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雕像,正对着是三阶两米高的石阶,左右两侧做了供人行走的楼梯,第一阶石台下围着花圃,各式各样的花朵被错落种植着,满满当当也不显得眼花缭乱。
居民的房屋就坐落在这三阶石阶上,像石子一样散落,无形间与雕像形成合抱。一条小河躺在雕像身后,木板桥与对岸相接壤。最右边的房屋更多了,距离石阶也隔着一条乡间小路,青棠看着这些房子,颜色很新鲜,像是新盖的。
艳阳高照,三三两两的居民从各式建筑中走出,步伐轻快,脸上挂着笑,邻里关系看着十分融洽。出来采买的两位女性挽着手说说笑笑,其中一位的伴侣在身后拎着篮子,款款地看着身前眉飞色舞与人交谈的女士。
一只带着彩色花环的手推开红墙绿瓦上的木门,木门上挂着被擦洗很干净的牌子——低语。
一顶矢车菊草帽探出,花环随着摆动的手臂左右摇曳,山间溪流霎时叮当作响。
风从几人身边游过,棕白撞色长袍上的流苏舒展摆动。
一人一虫慢悠悠溜达进镇子。青棠没有看风景。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言谈、调侃、欢笑,标准的像是充满“正常”的符号。
忽而,那股熟悉的烤面包香气就直直飘进这一大一小鼻子里。两根触角倏的探去,金蝶皱着鼻子闻来闻去:“好香啊!”
青棠也饿的前胸贴后背,是不是人的,都这时候了也得吃饭。
她走到阶梯旁边探头望去,就在第二阶上开着一家叫“谷谷香”的面包店,二话不说朝着碳水快步走去。
走到店门口后青棠扶着墙狠狠呼吸。
她服了。本以为歇一会就缓过来了,疾走几步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
金蝶在她肩上咬着袖子,生怕她这幅样子是被自己给压的。
平复几分钟后,青棠推开店门,门口悬挂的迎客铃伴随着木门发出悠长的响声,提醒着店主客人的到来。
青棠目光扫去,迎面便是一道长长的木质柜台,台面是整块胡桃木拼接而成,做成了十分方便的L形,旁边是挂着暖黄色帘子的后厨。厨房门口就接着通向二楼的楼梯,行动十分方便。
看得出这家店的主人十分爱惜物件,台面被磨得温润光滑,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连边角也被细心的做成弧形倒角。柜台的高度恰到好处,客人能清楚地望见台面上篮子里陈列的面包。
旁边是一个小酒柜,放着自家做好的陈酿,一眼扫过去不下十种。柜台一端搁着一只铜秤,砝码锃亮,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粉笔端正的写着今日出炉的品种。
柜台右边正对着用餐区,占据了店面后半部分,沿墙摆着五六张方桌,桌面同样是厚实的木板,但每一张都铺着暖色调的桌布,像不同季节的叶子四处散落。
桌布边缘垂着细密的流苏,餐具并不统一,陶色碟子带着手捏的痕迹,杯子的釉色深浅不一,大小不一,却很新奇,心灵手巧的做成小动物的模样。每张桌子中央都摆着一个小陶罐,上面插着许多被精心修剪过的花朵,清晨的露珠还留在花瓣上摇摇欲坠。
