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呢？”祁念祎索要夸奖。
谈策咦了一声，“你的话……白发傻子？”
祁念祎就差没一团火点着谈策的脑袋了，“去你的大爷的。”
谈策都没有加入主战场，只是在一旁静静站着而已，队里三个人就已经把雪豹打得落花流水。
在衍竹一刀刺进雪豹腹部时，雪豹嘶吼一声紧紧捂住伤口，血液从指缝中流出，镜子碎片再次爬了上来，没有规则地插进雪豹伤口中。
镜子碎片扒着雪豹的皮肤不放，雪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拔出，手掌还被锋利的棱角刮伤，镜片又在手心蔓延。
雪豹的能力与概率有关，不能自己控制运气的好坏，完全处于被动。现在他的领域被谈策的领域压制一头，运气大不如前，树枝不会再无故断裂，围栏也不会再从高空坠落。
雪豹的四肢像被灌了铅一样迟缓，原本能避开的攻击全都跟个木头人似的站在原地挨打，挨打完后才想起来反击，不出意外空了无数次爪。
S-IV级正向异体辅助系异能：“残镜”。以自身为中心释放一个直径一公里的领域，友方在领域内各项身体素质增加20%，且敌方只要受伤伤口就会结痂镜子碎片，每结痂一个镜子碎片削弱敌方5%的速度，上限30%，附带麻痹效果。
宁挽今的方块在战场上起到了关键作用，不仅可以保护队友还可以限制对手的行动。
宁挽今看准时机把雪豹圈在方块里，衍竹的刀子穿过方块停在雪豹眼睛前，动作快得掀起一阵冷风，雪豹瘫倒在地上，再无余力反抗。
救护车的声响此起彼伏，刺眼的蓝光在眼前闪烁，医护人员赶忙将李雨茜抬上担架，杨浙跟着车子前往医院。
雪豹无力再维持领域的形态，领域已然消散。
凌扬和曲明宣也赶到了，六个人把雪豹围在中间，看雪豹身上横行的镜片和伤口，开启问答模式：
“为什么杀郭琪和她的跟班？”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和李雨茜到底有什么关系？”
雪豹还是没出声，血咳到了离他最近的祁念祎裤的脚上，身子颤抖着，喉咙不时发出嘶吼声，耳朵折到脑后变成飞机耳。
祁念祎抬脚看了看，嫌弃地往旁边退了两步，“别是个哑巴……大哥你说句话行不行，反正都是死，还不如帮我们完成委托任务再去死。”
雪豹喘着粗气，一眨不眨地瞪着眼前六个人，终于张开嘴巴：“杀人，当然是为了吃饱饭啊……我们负向异体唯一的食物就是人血，不杀人你让我吃什么？”
“这不废话吗。”谈策收回领域，托着下巴俯视雪豹，“就那么巧，你杀的都是霸凌过李雨茜和秦淑曼的人？鬼都不信。”
衍竹看着匕首上没擦干净的鲜血，蹲下身子，眼神冷漠，“我不介意再给你一刀。”
匕首即将落下的瞬间，雪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是！我就是故意杀的她们，本来李雨茜的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
“她救过我一命，在我快要死的时候，她给我包扎伤口，把自己的血喂给我喝。”
“其实我当时是想直接杀了她的，谁叫我那时身体太虚弱，连她这个U-II级的都打不过。她讲述自己的经历，说她想要报仇，让我帮她。”
“她打不过H-III级的郭琪，说等我身体恢复了就可以杀死郭琪，我拒绝了她，她却直接拿刀抵着我的脖子逼我帮她报仇，我只能照办。”
衍竹没有放下匕首，依旧握着刀柄威胁雪豹说出真相，“她什么时候救的你？”
“两周前，她的朋友跳楼那天。负向异体的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太多了，仅用一周我就恢复了大致的身体机能。”
“我也不是个没脸没皮的白眼狼，至少她救了我，这个忙还是要帮的。她要求我一天杀一个，说这样才能引起重视，而她自己跑去学校扮鬼。”
“到了今天，人杀完了，她最大的仇人死了，我也该回来杀她了。”
祁念祎点了点头，“你知道她每晚这个时间都会来学校，但没想到的是今天学校里还有我们这一群人。她救了你，你为什么还要杀她？”
“为什么要杀她……”雪豹重复了一遍祁念祎的问题，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她说她太累了，每晚梦见的都是秦淑曼跳楼的场景，还说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活着只会连累秦淑曼的哥哥。”
