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叙京很少来幼儿园接儿子回家,这是头一回。
他在集团坐到这个位置,很忙。
虽然是假期,但幼儿园搞了个什么活动,中午把儿子送过来,下午再接走。
今天是中秋节,照例要去老夫人那里过,他那个年轻且天生好脾气的妻子最近有点闹情绪,跑到东南亚旅游了,他只能在下班途中嘱咐司机绕路接儿子。
傍晚,阴天,飘着小雨。
方叙京和儿子不太熟,但还是怕小孩淋湿,下了车打伞接他。
这个阶段的小孩长得快,幼儿园又全是同龄的小屁点,方叙京脸盲症发作,认不出哪个是他儿子方小玉。
他不认识,司机就更不认识了。两个大男人打着伞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小豆丁,相对无言。
眼看着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雨也越来越大,在司机的提醒下,方叙京才意识到接不到孩子是可以联系老师的。
他刚从衣兜里掏出来手机,上面就显示了来电,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爸爸!”电话那头是他儿子方小玉的声音,“你在哪呢?不是你来接我吗?”
这孩子还算聪明,知道打电话找人。
“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和Andy还有Andy爸爸在一起,我们在校车站牌这里呢。”
方叙京打眼一瞧,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个亮眼的明黄色标牌,便撑着伞走过去。
电话没挂,方叙京嘱咐儿子,“我看见你了,你别动。”
“好。”脆生生的回答。
“你爸爸来了呀?”电话那边传来另一道童声,听不出是男孩女孩。
“嗯嗯,我爸爸太忙了,这是他第一次来接我,迷路了。”
方叙京听着电话,忍不住笑了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单纯,最可爱,饶是他和方小玉不怎么熟,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点儿骄傲。
“Andy,你爸爸不也总迷路吗?”方小玉问。
“哎呀,”方叙京神奇地听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才不是迷路呢,他老是去校门口的小吃摊买东西,还不给我吃。”
方叙京听出来了,这位Andy爸爸和自己一样,都不怎么合格,不由得减轻了点负罪感。
走近了,站牌下头是两把伞,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大概是那位Andy爸爸带着两个小孩子在等他。
“蒋小笛,你再瞎说,上次买了三份薯条你没吃吗?”
一道男声,音色清润,好听。
方叙京有一瞬间的愣神,站住脚。
“你吃了两份!爸爸,你吃完了还要抢我的!”蒋小笛说。
方叙京离他们很近了,只是他们背对着,没发觉他的存在。方叙京打着伞,竟然有点贪恋地舍不得破坏一大两小欢快的气氛。
“Andy你爱吃薯条啊?我开学给你带。”他儿子很殷勤。
“不用啦,爸爸只是贪吃,不会缺我一口薯条的。”
“……好吧。”方叙京听得出来他儿子有点失望,不过很快调整情绪,对着电话喊,“爸爸,你怎么还没找到我?”
“……找到了。”方叙京出声,三米外两大一小同时转过身来。
方小玉最先反应过来,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小男孩,欢呼着从小伞底下钻出来,跑到他爸腿边,“爸爸你终于找对路了!”
方叙京顺手摸了把儿子的毛脑袋,“没淋湿吧?”
方小玉大声喊了句没有,方叙京便抬头去看电话里那对薯条父子,Andy和他爸。
光线不好,雨滴嗒嗒地降落在伞上,又顺着伞骨撑出来的弧度下滑,在伞檐骤然滴落,形成一道清透的屏障,却也实在遮不住什么东西。
好像能一眼望到底,又像被什么无声打回。
那人撑着一把藏蓝色的伞,个子很高,握住伞柄的手指青白,指节泛红,那张脸更是精彩,眉眼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
尤其是那双眼睛,蓦然睁大了些,是个十足的震惊的意思。
“……临遇?”方叙京迟疑着出声。眼睛看到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却已把对方的名字脱口而出。
是这雨下得太凉吗,方叙京眼前蒙着雾气,苍白的,总觉得对方不太真切。
“……方,哥。”那人也迟疑着,吐出个不尴不尬的称呼,目光在方小玉和他之前流转,“来接孩子啊?”
他一出声,方叙京心里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一下子烟消云散,他的声音太有特色,像惊蛰时节晨间冰融湍湍流过的泉水,来自敦实厚重的大地之下,自带着凉意,又被晨光所浸润。
蒋临遇的声音他太熟悉了,刚刚在电话里隔着两部手机都能让他愣神,此刻像是梦境突然成了真,一时间不知做什么反应才好。
“……嗯。”方叙京勉强回神答了他的话,转眼瞧见站在他腿边举着小伞的小男孩,眼睛滴溜圆,正好奇地看着他。
小男孩一看就不是纯黄种人,头发是微卷的金色,瞳孔颜色偏浅,蓝中带点青,像是混血儿。
方叙京没由来一阵心悸,轻轻吐了口气,下巴朝着小男孩点了点,“……你儿子啊?”
