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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又一个不是人的

“砰——”

青棠猛地睁眼。

呼吸急促,心脏动如擂鼓,敲得耳膜嗡嗡作响,只为证明此刻并非镂尘吹影。意识还没跟上,神经先过载,像飞梭般织过,留下一道从头皮窜到后背的过电感。

梦的影子伴着鼓声,悄然逃离。

她紧攥衣角,指节泛白,在那一点紧绷的触感里,勉强找到安全感的支撑。随后缓缓调整呼吸。

半晌,视线才终于聚焦。

头顶是交错的横梁,棕色麻绳一圈圈缠在上面,各样花草纷繁点缀其间,每隔一段便垂下一小节藤蔓,晃晃悠悠地悬着。

她回过神来。这出戏,暂时唱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想扭头看看周围环境,脖子却睡得发僵,只能一点一点非常动感地转过去。

……

那东西已经脱离人形了,陷在枕头里。是金蝶。

炸着翅膀,头脚颠倒,整个虫睡成倒V,大剌剌陷在枕头里,咂吧着嘴,不知是说梦话还是在回味。

青棠回正脑袋,勉力撑着身子坐起。她挪下地,仔细打量自己这一身衣服。

左看看右拽拽,简直太合身了。还有这拖鞋,青棠踩了两下,里面虽不知是什么材质,但胜在支撑度高,有种踏实的舒适感,外面还仔细缝上了花边布料。

环顾四周。床两边是梳妆台和衣柜,窗下是红木书桌,推开圆窗就能看见小院的风景。

打开衣柜,里面琳琅满目,尽是崭新的姊妹装。她木然地摸上那些衣服,仔细揉捏。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版型挺括、柔软又透气的材质。她面无表情地关上柜门。

正对面还有一扇木门,推开门,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这竟然是个被整体挖过来的天然汤池。没有工匠打磨的痕迹,大大小小的石头像随手撒了一把,水边还有一块刚好能搁下后脑勺的倾斜巨石。门口甚至铺着藤编的毯子。

视线穿过客厅,恰好能望见厨房的一角。高矮胖瘦的厨具挤了三排。中西结合,案板旁还挂着几串紫红色的植物。

完全是个过家家圣地。

太齐全、太精致、太完美了。

青棠停在原地。谁会为了两个刚认识一天的流民,准备得如此细致入微?

这到底是一个毫无心机的乌托邦,还是早早就为她量身定制的华丽牢笼?

她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一边慢悠悠地穿过客厅,打算去厨房看看。

就在这时,脚底下猛地一绊,像踩中了一块活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栽去。

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看见了一个。

茧。

……这地方真是人杰地灵啊。

她拼尽全力调整摔落的角度,整个人撞进沙发里,胸膛起伏着,大气也不敢喘,她的心脏又在狠狠肘击这具身体。

地上隆起的这个,玩意儿,白色的,亮晶晶的,又透着点灰的,长长一条,乍一看像一只巨大无比、正在冬眠,且不知名动物的茧。

它安静地卧在过道,一动不动,散发着一种一旦醒来就会变异成大蜘蛛的气息。

这和唐僧进了蜘蛛洞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区就区在可见蛛有七个,而这一坨里可不见得只有七个!

继而,那团东西就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动了一下。

里面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声音,听着似乎很不满。茧的一端勉强可以称作头部的位置,极其缓慢地顶出一头白毛。

“嗬——”

青棠喉咙里挤出一丝变调。

她猛掐自己人中。

那东西连着茧完全坐起来,眯着眼睛,白发在其头顶像催命的利爪般支棱着。

一只眼直直盯住青棠。

对方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像是被人从案板上拎起来待宰的鱼,只进行一些简单的排碳运动。

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的蚕衣,慢吞吞地扒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在青棠视线里模糊又死板的脸,嗓音沙哑:“你醒了。”

不,我死了。

青棠扯开一个扭曲到极致的笑,算是临死前最后的客套。

她双臂撑着身子往后蹭了两步,猛地蹿出,但距离还没拉开,脚腕就被一双冰凉刺骨的手握住,那寒浸浸的声音跗骨而上:“去哪儿啊。”