雪豹的声音充满疑惑，“我明明帮她报仇了，可是为什么她从来没露出过一点笑容？她问我，为什么仇人死了她却开心不起来，她做错了吗，她是不是不该让我去杀人。”
“你们人类的感情复杂得很，我上哪知道为什么和该不该……她那样要求了，我就那样做了。”
月光透过云层，照在雪豹渗着血的胸口和小腹上，上面的镜子碎片折射出光亮，雪豹闭了闭眼睛，“认识她两周，我看着她因为每天给我喂血身体变得虚弱，我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子，但这两周她脸色总是不怎么好。”
“她经常看着秦淑曼的照片发呆，她一直在哭，我被吵得受不了。甘云城昼夜温差很大，她哭累了，我就变成本体形态让她枕在我身上，我身上的毛暖和，她趴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生来就在流浪，她说她也是。我杀过好多好多人，通过吞食同类和人类的身体从一级爬上五级。那一天，我被异能管理局的人追杀到偏僻的山脚，全身都是伤，在濒死边缘，我恰好遇见了她。”
…………
两周前。
山顶云雾缭绕，雨后的空气染上潮湿的味道，太阳从云后钻了出来，雪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山脚下狂奔，一脚踩过铺满地面的落叶，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异能管理局的人依旧穷追不舍，雪豹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草地。
不知跑了多久，可能是几十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暗的光线让他看不清眼前的路。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和脚步声，雪豹再也没有力气抬起那双嵌着颗子弹的腿，重心不稳的他绊到石头直直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雪豹撑着双手想站起身，但眼前越来越模糊，身上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不断夺走他的意识，他已经听不到管理局探员的声音了，不知道甩掉那些人没有。
他倒在一片绿色之间，草地没多久就被他染成了红色。他没有了动作，呼吸变得微弱，一动不动。
再睁眼，天完全黑了下来，星星和月亮挂在空中，他看到了身旁明亮的火光，很温暖，也和柔和。
李雨茜跪在一个木牌前，脸上泪痕交错，穿着单薄的长袖，低马尾扎在脑后，看着木牌上的名字，放肆哭泣。
奠挚友小曼。
木牌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察觉到雪豹发出的动静，李雨茜擦干泪水，偏过头，神色悲凉又温柔。
“你也跟我一样没有家吗？”
李雨茜站起身，从旁边的塑料袋中拿出一个白馒头，走到雪豹身边，递到雪豹嘴边。
雪豹看了看自己被布条包扎的伤口，警惕地挪开身子，眼睛里的攻击性快要溢出来。
“真饿死了我不管你。”
李雨茜说完，把馒头扔给雪豹，接着回到火堆旁添柴火。
雪豹愣愣抓住那个馒头，边看着李雨茜，边迟疑地往嘴里送。
可是这是人类的事物，并不能有效缓解雪豹的饥饿，肚子咕噜咕噜叫着，雪豹观察着李雨茜，正准备扑上去撕咬，李雨茜忽然掏出一把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李雨茜把流出来的血装进那个塑料袋里，不一会儿就流满了一小袋，把袋子给雪豹。
雪豹不理解她的行为，但还是狼吞虎咽喝着她的血。
“你……不怕我？”雪豹问。
“为什么怕你。”李雨茜淡淡地回，“你现在对我一点威胁也没有。”
雪豹抹了抹嘴角，将袋子扔到一边，“你有什么目的？”
李雨茜用衣服捂着出血口，转头看向雪豹，眼神坚毅，“我要你帮我报仇。郭琪，听过吗？一个H-III级的零极异体，我要你杀了她。或许现在你打不过她，但等你伤好了一定行。”
