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左柚起了个大早。
其实他不用起这么早——从家到学校骑车只要十五分钟,七点出发都绰绰有余。
但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分班名单上那个学号001的名字,折腾到凌晨一点才迷迷糊糊睡着,结果早上六点就自己醒了,像上了发条一样。
他站在镜子前,用发胶抓了抓头发。
左柚平时的发型就是随缘,早上什么样出门就什么样,今天倒腾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太刻意了。
他把头发打乱,又觉得太平常了,又抓了两把,最后折腾出一个“我没怎么打理但就是好看”的效果,自我感觉良好地出了门。
左柚妈妈在厨房里探出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新学期嘛,精神一点。”左柚从桌上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左柚妈妈看了看他抓过的头发,又看了看他特意换上的新T恤,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左柚被那个“哦”搞得心里发毛,赶紧背着书包跑了。
左柚妈妈在后面喊:“晚上回来吃面!”
“知道了!”
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左柚骑车穿过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荫,风吹起他的T恤下摆。
路上人不多,他骑得不快,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节奏轻快得像他的心情。
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想了一下今天会见到的人——赵一鸣肯定会在,还有高一班上的几个老同学,应该都分在二班了。
当然,还有——
红灯变绿,左柚蹬了一脚踏板,自行车往前冲了一下,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他没把那个名字想完,或者说他没敢想完。
到了学校,左柚刚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就听到一声大喊:“左柚!”
赵一鸣从车棚另一头冲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你看到了吗?分班!咱俩都在二班!”
赵一鸣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而且你猜还有谁?”
左柚锁好车,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谁啊?”
“段清野!”赵一鸣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八卦特有的兴奋,“年级第一!冰山本山!居然也在二班!”
左柚“哦”了一声,表情很平静。
赵一鸣对这个反应很不满意:“你就哦?你一点都不激动?”
“有什么好激动的,”左柚把书包甩到肩上,往教学楼走,“都是同学。”
赵一鸣追上来,用一种“你在装什么”的眼神看着他:“你高一不是老往他们班那边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左柚面不改色:“我去找别人。”
“找谁?”
“……你管我找谁。”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到了公告栏前,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左柚不想挤,站在外围踮脚看了一眼——理科二班,左柚,学号010。旁边是001,段清野。
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赵一鸣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地看其他人的分班情况,左柚靠在走廊柱子上等,眼睛没有目的地看向操场的方向。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扫卫生区,一切都和去年差不多。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高二二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东头,走廊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窗户边,春天会开一树的白花。
左柚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在门口站了一秒,大概扫了一眼——前几排已经坐满了,中间排还有几个空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也空着,旁边就是拖把池。
他没有多看,径直走向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了下来。
赵一鸣跟在他后面,坐到了他前面,把椅子一转就开聊:“你听说了吗?班主任是王老师,教英语的,据说特别严,上学期她把一个男生说哭了。”
左柚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本掏出来,码在桌角:“说哭了?至于吗?”
“听说那个男生上课看小说,王老师让他站起来读一段,他就读了,全班都笑了,他面子上挂不住就哭了。”赵一鸣说得绘声绘色,“反正她挺厉害的,你悠着点。”
“我又不惹事。”
“你不惹事?你高一上英语课接话茬被罚站多少次了?”
