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算意外的意外,高远自与胡云笙交涉后便安生了。
至少在江楠英交稿前都没太骚扰他。
叶锦华没有试图去打破这平静。
相反他安分得很,每日只是陪着江楠英画画,随手翻阅画室里的书——画室大半空间全是书柜,被各式各样的书籍塞满,而且几乎每本书都或多或少有认真阅读留下的痕迹。间或在庭院里“散步”,然后突然从画室的窗户翻进来吓里面的小少爷一跳,衣角或发尾带点东院的竹叶碎屑或北湖的水汽。日子倒是滋润。
而江楠英更是习惯这种安宁……当然接受一个新鲜的、随机走窗或门的陌生大活人颇费了些功夫就是了。不过他也很快将叶锦华的存在纳入了无聊生活的一部分,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态度——尤其是他意识到叶锦华一定程度上以吓唬他为乐以后。
他埋头赶稿,用的自然是自己备用的、安全的颜料。画布上的维纳斯被甲方魔改得惨不忍睹。江楠英觉得自己早期立下持续至今的私稿一律不对外展示的规矩实在太有先见之明。
临交稿,江楠英发的顺〇——主要是安抚单主,透过窗看着小心包好送上快递车的画,他忍不住回头看叶锦华:“就这样?不采取什么措施吗?”
叶锦华头也不抬,算是默认,低头在写字板上涂鸦着什么——江楠英看不懂他的“艺术”,小画师认为这人大概师承毕加索。
他咬着笔尾,忽而挑眉翻出一个讥诮的笑:“嗯——至少在投诉电话打来之前。”
“……讨厌!”
不要提醒我随时可能收到一条逃不过的差评啊混蛋!!!
看江楠英一脸悲愤,叶锦华很不客气地轻笑出声,引起对方更加谴责地怒视。
“咳咳,好了不闹了。”叶锦华清清嗓子,脸上没了平时那点逗弄人的笑意。
“事儿没完。”叶锦华拖了把椅子坐他对面,长腿一伸,挡住了去路。
“我知道高远会找我麻烦,”江楠英搓了搓脸:“差评、退款,最多在圈里泼我脏水。我就当被狗咬了。”
“如果只是差评,我不会让你再碰这事。”叶锦华叹气,从琴盒侧袋抽出一份薄薄的报告,推到他面前:
“那批问题颜料的初步分析。”
江楠英皱眉看着被强调标红的地方——“甲级精神嵌合型污染基质”。
他右眼直跳,总感觉眼前人马上又要说出相当惊世骇俗的话。
叶锦华深吸口气,很无奈的样子:“你说过,这幅画最后是作为婚房装饰对吗?”
他合手,这是他准备开始分析的习惯动作:“甲级精神污染物属于官方管制药物,它们中的大多数若想发挥作用必须依托特殊路径——比如特定阵法或仪式。况且民间持有往往含有杂质,这一过程更是必不可少。“
“颜料作为某种精神污染物质的载体,可能是长期的心理暗示,也可能是一次性的精神冲击。但目标很明确——影响吕小姐。”叶锦华点了点报告末尾的结论。
“所以,如果他们想计划顺利进行,最保险的法子是找自己人完成这个仪式,激活里面的有效物质,最后彻底洗脑吕小姐——但是他们却找上了你……”
他沉吟:“不确定他们用的到底是哪款,甚至可能是小作坊出来的狠活。我猜测:要么,这个仪式有特殊到他们自己人都难以完成门槛,你虽然是纯外人,但是恰好有完成这个仪式的技术……”他顿了顿。
“要么……他们就是冲我来的?”江楠英声音发冷,补上了后半句。
叶锦华赞许地点点头,接着开口:
“而且,我觉得这可能也是吕小姐的诉求。不过,好消息是,你用的备用颜料是干净的。坏消息是,对方投入了这种级别的东西,却失败了。他们作为强势方不会觉得是计划泄露,只会认为是执行环节出了问题——也就是你,江楠英。”
“等等……”江楠英听懂了,胃部开始发紧,“你的意思是,他们还会来找我?验证?还是……灭口?”
“验证的可能性更大。检查你为什么失败,或者,逼你‘重画’。”叶锦华做了个决断的手势,江楠英莫名在他脸上看出几分悲悯。
“你,得跟我走一趟……”
“什么?!”
他戳戳江楠英眉心,手被江楠英猛地拍开。
江楠英惊呼:“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你一起?去一个随时可能用奇怪的东西随随便便弄死我的家伙的贼窝!?”
