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考那天,左柚觉得自己大概是全考场最倒霉的人。
六月的太阳还没升到最高,就已经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站在考场门口,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笔袋在,准考证不在。
他又翻了一遍,把每一层夹层都摸了一遍,没有。
再翻一遍,抖了抖书包,掉出来半块橡皮、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三根用完的笔芯,就是没有那张薄薄的、印着他照片的纸。
左柚蹲在地上,额头抵着书包,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他想象了一下他妈知道这件事的表情——大概会把他从六楼扔下去,然后再捡回来再扔一次。
“妈会杀了我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他蹲在原地,来来往往的考生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踩到了他的书包角,说了一声对不起就匆匆跑了。左柚把头埋得更低了,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不见了。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他现在逃跑,跑到一个没有中考的地方,他妈会不会原谅他?
答案是不会。
他妈妈是那种会因为他在学校打架而追着他打三条街的人。丢准考证这种事,大概够她念叨一辈子。
“完了完了完了。”左柚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左柚你完了。”
就在他准备接受自己悲惨命运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不是这个?”
那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夏天午后的风,没什么温度但也不让人觉得冷。左柚猛地抬起头,逆光中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瘦高,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怎么好接近的树。
男生的手指修长,夹着一张准考证。
左柚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站起来,脑袋“咚”的一声撞到了什么——
男生的下巴。
“嗷——!”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痛呼。
左柚捂着头顶,男生捂着下巴,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画面诡异得像一场行为艺术。
“对、对不起对不起!”左柚顾不上自己的头,赶紧凑上去看,“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太激动了——”
男生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他皱了皱眉,揉了揉下巴,把准考证递过来。
“没事。”他说。
左柚接过准考证,低头一看——照片上是自己,笑得像个傻子。是他的,千真万确。
“你……你捡到的?”左柚抬头问。
男生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好像在说“这不是废话吗”。
左柚不介意他的冷淡,因为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绳子,别说对方只是冷淡,就算对方骂他两句他都觉得是菩萨心肠。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他双手合十,鞠了个躬,“你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我一定要请你吃饭!”
男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左柚用力地点头,表示自己非常真诚。
“不用了。”男生说,然后转身就走了。
左柚愣了一秒,追了两步:“哎哎哎你别走啊!我真的要请你!你帮了我大忙!”
男生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左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准考证,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穿过人群,越来越远。
太阳照在他身上,热得发烫。
但左柚觉得,那件白衬衫在阳光下,比太阳还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准考证上的名字。
段清野。
市一中。
左柚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市一中的段清野。
记住了。
二
后来左柚想了想,他在考场门口蹲着绝望的样子,大概是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之一。而段清野出现在那个时刻,像一个不太合时宜的英雄——穿着白衬衫,面无表情,下巴被他撞得通红。
这个出场方式实在算不上浪漫,但左柚记了很久。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他在校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假装在等家长,其实在等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
但他等了又等,直到校门口的人流从拥挤变得稀稀拉拉,直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的楼顶,直到他妈打电话来骂他“你考完了还不回来是想在考场门口安家吗”,他都没有等到段清野。
左柚后来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知道名字了,知道学校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以后有的是机会”这句话,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言之一。
因为高一整整一年,他和段清野在同一个学校,两千多个人,他愣是只“偶遇”了段清野七次。
七次。
左柚掰着手指头数过。每次他都会假装不经意地路过,然后假装惊讶地说“好巧啊”,然后段清野会看他一眼,点个头,就走了。
就走了。
