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叙京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很年轻,正是大学毕业后参加暑期国际交流项目的日子,为下半年进入斯坦福深造奠基。
他是优绩主义教育下培养出的精英,家境优裕为他的人生提供了更多选择,但自小受到的熏陶使他毫不意外地步入父母无意中为他铺好的路。
那时方叙京还不知道,在斯坦福的日子是他人生中最惬意的一段时光了。
彼时他正驾车沿着加州一号公路行驶。
这条公路连接了旧金山和洛杉矶,沿路风景奇丽壮观,来到美国将近一个月,这还是他第一次自驾游历。
那是个大晴天,接近日落时分,恰巧他驶至半月湾,便停车沿着沙滩步行。半月湾的日落颇具盛名,方叙京早有耳闻,只能说他运气不错,这里一连飘了几天的雨,偏偏今天阳光透亮。
放眼望去,他面前是细腻的沙滩和无际的太平洋,海风带着咸湿拂过他的面庞,阳光不刺眼,水波也温柔。
漫无目的,只是慢慢走。沙滩上有几个年轻人,赤脚逐浪,弯腰捡着贝壳之类,很放松也很惬意,他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和虽然年轻但已经二十几岁的方叙京不同,他们身上有种蓬勃的朝气,就像此刻半月湾的阳光,干爽、明亮。
亚洲人,像是刚高考完的学生。方叙京这么想着,随意往身侧挪了几步,踢到什么的触感便从脚边传来,他下意识低头。
是个仿牛皮的手账本,巴掌大小,摊开仰面放着,周围随意摆着几支小小的画笔,还有简易的水彩颜料盒。
摊开的那页是幅小巧的水彩画,半月湾的一角景色。
画的主人不知所踪,或许正在那些高考生之中嬉笑打闹。出于好奇,方叙京弯下腰拾起那个本子仔细端详。
方叙京本人不懂艺术,但看得出这幅画的主人功底不错,陡崖与汪洋就这样跃然纸上,空白处还有一段花体字母,应该是法语,这涉及到方叙京的盲区。
他正想往前翻翻,却听见远远的有道声音传来。
“……不好意思,”那道声音在靠近,大概是意识到身在外国,对方又临时改了口,“Excuse me.”
方叙京便抬起头看向来者。
是个男生,身型恰恰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不算壮硕也不算羸弱,简洁的白T牛仔短裤,灰色棒球帽投下的阴影遮住眉目,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长相优越。
方叙京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惜在梦里看得没这么真切,他只是觉得有点眼熟。
目光相接,男生也愣了一下。
方叙京猜他看见自己的亚洲长相导致语言系统紊乱,不知道该继续说英语还是说中文,于是便主动开口:
“你好,”方叙京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接着抬了抬手里的本子,“这是你的吗?不好意思动了你的东西,我只是觉得很漂亮。”
语气很真诚。
“……啊,没关系。我随便画的。”
男生看着有点腼腆,不自在地摸了摸脸。
方叙京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又上扬了些,“你是来旅游的吗?刚高考完?”
男生刚准备回答,他来的方向便传来呼喊,“快过来看,我捡到一个特漂亮的!”
方叙京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女孩,穿着玫红色的短裙,正笑着朝这边挥手,面前的男生快速回了一句来了,略带歉意地回头看他。
“我朋友叫我,稍等我一下。”语毕便转身朝女生跑过去,脚步轻快。
于是便见碧海银沙之中,两个少年比肩而立亲昵的侧影。女生掌心捧着递到他面前,笑语嫣嫣,男生接过来对着阳光仔细端详,而后两个人对视说了点什么,笑容明媚。
方叙京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站在一起很养眼,很般配。俊男靓女就是会引人遐想,饶是方叙京也没办法避免。
他轻轻笑了笑,莫名有些艳羡。
可能是羡慕这个纯真的年纪,又或许是如此真挚澄澈的感情。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垂眸,手上无意识地翻动着手账本。
本子质感不错,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前面有不少同一个画风的景色,看得出来都出自同一人之手,空白处标注了地点日期,以及作者的署名。
蒋临遇。
很好听的名字,字体也大气。
可梦里的方叙京心头一震,手上踏实的触感仿佛遇水融化,先是从坚硬到软和,渐渐化成一滩看不出成分的雾水,这滩水自他指缝间淅沥而下,雾气却蒸腾而上笼罩他的感官。
他终于意识到少年的身份,追寻的目光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然而先前还在自己眼前亲密交谈的两人瞬间没了踪影。
一层抹不开的雾包裹着,方叙京视线渐渐模糊,只剩些黄、蓝色交杂的色块。耳朵也听不太清,只是海浪散漫的潮声越发明朗,声势也渐渐浩大起来。
鼻腔中充斥着愈发浓烈的咸湿味,那丝淡淡的清冽消失不见,温热取而代之。
方叙京缓缓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梦中的色块拼接,而是模模糊糊的漆黑。
他还在恍惚,眼中有异物感,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湿的。
方叙京虚焦看着天花板,眼泪便从眼尾最末端缓缓渗出,温热的,触感清晰到令人讶异。这滴泪沿着眼角的皮肤向下,划过太阳穴,抵达耳廓边缘的软骨,最终流进耳窝。
他没有动作,放纵眼泪肆意地流。流的仿佛不是水,而是身体里积存已久的,多余的东西。
一些无法言说的疲倦,一些来不及消化的悲伤,一些连自己都辨不清名目的情绪。