“不是‘我们’,是你。而且说是窝点更加合适。”叶锦华甚至纠正了他的话,语气冷静到近乎残酷。
江楠英感到一阵荒谬的晕眩。
他站起来,在室内焦躁地踱步,话语逐渐语无伦次,最后复杂的思想被他胡乱搅在一起,打成一摊无力的指责。
“你疯了?!”
“你可以不去。”出乎意料,叶锦华的回应反转大到差点闪着腰。
“我可以用其他方法处理高远,比如以‘涉嫌持有并使用违禁精神污染物品’为由直接拘传。”
他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但那又怎样?那种人,被关几天放出来,第一个要报复的会是谁?这次是‘甲级污染物’,下次呢?能被评为‘甲级’的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高远和他背后的人,投入了这么高风险的东西,现在全打了水漂。你说,他们是会默默认亏,还是会来找‘搞砸了事情’的画师,必须弄个明白?”
江楠英脸色灰败。
“不抓到幕后主使,后患无穷啊——”
他握住江楠英垂在身侧的手:“所以,懂了吗?想一了百了,你根本没法置身事外——像他们这种搞邪术的,最信‘亲手了结’和‘现场验证’。你不到场,他们不会放心,那个真正懂行的‘师傅’就更不会露面。”
江楠英张张嘴,像是想反驳。
他最终也没找到拒绝的理由,脱力瘫回椅子上。
“当然还有更多证据支持我的决定,”可能是看江楠英的态度软化,叶锦华的神情柔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那种不太正经的俏皮话又冒了出来:“比如,我相信你。”
江楠英一时都蒙了,他觉得这话的槽点多过以上的所有的总和。
“这种行动惯常会配一个探子,不论是卧底还是侦查。”
趁着江楠英语塞,叶锦华加快语速:“你这半个月,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了你的画,也看了你这个人。你比你自己想的要稳得多。冷静、能忍、观察力敏锐,而且在极端压力下能保持惊人的镇定、关键时刻下手还足够狠,这些就够了。”
这就是你天天各种闪现跳脸吓我,整得我被ddl追着砍还天天担惊受怕的原因吗!
而且那个“下手狠”的评价从何而来啊信不信我告你诽谤啊喂!
江楠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方的描述太陌生了,让他觉着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当然,也有我个人的请求,”叶锦华表情真挚郑重:“没有你的帮助,我们很可能抓不到他背后递颜料的人。他被拘一段时间就放出来了,这个隐患依旧存在,随时可能引爆,而到时候……我不确定我,我们还能不能及时按住。”
“风险有,但可控——我有这个能耐保你。你愿意吗?”他看着江楠英,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对方。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威风穿窗而过的微响。江楠英回看叶锦华,对方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安静等待他的答案。
“唉——”终于,江楠英很轻地点了下头。“话全让你说完了……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顺他们意。”
叶锦华的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带着满意握住江楠英的手,江楠英感觉手上多了两枚被捂得温热的金属。
“别动。”叶锦华捉住江楠英乱动的手,“微型摄像头,带录音功能的。如果有危险,”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清晰,“说‘颜料太干了,我需要松节油’。不论如何,我都会出现。”
江楠英莫名感觉这微型摄像头烫手山芋似的,这种拍谍战片的既视感相当不妙。
“噗,不会让你用上的,放松点。”像是被他一脸如临大敌取悦到了,叶锦华突然又发出了着实令人恼火的笑声。
“我到底为什么会跟你细究这些严肃问题……”江楠英愤恨地给了笑得直颤的人几拳。
约摸半个月后,江楠英听着电话,用“都怪你!”之类的眼神狠狠谴责身边指示的青年。
叶锦华敷衍地表达了歉意——就像他知道小少爷也没真生气。接近中午的光让他看起来毛茸茸的。
“姓江的!”这声称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边的声音嘈杂,带着女人不满的喊叫和乒铃乓啷的打砸声,让人阵阵耳鸣的吵。
叶锦华比个手势,江楠英打开通话录音。
高远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股憋了很久的火气,“你他妈画的什么玩意儿?!我老婆挂上去就哭,说看着晦气!”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压低了点,但更咬牙切齿:
“我告诉你,别想糊弄过去!当初拍胸脯保证的‘感觉’呢?!啊?!老子真金白银买的荷兰货,就让你画出这鬼样子?”
“呃……”江楠英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看着叶锦华的口型答道:“高先生,修改可以,但我习惯在工作室……”
背景里又隐约传来吕莎莎带着哭腔的嘟囔,高远似乎扭头吼了句“闭嘴!”,又转回来对着话筒,叶锦华听出几分用怒火欲盖弥彰的意思:
“少废话!你现在就给老子过来!新房这儿!我盯着你重画!要是画不出该有的‘效果’……你是不是心里有鬼?!画里掺了别的东西不敢让我们细看……”
后面的叨逼叨两人没再听
成了!喜悦在两人视线中交换。
“高先生,是我,叶警官。”得到满意的答案,叶锦华慢条斯理接过电话——真是困了就有人送枕头:
“江先生的安全和创作自由受法律保护。不过,作为委托方,您要求当面沟通也合情合理。时间、地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接电话的会是他。随即,电话被猛地挂断了,只剩忙音。
江楠英看向叶锦华:“跑了?”
