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玉面前摆了盘可乐鸡翅,吃得不亦乐乎。
父子二人在奶奶家吃团圆饭,厨师做了一桌子的佳肴,方小玉看都不看,就得意吃奶奶嘱咐做给他的可乐鸡翅。
方叙京他妈姓尚,早些年也是位风云人物,颇具盛名的外交官,如今退居二线享天伦之乐,对自己唯一的孙子喜欢得不得了。
像方小玉这种吃独食的行为,在他爹小时候是决不被允许的,他那时甚至连点菜的权利都是奢侈。
方叙京小时候或有怨怼,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才是这个家话语权最大的人。
“别老吃肉,方小玉,”方叙京把清灼白菜推过去,停在他儿子眼前,“蔬菜也要吃的。”
方小玉“噢”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夹了一根白菜到碗里,光放着,不进嘴。
“…...”方叙京看在眼里,懒得管,随他去了。
老尚同志隔辈亲,看不得他说小玉,转而挑起他的刺,“司媛呢?还在外面?中秋也不回来过节。”
司媛是他那位年轻的妻子,最近在闹脾气,人在东南亚旅游。老尚这样讲完全就不给他面子了,暗讽他把人家气得不回家,过节了都哄不好,简直是最无用的男人。
一盘蔬菜引发的战火升级,方叙京也不甘示弱,“我爸呢?饭都吃一半了也没见人。”
从父子俩回来,尚女士的那位方姓老伴都没露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家里没有老男人,当然方叙京也算半个。
“啧,”老尚撂下筷子,骂他,“他不是在后院钓鱼呢?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气不顺,谁都要说两句。”
“……”
整个家最有话语权的方叙京在此次对战中败北。
甭管他在外头如何叱咤风云,回到家就只能当孙子,而真正的孙子方小玉才是全场唯一真皇帝。
方小玉早就习惯了战火纷飞,这点小场面压根不放在眼里,吃饱喝足之后撂下筷子一抹嘴,“吃饱了,我上后院找爷爷去。”
老方是个老钓家了,退休之后专门把小院后头的小池塘包下来,每天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搬个椅子在池塘边坐如钟。
老夫妻俩人感情很好,这处两层带小院的郊区小房子就是二人年轻时计划好用来安度晚年的,环境静谧空间开阔,小皇帝也喜欢。
方小玉贴心地拿饭盒给老爷子带了饭,一溜烟跑出去,这下老头子吃饭连家都不用回了,真是嫌他爷爷被蚊子咬得不够久。
“我们家小玉就是懂事。”老尚赞许而欣慰。
“我看你们家老方是不懂事,”方叙京淡定吃饭,“每天就忙活他那点鱼了。”
老爷子每天在那坐十二个小时比上班都积极,就是不见钓上来几条鱼,那池塘甚至专门投了鱼苗。
老尚给了他个白眼,“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小孩走了,老尚也没什么顾忌了,有些话她早就想说,只是没找到机会,现下倒是刚好,母子俩有什么都能摆明了说。
“司媛老不回家也不是个事儿啊,”老尚蹙眉,“小玉一个月能见她几回?孩子缺少母爱能健康成长吗。”
她瞥了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往嘴里送菜的方叙京,恼了,“你看看你看看,现成的例子就在这摆着呢,缺少母爱就长成这么个冷血动物!”
她说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方叙京,老尚年轻的时候工作很忙,虽然生活上没亏待过他,但确实很难做到家庭和工作的平衡,她常常怀疑儿子长成现在这副样子,跟自己疏于关心有很大联系。
后悔倒是谈不上,毕竟又不是真把儿子当留守儿童养,娘俩关系也不错,只是痛定思痛,不能让小玉走他爹的老路。
方叙京吃饱了,拿纸巾擦了擦,不以为然,“又不是亲儿子,人家有什么可关心的。”
老尚一下子应激了,警惕地看了眼小玉刚才离开的方向,确定没什么动静后才回过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疯了?小玉听见怎么办!”
方叙京像是才回过魂来,自觉失言,半晌,抚着桌沿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今天之前,这段看似美好令人艳羡的婚姻还有乖巧伶俐的儿子,不说让他引以为傲,至少是挑不出错的。
可他今天却异常地对此感到烦躁。正因为他对这段婚姻背后的隐情心知肚明,才会心生侥幸,不知不觉间竟妄想划清界限。
此刻他终于察觉自己的反常,顿时陷入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之中。
他应该很清楚,某些关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撇清的,有些问题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
“……出什么事了?”老尚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联想到刚才的话题,她顿时起了一身冷汗,“你别跟我说你后悔养小玉了。”
方叙京只是沉默,这下老尚彻底坐不住,尽管刻意压低了声音也难掩怒意,“你别逼我扇你,当初那么草率地跟人结婚,莫名其妙又领养了个孩子,这都算了,我把小玉当亲孙子看,你现在又作什么妖?”