方叙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以为日子这么厚,一层一层盖上去,就会把那些回忆盖在底下,这辈子就这样踩着走,自己无知无觉,走地安安稳稳,意外也不会发生。
日子够久了。
他以为埋得够深了。
豌豆公主睡了二十层床垫,二十层鸭绒褥子,底下那颗豌豆还是硌着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仆人们说,公主太娇气了。公主不说话,只是继续翻身。
他也翻身。
空气钻进被子里,后背随着动作猛的一凉,这才知道整个后背都被浸湿,睡衣黏在身上,他在梦里出了一身的汗,幻觉四肢酸痛。
二十层床垫,二十层鸭绒褥子,那颗豌豆就硌在那儿,不疼,就是让你睡不着。
让你在白日里光是听见那道声音就心律失常,让你在梦境中因为一个名字患得患失。
良久,久到眼泪流尽,久到眼中酸涩,久到水痕渐渐干涸,久到五感终于恢复清明,久到方叙京终于舍得再次闭上眼睛。
眼泪竟然这么重,他平静地想,像一颗豌豆。
-
方叙京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蒋临遇了,或者说他很少做梦。
分手后蒋临遇许久不曾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白日里方叙京总是奔忙,忙着应酬,忙着往上走,忙着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夜里梦境平静,不见爱人的身影,他默默庆幸,看来遗忘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方叙京事业稍有起色的那段时间倒是常常梦见,他不愿再去回想个中缘由,总之不太愉快,不是美梦。
今晚,十八岁的蒋临遇入梦,还真是好久不见。
十四年前的夏天,美国旧金山半月湾的沙滩上,那是方叙京第一次遇见他的日子。
和梦里的走向大差不差,蒋临遇刚刚高考完,和朋友结伴出国旅游;而他国内top3本科毕业,下半年即将进入斯坦福读研,二人在半月湾初见,兴趣相投,顺理成章成为朋友。
那时的蒋临遇用青涩来形容完全不为过,穿着干净简单话也不多,总是背着自己的双肩包走在队伍的末尾,大多数时间都静静坐在一旁写画,人很低调但人缘很好。
方叙京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曾受邀和这群小朋友一起游玩过。
邀请他的人自然是蒋临遇,就在两人相遇的第二天。头一天他们一起在半月湾的日落之下畅聊,方叙京年纪轻轻但履历丰富,人又幽默不古板,很符合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对成功人士的向往,少男少女们对他很有好感。
于是第二天蒋临遇专门发信息,邀请方叙京和他们一起去卡梅尔小镇。
卡梅尔是一座海滨小镇,保留着上世纪的原始风貌,以浓郁的艺术氛围闻名,正是方叙京原定的自驾途经地之一,于是便很愉快地答应下来。
晌午时分,六七个人乘坐中巴到达目的地。
卡梅尔堪称童话仙境,阳光慷慨灿烂地赏赐给此地,糖果色的建筑和店铺更添奇幻色彩,橱窗也更加透亮。街上行人零零散散,几只不怕人的鸽子在他们不远处咕咕地叫。
少年们难掩兴奋,一股脑下了车,蒋临遇习惯性留在最后,待收拾好自己的画具和背包才起身,恰好和闲庭信步的方叙京挨着。
方叙京主动搭话:“想好要画什么了吗?”他的目光扫过蒋临遇身后的背包,那里面装着他的画具。
许是想起了昨天的事,蒋临遇露出一个干净腼腆的笑容,有点害羞,“还没有,逛逛看看吧。”
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伴而行,一致决定先去不远处的咖啡店。
石板路整洁漂亮,街边花卉盛放,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面包烘焙香。
两个人并肩走着时而交谈,距离很近,近到方叙京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微妙的吐息,微微僵直的肩膀,还有他唇角浅浅的酒窝和洁白的贝齿,晃得他一愣神。
他恍惚得太明显,等自己回过味来才发觉行为不妥,轻咳了一声,不尴不尬地提出帮他买咖啡,好让他专心致志地画画。
蒋临遇没跟他推辞,大大方方地答应,自己则坐在店外的桌椅旁拿出画具。
这个座位正对着一座面包房,其悬挂的木头招牌在水汽丰盈的海风吹拂中微微发白,橙黄色的门与周边墨绿的植被交相辉映,窗台摆放的植株娇俏可爱,是个写生的好对象。
摊开本子,正巧翻到在半月湾作的画,目光移至一侧自己亲手批注的法语诗句。
他下意识侧首看向咖啡店内,方叙京正单臂撑在柜台,微微欠着身端详菜单,片刻后看向店员,不知道交谈了什么,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二人脸上都挂起了笑容。
蒋临遇跟着扬了扬嘴角,目光收回至纸页上那段法语诗句,指腹轻抚而过。
手拿画笔,他翻开下一页。
方叙京拿着两杯刚做好的咖啡去找他时,透着橱窗看见蒋临遇身旁的位置聚着他的几个朋友。
几个人正在兴奋地分享等下准备逛的去处,讨论之余还会询问蒋临遇的计划,当事人只好把注意力从手账本上暂时移开,思索片刻后回答:
“不知道,我应该跟着方哥。”
方哥本人恰巧提着咖啡走至众人身后,把蒋临遇的那份放在桌上手账本旁,淡定开口:“等下我俩一起。”
几人下意识回头,只见方叙京冲他们笑了笑,转而低头看向被众人围绕的某人,促狭道:”蒋哥能不能放他们去店里点杯咖啡,给你方哥让个位置坐。”
我回来啦!要开学啦大家心情还好吗[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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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豌豆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