雪豹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在我死之前、你没有行动能力之前，我的血随便你喝。”李雨茜对上雪豹的目光，“我是U-II级零极异体，血液比普通人管饱。”
沉默之中，雪豹瞥见李雨茜布满淤青和血痕的手臂，李雨茜的衣服很薄，背上的淤青似乎比手上更多。
怎么会有人跟他一样全身都是伤呢？这个女生经历过什么？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哀？
良久，雪豹说：“成交。”
一人一豹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初遇，雪豹起初只是个接受指令的杀人机器，郭琪那些跟班在他的厄运下死去，他杀人喝血，伤口慢慢愈合。
此后的时间里，李雨茜哪里也没去，在山脚下搭着简陋的帐篷，起先的相互排斥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材料不够搭成两个帐篷，李雨茜和雪豹只能在同一个帐篷下入睡，李雨茜每晚都对雪豹诉说自己的经历，然后再看着那个写了小曼的木牌发呆。
李雨茜不断给雪豹喂食血液供雪豹生存，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无力。
看着这样一个脆弱的女孩，雪豹早已断绝先杀死她再把她的血喝个干净的念想，用尾巴轻拍她的背，安安静静当她的倾听者。
山里的夜晚尤其寒冷，冷风总能精准地吹进帐篷，有一次李雨茜哭到脱力，蜷缩在微小的火堆旁瑟瑟发抖，哽咽声清晰穿进雪豹耳朵里。
雪豹犹豫了很久，首先是添加了柴火，再给她披上毯子，最后变为有三个她那么大的豹体形态，慢吞吞挪过去，用温暖的皮毛圈住她。
李雨茜抱住了雪豹的脖子，再也掩盖不住哭声，从小声啜泣变成嚎啕大哭。
之后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不管李雨茜有没有哭，当夜有没有冷风吹进帐篷，他都会变回白色豹子让李雨茜当成玩偶抱着睡觉。
他越来越搞不懂李雨茜，让他杀人的是李雨茜，去学校扮鬼的是李雨茜，但握着木牌哭泣的是李雨茜，夜夜被噩梦惊醒的也是李雨茜。
明明大仇将报，为什么看着比之前还更痛苦？
李雨茜问他：“我错了吗？可是那些人都该死啊……”
“小曼因为她们的造谣自杀，她们不该死吗？”
李雨茜被良心谴责，雪豹在小溪边洗干净自己沾着郭琪跟班鲜血的衣服，变成豹子跑到她身边，用收起指甲的爪子抚着她的背。
他搞不清楚人类的复杂感情，只能说：“只剩郭琪了，明天我就杀了她，你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李雨茜点点头。
隔天，雪豹在郭琪放学路上释放领域，迫使噩运降临到郭琪头上。他一爪子杀死郭琪的保镖，凭着极快的速度把郭琪拽进小巷。
地面塌陷，树木倒塌，郭琪在他的领域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过了几分钟的招就被他的爪子刺入小腹。
按照约定，他应该去学校找李雨茜。但李雨茜约他到学校来的用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李雨茜还是很痛苦，郭琪的死成为不了李雨茜的慰藉。
既然时刻生活在痛苦里，那么……死了就能解脱了吧？
他想帮李雨茜解脱。
可他没想到会在学校遇见衍竹他们。
更没想到李雨茜会那么决绝地，先一步从五楼跃下结束自己的生命。
…………
雪豹把自己和李雨茜的经历全部说给衍竹听，微微一笑，道：“她给了第二次生命，所以我报答她。现在，你可以动手了，或者把我交给管理局。”
千算万算，本以为是一场穷凶极恶的复仇计划，却没料到是两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灵魂在相互拉扯，牵扯出的故事悲悯又令人愤恨。
衍竹深深吸了口气，收起匕首站起身，声音打破沉寂的氛围，“我不会杀你，我会让管理局的人来处置你。”
因为下不去手。
虽然雪豹杀过千千万万无辜的人，在另一种方面上也算得上罪不可赦的罪犯，但衍竹就是下不去手。
