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角院的梆子刚敲过三更,虞清瑶便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初春的夜风裹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她不由得攥紧了斗篷领口。这件灰鼠皮斗篷是去年冬日大哥偷偷送来的,内衬特意加厚过,走动时却依然不会发出声响。
"姑娘..."青禾抱着一盏裹了蓝布的灯笼追到廊下,火光在她眼底跳动,"让奴婢跟去吧?"
清瑶摇头,将铜钥匙塞进贴身的荷包:"你留在屋里,把帐子放下。若有人来,就说我喝了安神汤睡了。"她指了指床头小几上的药碗——那是方才特意留下的半碗姜汤,此刻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穿过月洞门时,清瑶的绣鞋踩到一片枯叶。细微的碎裂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立刻屏住呼吸。不远处传来窸窣响动,有个婆子提着灯笼从游廊尽头晃过。清瑶贴着太湖石假山,直到那点昏黄的光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西偏门旁的槐树是祖父年轻时亲手栽的,如今要两人才能合抱。树根虬结盘错,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清瑶蹲下身,指尖触到树根处一道陈年刀痕——这是母亲曾经说过的标记。
泥土比想象中松软。才挖了半尺深,指甲就碰到硬物。那是个乌木小匣,不过巴掌大小,匣面上却雕着繁复的缠枝纹。清瑶刚要取出,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仔细搜!二夫人说了,连只野猫都不能放过!"
清瑶迅速将木匣塞进斗篷,闪身躲到槐树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能照到树根处新翻的泥土。她摸到袖中藏着的银簪子,尖锐的簪尾抵在掌心。
"什么人?!"
一道黑影突然从墙头掠过。巡夜的婆子惊叫出声,灯笼掉在地上烧了起来。借着这点混乱,清瑶猫腰钻进了西偏门旁的小夹道——这是从前运送夜香的路径,连府里老仆都少有人知。
夹道窄得只能侧身而行。清瑶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乌木匣子硌在肋骨处生疼。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脸颊,毛茸茸的触感,或许是蜘蛛网。
当终于摸到角院后墙的狗洞时,清瑶的里衣已经湿透。她刚探出头,就被人猛地拽住手腕。
"是我。"
大哥明渊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二话不说接过木匣,另一只手拉着清瑶疾步走向西角院。直到进了内室关紧门窗,他才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
"四弟看见清莹给你送信。"明渊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我从父亲书房偷来的钥匙模子,你收好。"
清瑶点亮灯烛,这才发现大哥的右手在流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掌心,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不妨事。"明渊随意用帕子裹了裹,目光落在乌木匣上,"打开看看。"
匣锁已经生锈,铜钥匙插进去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清瑶转动钥匙的瞬间,似乎听到极轻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发。
匣中铺着褪色的红绸,上面静静躺着一封泛黄的信笺和半块玉佩。玉佩的断口处参差不齐,隐约能看出原本是朵木槿花的形状。清瑶刚要去拿,明渊突然按住她的手。
"等等。"他从袖中取出根银针,轻轻碰了碰玉佩边缘。针尖立刻泛起诡异的青黑色。
"是淬了毒的。"明渊眉头紧锁,"这毒我见过,当年北疆进贡的'青丝绕',沾肤即溃。"
清瑶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住玉佩。翻过信笺,背面是一行小字:
"永和元年三月初七,瑾儿高热,药方在..."
字迹到这里突然中断,像是写信人被迫停笔。清瑶的心猛地一跳——永和元年,正是太子十岁那年,也是母亲突然被送去佛寺的前一个月。
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走水了!西偏门走水了!"
明渊脸色骤变,一把将木匣塞进清瑶床底:"记住,今夜你没离开过屋子。"他推开后窗,又回头深深看了妹妹一眼,"那半块玉佩,千万别碰。"
清瑶刚吹灭灯烛,院门就被撞开。火光透过窗纸,将整个屋子映得通红。她迅速将玉佩和信笺藏进贴身的荷包,刚躺到床上,房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大小姐安好?"周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闯进来,灯笼直往床上照,"西偏门那边..."
"咳咳..."清瑶撑着身子坐起,故意让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我喝了药刚睡下,出什么事了?"
周嬷嬷狐疑地环视屋内,目光在床前那双沾着泥的绣鞋上停留片刻。正要上前,外头突然有人喊:"二夫人晕倒了!"
趁着众人慌乱,清瑶迅速将鞋踢到床底。她拢了拢衣襟,露出担忧的神色:"嬷嬷快去看看吧,我这就唤青禾起来煎药。"
待脚步声远去,清瑶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荷包里的玉佩贴着心口,冰凉如刃。她轻轻取出那半块木槿花佩,借着月光细看——断口处有个极小的孔洞,像是原本穿着什么。
床底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清瑶俯身去看,发现乌木匣的底板不知何时弹开了。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最上方是一行朱砂小字:
"瑾儿胎毒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