器,“一味地为了保护自己而说谎,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不足之处的话,是会止步不前的呢。”
“你……我之前以为你不会说这种话。”
于冬艰涩地说。贾声寒的改变确实超乎了他的意料。
“因为,我也迷茫过很长的时间。无论是音乐,还是服装,我都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的。但是,坦诚地面对有很多地方都不完善的自己,就可以发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到底是哪一条。很神奇吧?”
【对。就像我之前在迷茫画画的意义一样,队长,你最初想做音乐是为了什么?】志天朗也补了一句。
于冬看着纸上的字迹,有些出神。
为什么做音乐?因为“热爱”……这种轻飘飘的词吗?还是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庸才?为了让否定他的世界看到他的成就?事已至此,那些理由已经全部混在了一起,他分不清了。音乐。幸福是因为它,痛苦更是因为它。他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纯粹——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纯粹。那只是他的借口。
距离他写下第一首歌,已经过去了十年。他发现,自己几乎已经忘记十年前那个抱着廉价的二手贝斯躲在公园、偷偷对它说话,眼神却发着光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