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但左柚不在乎。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段清野每次“偶遇”他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不管是大夏天还是大冬天,不管是早上七点还是晚上九点,只要左柚出现在他面前,说一句“好巧”,他的耳朵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左柚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特意凑近了看,段清野往后躲了躲,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你耳朵红了。”左柚说。
“没有。”
“有。”
“热的。”
“现在是冬天。”
“穿多了。”
左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发现段清野这个人,就像一颗包了好几层糖纸的糖,你越急着剥开,它越裹得紧。你得慢慢来,一层一层地,等他愿意自己打开。
高一这一年,左柚在日记本上记下了每一次“偶遇”。
第一次,开学典礼,操场上,他站在段清野后面两排,看了他整整四十分钟的后脑勺。
第二次,食堂,段清野一个人坐在角落,左柚端着盘子“不小心”坐到了他对面。
第三次,图书馆,左柚去借书的时候发现段清野在靠窗的位置看书,他在书架后面站了五分钟,假装在找书。
第四次,期中考试考场外,左柚“刚好”在段清野的考场隔壁。
第五次,运动会,段清野坐在看台最高处看书,左柚“刚好”上去找人。
第六次,期末考试前一周,晚自习下课,左柚在楼梯口“刚好”遇到了段清野。
第七次,高一最后一天,左柚在校门口“刚好”看到段清野走出来,他喊了一声“段清野”,段清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左柚把那一眼记了很久。
后来他翻开那本日记,在每一页的边角都画了一朵小樱花。他画得不好看,花瓣歪歪扭扭的,但他每一朵都很认真地涂了颜色。
七次偶遇,七朵樱花。
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高一结束了,但我们还有高二。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段清野,你等着。
三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
左柚站在教务处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停了好一会儿。
他本来应该选文科的。他的文科成绩比理科好得多,语文常年年级前十,英语也不错,历史政治更是他的强项。而且他对理科没什么兴趣,物理课上他永远在走神,化学方程式背了就忘,生物倒是还行但也没有多喜欢。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文科。
赵一鸣问他:“你选文还是理?”
左柚说:“理。”
赵一鸣愣了:“你理科成绩那么烂,选理?”
左柚面不改色:“理科好就业。”
赵一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要当记者吗?记者选文科啊。”
左柚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改主意了。”
他没说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从班主任那里听说,段清野选了理科。
就这一个原因。
左柚在表格上“理科”那一栏打了个勾,签上自己的名字,交了上去。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他想起了段清野在考场门口递给他的那张准考证,想起了那个白衬衫的背影,想起了每一次“偶遇”
他在心里说:段清野,我为你选了理科。你要是敢考不好,我跟你没完。
后来他想了想,觉得这话逻辑不太对——他自己选的理科,跟段清野有什么关系?而且段清野考不考得好,跟他也没关系。
但左柚不管。
他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四
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左柚是跑着去看公告栏的。
他挤进人群,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然后往旁边看。
学号001,段清野。
理科二班。
左柚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想笑,又想哭,又想大喊大叫,又想蹲下来抱抱自己。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人群里,安静地笑了很久。
赵一鸣从后面拍他肩膀:“你傻笑什么呢?”
左柚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高二会很有意思。”
赵一鸣看了看公告栏,又看了看他:“段清野也在二班。”
左柚面不改色:“是吗?没注意。”
赵一鸣看着他那张“我没注意”的脸,再想想他刚才傻笑的样子,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左柚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天空很蓝很高,云朵懒洋洋地飘着,像一个巨大的棉花糖。
左柚深吸一口气,对着天空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段清野,我们又要在同一个班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这次,我不会再只是‘偶遇’你了。”
五
后来左柚回想了这三年。
初三那年他撞了段清野的下巴,高一那年他偶遇了段清野七次,高二——
高二他们成了同桌。
左柚觉得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
不,不是大概,是肯定。
他和段清野之间,从第一张准考证开始,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牵着他们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也不知道它要带他们去哪里,但他不害怕。
左柚在那个暑假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同一件事。
新学期,新同桌,新开始。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这页纸折成了一个纸飞机,从窗户扔了出去。
纸飞机在夜空中飞了一小段,被风吹歪了,掉在了楼下的花坛里。
但左柚不介意。
因为那句话他已经记住了,刻在脑子里了,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句话写的是:
段清野,第三个春天了。你准备好被我烦了吗?
纸飞机落在花坛里,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墨迹洇开了一点。但字还在。
那句话还在。
第三个春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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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