一触即溃的神经随着这一拽土崩瓦解,青棠扒着沙发扶手崩溃大喊:“金蝶啊啊啊啊啊啊——”

那种凄凉的声音就像是早七晚十一连轴加班一整年,就为了攒出三个月旅行,结果临出发前一天机票——被偷了;像是低精力人群硬撑着参加完三天两夜的团建聚会,回家辛辛苦苦给自己煮了一锅火锅,刚开锅——断电了;像是外卖等了四十分钟,骑手点了已送达,打开门,地上空空如也——饿晕了;像是手机电量1%,充电器刚插上去——跳闸了。

金蝶感受到了这种痛苦,它立时睁眼,跟没头苍蝇似的在空中飞了两个圈,才找到出口。

青棠还在努力地往前爬,喉咙里低哑地挤出又是哭又是笑的呜咽。

身后那茧勾起诡异的笑。

终于!金蝶跌跌撞撞飞向她,宛如一对被邪恶出家人拆散的苦侣,二“人”的手在无情的风雨中紧握!

可金蝶飞得比青棠脑袋高,它完完整整地看见了青棠身后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声尖叫从它嗓子里摔炮似的炸响:“啊————”

别光啊!你拉呀!

青棠痛苦的闭眼。好悲情的剧目啊,开场那么美好,结局竟如此地变幻莫测。

她比那唐僧都多磨,比那黄连都苦多,比那残烛都凄楚,比那苦海都坎坷。

本就颤巍巍的心脏又被吓得要夺门而出。她塌着肩膀完全脱力了,喊不出任何声音,两个物种拉橡皮泥似的把青棠扯在中间。

金蝶扑腾得厉害,一手拽着青棠,一手胡乱地往那个鬼东西身上扔各种大虫子。可悲的是那鬼东西了无惧色,看着金蝶甚至冷笑一声。青棠听着那笑整个头皮都发麻,三魂七魄在她耳边唱着“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敲锣打鼓地就要离去了。

此刻,门开了。

有人似乎听见屋里动静不小,拎着药篓推开这道生死之门。

于是,光,和一位老头儿一起挤进屋了。

逆着光,金蝶根本看不清是谁。

它像个金牌销售,给这个世界兜售五彩斑斓的品味。

老爷子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就被金蝶尖叫着甩脸上一只大虫,他手里捏着活蹦乱跳的虫,打量一下,随手扔进药篓,看着屋里的乱象,百岁老人恍然觉得自己活到头儿了。

待他整个人进屋,“阿公!有鬼啊啊啊啊”金蝶才看清是闻医师,扑腾着翅膀朝老爷子嚷嚷,全忘了自己处于一种非人状态。

老爷子捋着胡子,越过青棠和空中飞舞的蛾子,看见那一头白毛就明白了。

“害,那是你昆荣姐姐。”

姐姐?!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青棠抬起惨白的脸,向身后看去。

昆荣彻底醒了。她松开手,身上的被子到了时限,消失在众人眼前。青棠这才看清,昆荣穿了一身灰,这会儿正支着腿望向她,和她身后的蛾子。

哈哈,竟是人。

片刻混乱,三人穿着睡衣,坐在院里吃饭。

桌上三荤一素,老爷子没事儿人似的,捏着公筷正往金蝶和她的碗里夹菜。又拿筷子点点金蝶,跟青棠打趣:“这小丫头,什么都不挑,最爱吃肉,昨儿个抱着跟石墩子似的。”

金蝶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鼓鼓囊囊,眯着眼睛笑。

青棠瞧着金蝶,有些羡慕它的胃口,“可说呢,昨天恨不得把碗吃了。”

老爷子端起茶杯,借着吹茶叶,去瞥青棠有些别扭的姿势。

她吃得像个上刑的犯人。她左手紧贴瓷碗,指腹被烫出一层薄红也不松手。右手夹菜的筷子时不时撞上碗沿,发出“嗒”的一声。吃东西几乎是塞进嘴里,动作快、急,不咀嚼,三两下就囫囵吞了。