左柚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理亏,就没接话。
教室里的学生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左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赵一鸣聊着,余光却一直在注意门口的方向。每次有人进来,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都不是他要等的那一个。
左柚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他趴在桌上,下巴枕着胳膊,看着赵一鸣的手机屏幕——赵一鸣在打一个消消乐游戏,怎么都过不了第三关,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往左边那个挪,”左柚说,“不,再左边——对对对——”
“过了!”赵一鸣兴奋地转身想跟左柚击掌,胳膊肘却撞到了路过的一个同学的手肘。
“对不起对不起——”赵一鸣赶紧道歉,抬头一看,愣住了。
左柚也愣了一下。
段清野站在过道里,被赵一鸣撞得往旁边偏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他扶了扶眼镜,看了赵一鸣一眼。
赵一鸣缩了缩脖子:“对不起啊段清野,我不是故意的。”
段清野没说话,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后走。
左柚看着他从自己旁边经过。白衬衫,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倒是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瘦削的线条。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
他经过左柚身边的时候,左柚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阳光下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段清野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左柚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段清野已经抽出了一本书,翻开了,低头看起来。他的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整整齐齐的,连拉链都拉到同一个方向。
赵一鸣小声说:“他坐那?旁边就是拖把池啊。”
左柚说:“人家想坐哪坐哪。”
赵一鸣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维护他?”
左柚愣了一下:“我没有。”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维护。”
“我那叫陈述事实。”
赵一鸣盯着他看了两秒,左柚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脸转过去假装看窗外的槐树。
“随便你。”赵一鸣耸耸肩,转身继续打游戏去了。
左柚又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段清野在看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窗外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眼镜框反射出一小点亮光。
左柚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发了一会儿呆。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但把这归结为“新学期太兴奋了”。
班主任王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
她四十出头,短发,不戴眼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教室,每个人都被她看了一遍。教室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
“高二了。”王老师把一沓表格放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说废话。高二这一年,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搞学习。社团、恋爱、游戏,都给我往后放。谁要是影响了学习,别怪我不客气。”
赵一鸣在左柚前面小声说:“好凶。”
王老师好像听到了什么,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赵一鸣立刻把头低下去了。
“先排座位。”王老师拿出一张成绩单,“按高一期末成绩排名选,第一名先选。”
所有人都看向最后一排。
段清野合上书,站起来,拿起书包,在全班的注视下往前走。他经过靠窗的座位,经过了中间排,经过了前排——然后他走过了所有座位,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停了下来,又坐下了。
全班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他是不是傻?”
“那个位置旁边就是拖把池,不臭吗?”
“学霸的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赵一鸣回头对左柚说:“你看,我就说他难搞吧。”
左柚没说话,他在看段清野的侧脸。段清野已经重新拿出了刚才那本书,翻到了刚才那一页,好像他从来没有站起来过。
王老师似乎见怪不怪了,面无表情地说:“第二名。”
第二个同学选了一个前排靠窗的位置。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坐下,选走了教室里最好的那些位置。
左柚是第十名。
他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第一排正中间和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了。第一排对着讲台,在老师的眼皮底下,连打个哈欠都会被看到。最后一排靠门,段清野旁边的那个位置。
赵一鸣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嘴型说:“第一排。”
左柚站在过道里,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第一排那个空位——那个位置会被王老师重点关注,上课不能走神,不能趴桌子,不能干任何和学习无关的事情。
他又看了看最后一排——段清野低着头在看书,身边的空位安安静静地空着。
左柚迈开了步子。
他走向了——
第一排。
不,他经过了第一排。他继续往前走,经过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他走到了最后一排,在段清野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书包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大。
段清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左柚冲他笑了一下:“嗨。”
段清野看了他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嗯。”
一个字。
左柚觉得自己的热脸贴了冷屁股,但他并不意外。他把书包放好,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码整齐,动作比平时大了不少,试图用声音掩饰尴尬。
段清野始终没有抬头。
左柚终于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段清野,你还记得我吗?”
段清野翻了一页书:“记得。”
左柚眼睛亮了:“真的?初三那次——”
“你撞了我的下巴。”段清野的语气平平的,“然后说要请我吃饭,没请。”
左柚:“……”
他确实说过要请吃饭,也确实没请。原因很简单——后来他去找过段清野两次,每次都被一句“不用了”给挡回来了,他也不好意思再提。
“那不是你不让请吗?”左柚说。
段清野把书翻过一页,没接话。
左柚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又问:“你怎么坐这?旁边就是拖把池,你不嫌臭?”