青棠看得出神,指腹无意识地互相摩挲,正思索一会儿要吃些什么。金蝶的触须晃悠悠,笃定地在她耳边说那团“羊毛”可能会超好吃。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厨房的布帘便从内里被撩开,一位女士走了出来,头上裹着棕色温珀尔头巾,一身淡黄色亚麻长袍,腰间松松系着暖黄色花边围裙,端着一盘新出炉的面包,神采奕奕。她的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青棠身上。
“你好呀,亲爱的。”
连她的声音都像面包一样松软又温热:“想吃点儿什么?今天有新鲜的蜂蜜味儿烤面包片,配上一碗奶油蘑菇汤,保准你从头暖到脚。”
她把烤好的面包放在台面上,拉开木椅,招呼这个拘谨的外客:“快过来吧,孩子。”那目光柔柔的,像是在看一个离家出走的小朋友。
青棠回过神,朝那位温柔的女店主缓步走过去,在木椅上落了座。阳光斜斜地打进来,把屋子擦亮了。
她微微倾身,声音和春日微风一样:“谢谢您,麻烦给我两碗奶油蘑菇汤和您说的蜂蜜面包片,外加一个云朵面包。辛苦您了。”
说完,她眉眼弯弯,回以一个乖巧的笑。
这位温柔的女士拍拍青棠的肩膀:“你太客气了孩子。我敢跟你保证,吃完我的早餐,会让你一整天都泡在蜜罐里的。”
话音未落,她已然朝厨房走去。一两个轻快的音节逐渐变成一支小调从厨房悠然传出,混着面包的香气,四处飘散。
一个让人舒心的清晨,她不自觉地在这种环境放松下来。
趁这间隙,青棠扭头跟金蝶悄声说了两句,金蝶听完两眼放光,从她肩上一跃而下,嘴里嘟囔着一串咒语。刹那间光辉流转,小小蛾子摇身一变,一个扎着两颗低丸子头、穿着黑白相间背带裤、挎着斜挎包的小娃娃出现了。
她立在门前,煞有介事地拉开店门,门轴转动,迎客铃“叮铃铃”响起,恰巧迎着从厨房走出的女士。
女士端着托盘,抬眼望着门口多出的陌生小孩,怔了一下。
她把食物轻轻放到青棠的桌上,目光却落在小娃娃身上,关切地开口:“小姑娘,你想吃些什么呀,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
青棠装作才发现似的,扭头看去,连忙接过话头,不好意思地冲店主笑笑:“让您担心了,这是我的妹妹,贪玩得很,在外面看见新鲜的玩意就跑开了。”
“啊,原来是这样。”女士了然,怪不得青棠要了两人份的餐食。
青棠冲金蝶快速眨眨眼。
那边心领神会,哒哒哒跑过来,抱着她的腰撒娇:“姐姐——我也想要好看的花儿嘛,就像阿姨桌上的那样!”
小娃娃水汪汪的大眼眨呀眨,撅着嘴不住的央求:“求你了姐姐——”,那软乎乎的声音让人听着心都酥了。
这位女士本就热情好客,看这小娃娃模样讨喜,便忍不住想搭话。
她转身搬过来一个凳子,搁在双人桌旁边,反倒方便姐姐照顾妹妹。
她顺势坐到青棠对面,将碗碟放在二人面前,一只蓬松如絮的云朵面包放在金蝶面前,想也知道这一份是给妹妹吃的。
姐姐十分为难了,掌心捧着妹妹的脸蛋,指腹在脸蛋上温柔蹭着,嘴上细细哄着:“可是咱们才刚来,不知道哪儿有鲜花呀,你先乖乖把饭吃了,姐姐再带你出去找,好不好呀?”
小娃娃听着,眼珠骨碌碌地转,眉心微微蹙起,脸上陷入纠结。
青棠俯下身,打算抱着金蝶坐上凳子。
青棠抱了一下。
眼前有点打双闪了。
没招了,她悄悄拍拍沉浸式演戏的金蝶,示意她跟着自己的动作跳上去。
折腾这么一遭,青棠坐在椅子上,尽量克制着顺气的幅度,就见对面的女士撑着脸慈爱的看着她俩。
金蝶哪管什么人际交往,对着她的羊毛面包就是一大口。
青棠瞥了一眼。
......