方叙京心里很躁,面对母亲的质问,下意识往外套内侧的口袋去摸,老尚一眼就看出他要干什么,厉声道,“不许抽烟,说话!”
母亲动起怒来还是很有威压的,方叙京默默收了动作。
“……我没后悔,”方叙京揉着眉头,轻声道,“小玉永远都是我儿子。”
他只说了小玉,却没提司媛。
老尚皱起眉,但情绪平复下来,他们俩之间的破事她多少知道一些,她没办法插手也懒得插手,“你跟司媛的事情我不管,别闹得太难看就得了,净祸害我们小玉。”
“……我知道。”方叙京应下来,却心绪不宁。
老尚看得出来他不对劲,不知怎的,电光火石之间,她下意识觉得和那人有关,尽管那个人已经在他的生活里消失了许久。
“因为,小蒋……?”老尚试探道,没放过他一丝表情变化。
方叙京心里一咯噔,不知道他妈是怎么一下就猜中的,可他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面上不显山不漏水,倒打一耙是他惯用的招数。
他先是抬起头思考,看着像对这个名字很陌生的样子,反应过来后蹙眉,“……又提他干什么?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老尚看着他,稍稍放了些心,可立马她又想起方叙京和他分开后,这么多年来过的破日子,心下泛酸。
蒋临遇是个好孩子,不然自己也不会记到现在,可先前两人分手也是她默许的。
老尚本意是想方叙京无爱一身轻,这段影响他前程的恋情日后只会成为隐患,没成想这人偏要和自己作对一般,刚刚得道升迁就随随便便结了婚。
“……你说你当初非要结婚干嘛呢。”
物是人非,纵然是老尚,也只能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叹息。
她并不是控制欲极强的母亲,相反,她已经算得上开明,尤其是这几年被自己儿子磨的没了脾气。可寻常人家求而不得的开明,放在方叙京身上并非助力。
人生轨迹不同,他注定要抛下些什么。
也并非身不由己,恰恰是因为想要的太多,才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性放弃了一些东西。
割舍的时候,哪成想自己会选错呢。
就算方叙京当初没结婚又能如何呢?人不能在选择过后发现事与愿违才开始后悔当初,没有人一直在原地等他,蒋临遇没了他照样很幸福。
“别说了妈,都是我自己选的。”
事已至此,除了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老尚静坐着没应声,许久,她才开口,“我什么都不想管,我就想你能好好的。”
在外人眼里,方叙京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他年龄当然不算小,可依旧算年少有成,未来自然是大有可为。
外界的称赞如此喧嚣,他被包裹其中,其他的不如意便被冲淡不少,这是立业的必经之路,他总这样想,于是一切痛苦都抛之脑后。
他拥有的太多,又麻痹了感知幸福的能力,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个功成名就却已然麻木的人。
老尚不知道这样的人生过着有什么意义。
方叙京侧目看着母亲,见她眼中透出担忧,心里发闷的同时又不得不感到宽慰,正要笑着打岔翻篇,再好好安慰安慰。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老尚收起了那副神明悲悯众生的表情,命令道,“别胡思乱想了,我看你还是太闲,阿姨提前放假回家过年,你去把碗筷收到厨房去。”
她真懒得看他费劲表演什么相安无事。
……得。
方叙京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气笑了。
“行行行,我收拾。”
……
说收拾就收拾,尽管上一刻母子情深心交心,下一刻他就得听令洗碗出现在厨房。再说了,真让他面对如此感性的老尚,方叙京还真不习惯。
温水打湿手掌,海绵打出的泡沫粘在手上,触感清爽又黏腻,他突然回想起从前帮谁洗碗的时候,磕碎了盘子,划伤了手。
伤口很浅,但还是有人着急忙慌地帮他冲净泡沫,拿棉签蘸了碘伏给他消毒,最后包上创可贴。
特别俗套的剧情,可经典总归是经典,时隔多年他仍记忆犹新。方叙京下意识摩挲那处曾经让别人小题大做处理的伤口,连个疤都没留下,却恍若还有那人手指的触感。
他像是才意识到那处伤口已经痊愈了,静立着,电流过了全身。
可他还记得。
一个冷颤。方叙京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和蒋临遇之间,实乃陈年旧疾,沉疴难愈,其中痛楚,不亚于剜肉剔骨。
渐渐渐渐,成为彼此身上位置隐秘的一颗小小的痣,不声不响,不痛不痒,无法抹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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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沉疴难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