他在问蒋临遇。
“对。”蒋临遇回答得很干脆,“我儿子,蒋谙笛。”
方叙京不知道是该震惊他有儿子还是该吐槽这人的起名水平,干巴巴一句:“这孩子的名儿还是中英双语呢?”
蒋Andy?有这样叫的吗?
“……深谙的谙,笛子的笛。”蒋临遇难得笑了,一改方才的紧绷,“他妈妈是英国人。”
笑得很甜蜜,一副恩爱非常的样子。
那位Andy小朋友和他自己的儿子方小玉都沉默地看着他们进行成年人之间意味不明的社交,没有任何打扰。
方叙京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来接孩子的,不是来搞故人重逢的。
“谢谢你借我儿子手机啊。你们怎么走?我顺路送你们一程吧。”
连人家住哪都不知道,还顺路呢,殷勤过头了。
蒋临遇想拒绝,连方叙京都能看出来他眼底的抵触与挣扎,可片刻之后,他却同意了。
“……麻烦你了,”蒋临遇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小,“送到凯弗里广场吧,我们去商场买点东西。”
方叙京应了一声,伸手把儿子身上的书包扒下来自己拎着,给司机打电话,“……对,校车牌这儿,不远。”
几人就这么站着,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方叙京几度想开口说话,又苦于没有机会,就这样一直沉默着等司机找到他们。
一辆低调的黑色红旗,开到这里调了个头,靠边停靠。司机见到多出来的几个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下车绕到这一侧把车门打开。
“先送蒋先生他们去凯弗里。”方叙京没坐已经开了门的后排,自己弯腰叩开副驾驶。
去凯弗里要绕路,等到达老夫人那里估计会晚半个小时。但司机只是了然地回了句好的,在一大两小入座后排之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这是他大老板头一次屈尊坐到自己旁边的副驾驶,司机有些紧张,同时也很好奇,不由得通过后视镜打量那位蒋先生。
司机也才二十多岁,以年轻人的审美去看他照样很惊艳。
蒋临遇在上车后很沉默,双手拿着已经收起但还在滴水的伞,一点一点细致入微地整理伞上的褶皱,摩擦的声音悉悉碎碎,湿润的伞布还有些黏腻的感觉,一时间车里就充斥着这种微妙的声音,但他在缠系拢绳的时候又把伞布弄乱了,轻轻“啧”了一声。
司机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想,就听见他老板不合时宜地轻笑一声。
方叙京清清嗓子,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突兀的笑声,没话找话,“……临遇,咱们得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噢,司机默默想,原来是老熟人重逢。
后面摩擦伞布的声音停了,思考了一会儿,“快十年了吧。”
这声音一出来,司机没忍住又看了眼后视镜。这人的声音和他身上的气质很接近,清爽,带点温润,即便穿着简单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也难掩身上那种令人神往的特质。
方叙京没想到已经这么久了,怔了一下,“……对,你已经毕业十年了。”
蒋临遇淡淡地笑了,扭头朝向窗外,没再答话。
空气突然凝滞了一般,方叙京没由来地感到心脏酸涩,甚至不安。这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在他最该彷徨的少年时期也很少有过。
于是两个人都不说话,司机在这种诡异的沉默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两个小孩对目前的状况接受良好,自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小话。
“爸爸,”不一会儿,方小玉叫他,“今天在奶奶家吃饭还是出去吃啊?”
方叙京还沉浸在刚才难言的情绪里,听到儿子的声音后下意识“嗯?”了一声,反应了一会才回答,“在家里吃,奶奶让人做了你最喜欢的可乐鸡翅。”
方小玉却并不很兴奋,“好吧,Andy说麦当当的薯条最好吃。”
方叙京当然能听得出他的意思,刚才还觉着自己儿子真可爱的情绪消减,心想小孩子果然麻烦。
“改天再吃。”方叙京无心应付他,使出敷衍**。
“噢。”方小玉有点不高兴。
“出去吃也不能去麦当当吃,哪有团圆饭吃快餐的?”方叙京耐着性子哄了几句。
方小玉再闹脾气就是不知好歹了,好在小孩还算好哄,没再说什么。
不过方叙京倒是被他儿子启发了,挑起话题,“中秋节你们怎么过?”他问的是蒋临遇。
“在家做着吃,”蒋临遇回答得很轻巧,“先去超市买点东西。”
“噢……”方叙京点头,状似不经意般问起,“Andy妈妈呢?”