不如不瞥。
那女士缓缓开口,眼含盛着和煦笑意:“我叫伊洛茹尔,孩子。街对面的花店,也是姐姐带着妹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青棠在伊洛茹尔说话的间隙,舀了一口汤送入嘴里。那味道一沾舌尖就知道不一般,奶香醇厚却不腻人,回味还带点花的底蕴。
她先赞道:“您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我从没喝过这样的奶油蘑菇汤。”金蝶在一边吃得如痴如醉,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含糊不清还要扯着脖子表达食物的美味。
青棠忍着笑,快速组织语言回答伊洛茹尔:“我叫青棠,这是我妹妹……青宝。”
金蝶大口嚼着,支棱着耳朵十分迅速的接受多重身份。
伊洛茹尔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陌生孩子,顺势在二人对面落座,斟酌着问着她们从哪里来。
青棠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店主的围裙,上面沾着新鲜的面粉,手上有常年劳作的茧。是个普通的好人。
对付好人,当然要有适配的剧本。
她放下勺子,垂着眼眸,眉间聚起忧愁,三分哽咽七分苦楚,张嘴就是动人情肠的可怜故事:她们姊妹二人本是来自千里之外的和平故乡,奈何灾难无情,人们流离失所,而她们有幸存活,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辗转数月才到这个小镇,路上还差点遭遇土匪抢劫,青棠说到此处声音轻细,仿佛刀光剑影犹在眼前。伊洛茹尔听的心惊胆战,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攥着裙边,五官都皱在一起。时不时惊呼一声,“我的天啊”。
她抹着眼泪,在心底盘算着这种招数能适用几时。这个镇子看起来过于和平了,和平得有些不真实。
再密的树林也有微风,她必须用最快的方式,探出这里的底线,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柔弱,永远是被动进攻的保护色。
这一番讲述直接牵动了伊洛茹尔的恻隐之心。
金蝶看着青棠,深受震撼,听着故事更是嘴巴张成长方体,回过神后好险把勺子咬碎。
伊洛茹尔可受不了这个。她眉毛一扬,嗓门都带上劲儿了:“甜心,你听我说,做人就应该像你一样有毅力!阿姨再去给你拿点儿吃的过来,一会儿跟婶婶上楼翻翻我那些旧衣裳去!我年轻那会儿穿的那些裙子,老天,那可真是时髦到没边儿了,这可不是玩笑话!”
伊洛茹尔站起身,围裙一甩,就要风风火火扎进厨房,青棠一听就知道自己是火扇大了,连忙起身拦她:“阿——”
青棠眼前一黑,仿佛猛然被熄灭的灯盏。她一只手还搭在椅背,来不及再做姿态,便连人带椅子“哐当”一声倒了下去。
这声突兀惊得金蝶心里一颤,她吓得蹦起来,“姐——咳咳咳——呕”嘴里的面包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呛得它直捶胸口,那一串咳嗽简直像是她的灵魂在哀嚎。
伊洛茹尔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脚步一个急刹,鞋跟在木地板上刮出尖响,一声惊叫脱口而出:“我的天啊!”
她三两步奔回来,膝盖一弯,跪坐着把青棠搂进怀里。怀里的身子几乎听不到呼吸,胸膛起伏十分微小,整个人像一湾浅水里最后泛起的微波,她把手贴上青棠的脸,那温度凉的骇人。
伊洛茹尔心里一紧,她仰起头朝楼上喊去,声音都变了调:“奥德里!奥德里快来帮帮我!”
金蝶跌坐在旁边,面色如土,内里欲哭无泪,摇摇欲坠,心如死灰。
几息之间,楼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面色紧张的男子冲了下来。
等他看清楼下光景,只觉天旋地转。伊洛茹尔泪眼婆娑,怀里抱着一个面色惨白看上去马上要不行了的孩子,还有个小的跪坐在旁边,一双眼睛瞪得浑圆,仿佛天塌地陷,颇有一副但凡大的有个三长两短就要跟着陪葬的架势。
这一连串的动静落进青棠耳朵里,而她也在伊洛茹尔怀里彻底陷入昏迷。
这个结局,正合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