祁念祎心情复杂，咂舌道：“什么事儿啊这都……”
“你们说……李雨茜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活得了吗？”曲明宣问。
“看她的运气了。”凌扬说，“可是活着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
宁挽今和谈策看着雪豹流露出的不解的神色，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衍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屏幕上显示着异能管理局的号码。几秒后，衍竹还是拨了过去。
刚挂断，杨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杨浙不知什么时候记住了衍竹的号码，众人围了过来，听见杨浙略显激动的声音。
“我好像知道小曼说的‘把最要的东西留在了最重要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你先别急。”祁念祎凑近衍竹的手机听筒，“先告诉我们李雨茜怎么样了？”
“小茜她……还在抢救，我相信她能醒过来。”
“你们现在去我家，钥匙在地毯下面，到小曼房间找一个书信造型的八音盒，小曼留下的东西很可能在抽屉夹层里。”
任安在一旁听取了全程，神色同样凝重，从楼梯后面走出来。曲明宣点点头，对他们挥挥手，“你们去吧，我和任安守着这只雪豹。”
“带路。”衍竹对谈策和宁挽今说，马不停蹄地坐上驾驶座。
其余四人坐上车子，谈策嘶了一声，迟疑着把地址告诉衍竹，等车子发动，谈策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惊恐地抓住了把手，声音颤抖：“不是……为什么让队长开车啊？你们忘了之前队长开车发生过什么吗！”
“怎么没一个人想起来……完蛋了完蛋了，队长你停车行不行？别开了！！再开我就跳车了，总比坐你的车安全……”
祁念祎倒吸一口凉气，坐在中间的他死死抱住旁边凌扬的脖子，“我去怎么忘了这茬……救救我，不要让我坐路怒症的车！”
凌扬被祁念祎勒得有点缺氧，“根据队长上次开车的情况来看……超速、闯红灯、危险驾驶、违章按喇叭，一应俱全，罚款五千块。队长，你是要破上次的纪录还是把钱凑到万把块才满意？”
凌扬这么冷静的人也开始不淡定了，“队长你再不停车我就跟着谈策一起砸窗跳车了……”
宁挽今疯狂点头，长发在空中凌乱，看不清脸，“队长你让我开行不行！我保证比兔子还快……”
衍竹仿佛没听见队友们的鬼哭狼嚎，自顾自飙着车，在他们变调的惨叫声下，衍竹把车停在杨浙家楼下。
谈策第一个打开车门，靠着车门捂着嘴干呕。
祁念祎的头发被吹成了扫把头，扶着快要吐出来的凌扬。
宁挽今强忍了好一会才咽下胃里的翻江倒海，衍竹像看不见他们的反应，径直走向楼梯。
缓了几分钟，队友们这才跟上衍竹的脚步。
衍竹愣在一楼的楼梯间，他跟祁念祎、凌扬还没见过这栋楼的污秽，看着墙上贴的东西全都傻眼了。
祁念祎皱着眉偏过头，“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墙上，一张张恶心的广告和一个个令人作呕的文字尽显边境地区混乱的治安，衍竹转身上了楼梯，没多看那些东西一眼。
到达杨浙家门口，衍竹在地毯下找到了钥匙，吱呀一声打开门。
有了凌扬的透视能力，他们很轻易地就找到杨浙说的那个八音盒，八音盒藏在了储物箱最下面，要是没有透视能力，他们指不定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衍竹把八音盒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八音盒模样很普通，是很老套的手摇型，由原木制成，中央是一张信纸的造型，边角上刻着“杨浙 李雨茜赠”。
意外的是，八音盒居然还能播放，衍竹轻轻摇着发条，优美和谐的音乐立刻传了出来。
衍竹拉开八音盒自带的抽屉，果不其然，里面藏着一盘磁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