“她从事影视行业,平时很忙的。”蒋临遇神色无异,语气自然。
方叙京坐在前面看不见他,没法作出什么判断。他也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反正不太舒服。
从刚才到现在,蒋临遇也没有主动问过关于他的什么事。
车开得很稳,谈话间就到了地方,蒋临遇收拾东西,司机下车帮他开门,拿过刚刚被他攥在手里整理的伞为他撑着。
“谢谢,”蒋临遇弯了弯眼,把小司机笑得愣神,随即转过身把下车的Andy护起来,从司机手中接过伞,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副驾驶的方叙京眯眼看着,降下车窗。
蒋临遇最后才回头看他,笑起来,一个很礼貌、分寸感十足的弧度在唇边绽开,“麻烦你了,方哥。”
方叙京的右手从车窗探出来一截,又骤然失了方向一样,改变向外的趋势,下坠卡在车窗框上。他的肢体动作改变得太僵硬,很难让人不去猜测他是不是意图去触碰蒋临遇,却不知为何硬生生纠正了。
对,纠正,小司机发现自己用了这么一个词。
普通朋友挥手告别或者亲昵地拥抱都再正常不过了,偏偏方叙京的举动太失常了,他从不做这种动作,这种带着留恋的、暧昧的、戛然而止的动作。
还有他的眼神,不是往日里那种淡然冷静,倒多了些克制。
小司机愕然。他跟着方叙京的时间不长不短,今年是第二年,恰恰是对方最风光得意的阶段,见证过他在晋升之路上平步青云,还不曾见识他这一面。
“……回见,小遇。”大老板终于出声了,音色是熟悉的低沉舒缓,仿佛还是那个冷静自持利益至上的虚伪商人。
可他的眼神是那么毫不掩饰的柔情,直勾勾的,毫不避讳那个年轻的司机,眼中只剩这个温润如玉的人。
连蒋临遇都被看得一惊,匆匆别过视线,一句话都没留就搂着Andy的肩膀转身走了,Andy比他爸有礼貌,回头跟车上的人挥手告别。
“叔叔再见!小玉,开学了我给你带薯条!”
“拜拜Andy!”方小玉的反应比他爹外放多了,扒着车窗使劲挥手,满满的留恋和期待。
方叙京目送一大一小的身影渐行渐远,脑子里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追上那个朦胧的背影,无论要说什么做什么,先追上去,拦住他……
可是不行。方叙京深深呼出口气,僵硬地摆正身子,他不能不管,他亲生儿子还在车上,司机还不解地看着他,他也不能不考虑这样大张旗鼓地去追一个男人周围会有什么反应,以他的身份或许明天就会上头条……
即便那是他曾经的爱人,也不行。
正因为是曾经的爱人,才不行。
妈的……
“开车。”方叙京的一腔激情立马被浇灭。
情绪的平复对他而言轻而易举,斟酌利弊之下他总能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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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住的地方很安静,就是有点偏,靠近郊区。一路上车里都没人说话,方小玉大概是累着了,头靠在车窗上睡得很熟,而大老板则侧着头沉默了一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彭。”大老板突然叫了他一声,给他吓得方向盘都晃了一下。
不过大老板并没有挑剔这个失误,反而语气冷淡地问,“你觉得刚刚车上那位先生怎么样。”
这是道根本不讲道理的题。方叙京往常坐车从不和他聊这些,小彭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只能流着一身冷汗谨慎地答。
“呃,那位先生,感觉很温柔呢,相貌也很出众,是您的朋友吧。”
方叙京听到他的回答没做声,沉默了一会。
就在小彭快被磨人的气氛逼得窒息时,方叙京才哼笑了一声,“你觉得他长得好看?”
这个句子语气难以捉摸,小彭不知道他在反问还是疑问。
“是啊……感觉他也是从事影视行业的。”
“也?”这次方叙京很干脆地甩出来一个疑问句。
“啊,他妻子不是……”
小彭很机敏地只提了个话头,没再往下说。
于是方叙京再次沉默了,他身上那种要找小彭麻烦的感觉也减淡了,烦躁地皱起眉,不顾形象地把上身贴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彭谨小慎微地开着车,边开边复盘。
大老板今天很反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大概是从那位蒋先生出现吧,又莫名其妙地对自己释放出敌意,因为什么呢?
小彭一阵心悸,大概,是因为,蒋先生……?
他快速回忆起自己和蒋先生相处的一切……是了,他因为好奇偷看了他好几次,又因为对方长得太好看还对自己笑着说谢谢而脸红。
偏偏大老板和蒋先生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就代表了他们关系不一般……
那大老板这么问他是在……吃醋?
小彭没忍住打了个冷颤,甩甩脑袋不愿再想。
怎么可能呢?且不说他大老板有妻子有孩子,就算他今天表现实在异常,也不代表他会因为一个男人吃醋。
不对,“吃醋”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就很怪异,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情绪?
大家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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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