老爷子收回目光,放下茶杯,话里有话:“你这妮儿,慢点吃,不着急,谁也不赶着你,瞧这小脸吃得,把米粒儿捡下来又是一碗。”他从上衣口袋抽出手绢给金蝶擦脸,金蝶那个乖乖的样儿,怪不得人人都喜欢。

吃完一碗,又要吃第二碗。

青棠吃累了,早就撂下筷子,她把饭碗推过去,笑着看它:“不嫌弃就请吧。”金蝶摇摇脑袋,她才不嫌弃,抱着碗大肆扫荡。

昆荣出来的晚些,整个人被精心打理过,已经褪去了那层诡异的蚕衣。她一身墨绿色的翻领衬衫,外搭金线锁边长袍,冷白皮,浅金琥珀的瞳孔,眼尾狭长秀丽。青棠看着她,脑子里莫名蹦出来一个词——玉韫山辉。

她拉开凳子坐下,虚指一下正在吃饭的金蝶,道:“重新认识一下,昆荣,左行官,直隶本国司书,负责民生、选拔、教习,也是保护官,目前在本镇休假。”

她冲青棠挑眉:“遇到我,你很幸运。”

青棠心道,那幸运得很全面了……

她扣了扣膝盖,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发现了吗。在这儿,人们讲的并不是你在地球的本地话,可你听得懂。”昆荣尾音轻挑,像是在等着这句话砸在青棠身上能溅起什么水花。

昆荣见她没什么动静,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压,旋即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地继续道:“那是地度那甘特有的古维语,只需步入此处就能习得。”她指尖点了点太阳穴,“呼吸间就印在你们脑子里了。”

青棠的眸子迎上昆荣的视线,搁在扶手上的手展开又攥紧,冲动在破土而出前被她死死压住。她不习惯被轻易打量。那视线扫过来,皮肉,衣裳似的被轻飘飘拉开,让人顺着口子向内探看,看看她有多少皮多少骨,多少筋连着多少肉。

“古维语。”她开口,声调有种滞涩,尾音被她刻意压平了,“金蝶没告诉我。”

昆荣叩膝盖的手指一顿。

这一顿极短,若非青棠一直盯着她的指节,否则压根抓不到。昆荣扯了下嘴角,那笑不算客气,倒像被这告状的行径逗到了。

她偏过头去看那只瘫在椅子上的蛾子,冲它挑眉:“金蝶,这种好事儿你居然说也不说?”

金蝶正打着盹,被点了名,触角“唰”地弹起,含糊地嘟囔:“啊……我……我给忘了……”

青棠看向昆荣,这番分明是来找金蝶乐子的。可这事总归不能怪它,是青棠自己露了怯,言辞不周,却把金蝶带进坑里。

那坏心眼的正要发作,青棠抢在她前头开口:“金蝶很好,是我失言了,这一路上如果不是它在,我也不能安心,毕竟它也没差什么事。”

昆荣“啧”了一声,扭回头来,冲青棠微微一抬下巴,“你倒是替她兜着。没差什么事儿,说破天那也是差了的。它又不是刚破茧睡迷糊了,若是往后也如此糊涂,我看尽早——”

“大人!稚儿年幼,您又何必咄咄逼人。”她的声音宛如被激起的活水,紧攥的右手反而松开了,往扶手上一搭,整个人靠进椅背里,那双清泠泠的眼,沉着锋芒,像一汪浅水,昆荣在其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挑剔而刻薄的自己。

昆荣被那双眼睛攫住了一瞬,到嘴边的话顿了顿。

青棠没给她缓神的功夫,又添一顶高帽:“您资历深,训导是常事,不过像它这般大,已有雏凤清声,还是不要计较了吧。”

金蝶毫不知情,在旁边小声嘀咕:“哎……以后我要把重要的事都记在本子上……”

昆荣没理它,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和青棠平齐。她眉梢翘了翘,嘴角那点刻薄收回去,换上一副被勾起兴致的模样:“当然,有你替它好话说尽,就不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