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的。他睁开眼，房间里还是黑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打开手机，系统界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多，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但那声音还在继续。林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床边。
“那个声音……满哥也听到了吧？”
李满坐起来：“嗯。”是什么暗示吗？他想。那声音有一种规律，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
“去看看吧。”他说。他还是想快点结束这个任务的，也不知道现在现实世界是几点。
他们披上外衣，推开客栈的门。广场上空无一人，声音从广场另一端传来，更清晰了些。确实是钟声。他们循着声音穿过广场，一直走到王国边缘，那里的雾气比白天更浓。钟声从雾里传来。
“检测到前面好像有危险……”林天空说。他的技能此刻发挥了作用，“还要去吗？”
“肯定得进去看看的，可能有破局的办法。”
李满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目前还没有变成预示危险的鬼火状态。于是他迈步走进雾里，林天空便跟在他身后。
雾气冰冷潮湿，能见度极低，他们只能看见脚下的地面。那里不再是石板，而是泥土，周围偶尔闪过什么，等转头去看时又消失了。很诡异……这也是盐焗骑士内心的一部分吗？李满不禁想道。
走了大概十分钟，林天空忽然停下了脚步。
“满哥，那边有东西。”
前方雾气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像是投影，悬浮在半空中。
记忆碎片，终于来了。看看这个骑士之前是什么样吧……李满也停了下来。
画面中是一个年轻人的脸，穿着西装，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陌生的城市。他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疲惫。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
“江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您父亲留下的那些股份……”
而他没有回应，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楼很高，高到能看见远处的地平线。随后，画面淡去，雾气重新涌来。
“那是骑士哥？”林天空皱眉，“他在现实中……嗯，和我想的差不多。果然是地位很高的人物呢。所以在这个世界才会变成国王。”
“但是他却甘愿当副手……真是矛盾啊。”李满说。“继续走吧，看看能不能看到更多。”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但很快，第二个画面就出现了。
还是那个年轻人，但这次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周围是白色的墙，消毒水的气味几乎能从画面里透出来。他低着头，双手交握。
【……我不知道。】这次，声音的来源似乎不太一样。李满判断了出来，那是骑士的内心活动。
【我还没准备好……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就该丢掉了吧。骑士什么的……我已经不能再做那种只知道做梦的小孩子了。】
“有点晦涩，但是好像能猜出来。”李满说，“骑士应该是什么公司的总裁，临危受命的那种。但是他至少那个时候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
林天空想了想：“他还说了‘骑士’……”
“所以他的内心世界才会是这个样子。”李满叹了口气。
第三个画面出现在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雾气在这里稀薄了一些。
画面里是终于戴上了头盔的骑士。他站在匿名区的训练场上，对面站着另一个人。
“杜惊韬啊。”李满立刻认了出来。
“打得不错。”杜惊韬的衣服上还沾着点血迹，“不过虽然说这里是匿名区，你也不至于总戴着头盔吧。……算了，我不管那些，只要你强就好。跟我搭档吧，骑士。”
头盔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我得先下线了，下次再一起打副本吧。”
顶着【盐焗骑士】ID的人站在原地，看着杜惊韬传送离开。头盔遮住了他的脸，但他抬起手按在胸口，微微弯腰。画面定格，然后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雾气中。
“这个是BLS一开始的样子吗……”林天空说，“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很浪漫……”
李满看着画面消散：“有种一见钟情的感觉。不过，不想当发号施令的国王，只想做守护在王身边的骑士，他还真是身不由己啊。”
这个森林就是收藏记忆碎片的地方吗？李满想着，往更深处走去。现在还暂时没有危险。只是雾气越来越浓，但钟声越来越近了。
第四个画面出现在他们转过一棵巨树之后。
画面里还是江衡，还是戴着头盔。但这次他站在BLS的据点里。杜惊韬坐在最中间，正在研究副本攻略，一边说着：“骑士，明天那个五星本，你来指挥。”
骑士点点头。
然后程安宜忽然抬头：“诶，骑士哥，你怎么从来不摘头盔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
杜惊韬头也没抬：“别闹，人家不想摘就不摘，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嘛……”
于是话题就这么过去了。画面里的江衡站在原地，手抬起来摸到头盔的边缘，但没有摘。
钟声就在前方十几米处。他们穿过最后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空地，周围的雾气把这个空间围得严严实实，空地的正中央插着一把剑，剑身锈迹斑斑。那里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行字：
「这里埋葬着骑士江衡。」
「他死于继承王位的那一天。愿他在另一个世界，能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他的真名叫江衡啊。”李满总算知道了。钟声就在耳边，但周围没有钟，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响。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他的身影渐渐显露，穿着银色的骑士盔甲，没有头盔，但看不清脸，盔甲上有斑驳的痕迹。
“……”
那个骑士把手按在锈剑的剑柄上。
“你们也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葬礼，是指什么？”李满问。
于是那人低下头，看着那块木牌上的字。
“……骑士的葬礼。这里已经不会再出现骑士了。”
“从我摘下头盔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
那个夜晚。训练场门口，他摘下了头盔，然后看到对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那些话现在还刺在心上：
“你玩得很开心是不是？！”
“其他人都知道你是谁，就我不知道！”
“我搞砸了。”他轻声说，“我让唯一把我当骑士的人……恨我了。”
钟声在这一刻忽然停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地面走来。
李满和林天空转头看去。雾气中走出一个人影。金色的头盔，厚重的王袍——那是国王。他走到空地边缘停下来，和坟墓前的骑士对视。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骑士看着那个人，声音平静：“你来了。”
国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王袍的下摆拖在泥土上，沾满了落叶和尘土。
“你是来杀我的吗？”
国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放在头盔的边缘。他的声音从头盔后面传来，像是隔着很厚的墙。
“我来带你回去。”
骑士愣了一下。
“我困了太久。你也困了太久。他在等我。但我不敢回去，我怕他看到我之后会更失望。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怎么办。”
骑士看着他。“你想回去？”他问。
国王点头。
“你想让我也回去？”
国王又点头。
“那你摘了那个该死的东西。”骑士指着他的头盔，声音忽然大起来，“你摘了它，我就跟你走。”
“……”
国王沉默了，他的手停在头盔边缘，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李满和林天空也没说话。
然后，那个金色的头盔，开始慢慢往上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