“不会。”叶锦华把手机丢回给他,转身开始收拾那个从不离身的琴盒。
江楠英一看消息栏,高远嘟嘟囔囔地把地址发来了。
“是鱼咬钩了。”叶锦华笑着:“一听是我就吓蒙了,后面发信息找补。嘁,怂包一个。”
他拍拍江楠英的肩,语气揶揄:“他有同伙,你到时在屋里……嗯,加油。”
……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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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不进去?”江楠英其实心里知道答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颜料手提带——为了戏做全套只装了最基础的调色用具和几管安全的备用颜料
他倒不是害怕,主要是紧张,就像第一次登台的歌剧演员,对于抛头露面、只能一遍过的初演本能的焦虑。
叶锦华边开门下车边答道:“很紧张?”
他绕到另一边为江楠英打开车门。
江楠英一直是鲻鱼头的发型,有些松弛的凌乱。因为要见外人,今天经过稍微用心的打理,穿的开胸衫,领口偏松,摄像头就在那。
看着相当柔软呢,于是叶锦华就遵从内心上手揉了几把。
“这么着,能挖到更多,事儿本来就不大,不如让它结束得更有价值。”
江楠英不悦地挥开在头上作乱的手,不过确实放松不少。
高远的婚房位于广府新兴开发区——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说白了就是位置偏僻交通不便。
待二人循着信息找到门时,太阳都快落山了。两人一前一后站在玄关处,江楠英莫名品出几分狐假虎威的意思。
旁边是简易鞋架,上面散落着两双尺寸不同的男款鞋以及几双女士鞋。这乱糟糟的玄关极大降低了江楠英对里头的期待值。
铃响门开,第一个占满视线的就是高远戒备的脸。
“哟呵——江老师真是大忙人,我还以为这画得砸我手里了呢——”
江楠英懒得理这一通阴阳怪气,想着先看看屋里,但视线被挡了个严实。
背后叶锦华阴测测一笑,高远顿时撇撇嘴不吱声了。
扑面而来的是崭新家具和墙漆混合的刺鼻气味,与浓烈熏香味的结合,甚至还有烟酒特有的臭味,两人一齐皱眉,不过考虑到这两实际上还没正式结婚,又都是虚荣的类型,会打肿脸充胖子简直预料之中。
“那,人我送到了。”他故意提高音量,好让屋里人都听清楚,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屋内瞟,江楠英拒绝承认这存在身高因素。
大平层,里头的装修明显是吕莎莎的菜,网红奶油轻奢风装修加上大面积LED灯,整个屋子亮得辣眼睛。吕莎莎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好像已经睡着了,手却还摇晃着一边的婴儿床。
婴儿床边就是爆满的烟灰缸和几瓶开封过的名酒,旁边两枚酒杯里还有些残留。
坐着月子的妇女和出生不久的婴儿,这样的环境……
叶锦华强压皱眉的**,面色如常地收回目光,亲昵地拍拍江楠英的肩:“待会见。”
江楠英点点头,目送叶锦华离开。
门在背后关上,将两人彻底隔绝。
“画在……”
高远移开身子,他终于看清了屋内。
他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屏息捂住口鼻。
絮状物——类似床底或者较少清洁到位处常常能清理出来的灰色物质,结块的灰尘一般,在这个修得俗不可耐的房间里遵循着莫名其妙而明显有规律的轨迹漩涡似的滚动,甚至不时卷入人呼吸中的鼻腔。
……
算了,叶锦华看了都没说什么,他们这么搞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他这么劝说自己,当然手遵从本心掏出口罩带上。
不知道高远怎么理解他的反应,总之很不屑地带路,指着里屋一扇虚掩的门:“画在主卧,改不好的话……哼哼。”
还意味深长地干笑几声,江楠英觉得这人没憋好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越是靠近那扇门就越是心慌。
一步、一半……
身后高远亦步亦趋跟着,叫他浑身刺挠的古怪。
“吱呀——”
他握住门把手,门一点点推开,身后高远的嘴跟着恶意地咧着。
福至心灵般……
“这屋里……只有你和吕小姐吗?”
是陈述句。
江楠英仍然把着门把手,盯着屋内隐约晃动的阴影,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