段清野说:“不臭。”
“你闻过了?”
“……”
段清野的手指顿了一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合上书,换了本练习册出来,翻开,拿起笔,开始写题。
左柚觉得这个人的冷是真的冷,不是装的。但他也不生气,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段清野的笔袋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金属挂件,是一个银色的小圆环。
就是那种很普通很不起眼的东西,但左柚觉得它有点眼熟。
他没想起来在哪见过,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数学课。
李爆走进教室的时候,左柚已经做好了“这节课会很无聊”的心理准备。他高一就在李爆班上,对这个老师的套路了如指掌——先讲十分钟概念,然后做二十分钟例题,最后十五分钟刷题。每节课都一样,像复制粘贴。
李爆今天讲的是函数的概念。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身问:“这道题谁会?”
左柚瞄了一眼题目,觉得有点眼熟。他想起来了,这是高一做过的题型,但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没有人举手。
李爆的脸沉了下来:“一个都不会?”
教室里安静得像图书馆。
左柚坐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里一团浆糊。他试着回忆高一是怎么做的,但只记得好像用了一个什么公式,具体是什么公式,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左柚。”李爆突然点了他的名字。
左柚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到!”
全班哄堂大笑。
李爆没笑:“上来做。”
左柚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全班同学,硬着头皮走上去了。他接过粉笔,站在黑板前,盯着那道题看了五秒钟。
完全不知道怎么做。
他试着写了一个公式,觉得不对,擦掉了。又写了一个数字,觉得更不对了,又擦掉了。黑板上被他擦出了一片灰白色的痕迹,像一块刚被耕耘过的田。
李爆在旁边站着,脸色越来越黑。
左柚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偷偷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段清野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没有看他。
左柚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那道题,脑子飞速运转。
……对称轴。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是很确定。他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x=”,然后停住了。
等于什么来着?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爆终于看不下去了:“下去吧。”
左柚灰溜溜地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刺啦”一声响。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左柚抬起头,看到段清野推过来一张草稿纸。草稿纸上写着那道题的完整解答过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步骤都标注了公式的序号和适用范围。
左柚愣住了。
他转头看段清野,段清野正低着头看他自己的书,好像那张草稿纸不是他写的。
左柚看了看草稿纸,又看了看段清野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草稿纸拿过来,认真地看了起来。段清野的解题思路很清楚,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连为什么用这个公式都解释了。左柚看完之后,突然觉得这道题也没那么难。
他在心里记下了段清野用到的那个公式,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了一遍,又自己做了一遍,终于做出来了。
左柚把草稿纸推回去,在旁边写了一个“谢啦”。
段清野看了一眼,把草稿纸折了一下,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左柚看到他把草稿纸收起来了,心里动了一下。
他很快就把这种说不清的感觉按了下去。
午休的时候,左柚趴在桌上睡了二十分钟,起来的时候脸上印了一道红印子。
他揉了揉脸,发现段清野不在座位上。
左柚看了看周围,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有几个在写作业,安安静静的。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着去接杯水喝。
走到饮水机的时候,左柚看到段清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在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咬一小口,嚼很久,像个老年人。
左柚接完水,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你就吃这个?”左柚看了看那个面包,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白色的包装袋,上面写着“奶油味”三个字。
段清野咽下面包:“嗯。”
“不吃食堂?”
“人多。”
“你可以早点去啊。”
段清野又咬了一口面包,没说话。
左柚靠在窗框上,看了看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阳光很烈,晒得人造草坪都反光。
“你高一也这么吃?”左柚问。
段清野把面包吃完,把包装袋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手心:“差不多。”
左柚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不了解段清野,不知道他是嫌食堂人多,还是不喜欢和人一起吃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吃这么少,下午不饿吗?”左柚最后问了一句。
段清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就一秒钟,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习惯了。”
左柚没有继续问。两个人站在走廊上,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塑料草坪被晒热的那种味道。
上课铃响了。
段清野先转身走了,左柚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发现段清野走路真的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
左柚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走不了那么稳。
他笑了笑,不再试了。
晚自习的时候,王老师不在,教室里乱得不成样子。
左柚在写物理作业。物理是他最头疼的科目,高一就没怎么听懂过,到了高二还是听不懂。他对着题目发了好几分钟的呆,想不出来,又去翻课本,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对应的知识点。
他转头看了看段清野。
段清野在写物理作业,笔速很快,几乎不停顿。左柚瞄了一眼他的答案,每一道题都写满了,字迹整整齐齐的,连字母都写得一样大小。
左柚犹豫了一下,拿起笔,轻轻戳了戳段清野的手臂。
段清野停下笔,转头看他。
左柚指了指练习册上的一道题:“这个,怎么做?”
段清野低头看了一眼,把椅子往左柚这边挪了一点——大概五厘米,但左柚注意到了。他拿起笔,在左柚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左柚一个人听到。
“先把已知条件标出来,力、质量、倾角。然后沿斜面方向受力分析,重力分力减去摩擦力等于合力。合力除以质量得到加速度,再用运动学公式求位移。”
段清野讲的时候不看左柚,只看草稿纸。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力的分解图,标出每一个力的方向,每一条线都画得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左柚听着听着,走了一下神。他看到段清野手指上的墨水印——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的地方有一小块黑色的痕迹,大概是握笔时间长了磨出来的。
“听懂了吗?”段清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左柚回过神:“懂了懂了。”
他其实没有完全懂,但不好意思说没懂。段清野好像看出来了,但没有点破。他把草稿纸推过来,在上面又写了一行:“如果不懂,第一步受力分析可以再拆成两个小步骤。”
左柚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这个“被看穿”好像也没那么让人不舒服。
晚自习后半段,教室里越来越吵。有几个男生在最后一排大声聊天,声音大到前排的人都回头看。赵一鸣回头对左柚说:“你也说两句呗,热闹热闹。”
左柚笑着接了几句话茬,说了个笑话,逗得旁边几个人笑了。
段清野一直没有参与,也没有笑。他低着头继续写作业,好像那些笑声和说话声都和他隔了一层玻璃。
左柚注意到,当他说完笑话的时候,段清野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不超过半秒。
左柚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沸腾了。收书包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左柚收书包收得很慢,把课本一本本地放进书包,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掉作业,再放回去。
段清野已经收好了,站起来准备走。
左柚叫住他:“段清野。”
段清野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
左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段清野桌上。是一盒牛奶,纯牛奶,原味的。
“给你。”左柚说,“不是草莓的。”
段清野低头看了看那盒牛奶,沉默了两秒。
左柚以为他要说“不用了”,已经在心里准备好怎么回他了——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请你喝盒牛奶怎么了?你不要就是不给我面子——
“好。”段清野说。
他拿起那盒牛奶,放进了书包侧面的网兜里。
左柚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话全噎在嗓子里了。
“哦……好。”他说。
段清野转身走了。
左柚看着他走出教室后门,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赵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搭着左柚的肩膀问:“你给他牛奶干嘛?”
左柚把书包甩到肩上:“他帮我讲题了。”
“讲题就要送牛奶?”
“这叫礼尚往来。”
赵一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说了一句左柚没太听懂的话:“你对别人也这么礼尚往来吗?”
左柚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骑车回家的路上,夜风吹过来,把白天积攒的暑气吹散了不少。
路灯的光昏黄黄的,把路面的影子拉得很长。
左柚骑得不快,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回放着今天的一些画面。
段清野低头翻书的侧脸。
段清野在黑板上写字时微微抬起的手臂。
段清野推过来的那张写着解题过程的草稿纸。
段清野说“好”的时候垂下去的眼睛。
左柚在一盏路灯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太多了。
然后他蹬了一脚踏板,自行车往前冲出去,风吹起他的头发。
开学第一天,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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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