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深夜,方叙京突然惊醒。
他这一生平步青云,建树斐然,一路走来不算轻松但也实在算不上艰辛。恨他的人很多,爱他的人也不少,爱恨交织着为他体面的一生添了些乐趣。
走到他这个位置的人,定是醉心博弈、无心情爱的,他们拥有的太多,所失去的东西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方叙京曾经对此深信不疑。
人生赢家如他,也有过身不由己的时候,有人苦口婆心,也有人暗中施压,逼着他脱离那条离经叛道的路。
是被迫吗?方叙京很清楚,不过是半推半就罢了。
彼时他已初尝权力的禁果,如此严谨一生便能企及普通人十辈子也无法到达的高度,一个颇合心意的情人远远比不上日后的累累硕果。
就像那些年长者所说,以后都会有的。
所以他心甘情愿地放手了。分手后的时间被大堆工作填满,当然也换过几个床伴,索然无味,他不愿称之为情人。
那份尤为可贵的感情渐渐被淡忘,仿佛只是荷尔蒙作祟的滤镜加成,偶尔想起,也只是怅然一笑。
他开始相信,情爱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和实打实的钱权相比不过是笑谈。
他草率地结了婚,妻子家境不错,年轻而貌美,于他而言助力不大,只是点缀。
夫妻两人没什么感情,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维持表面的体面就好。
他结婚不算早,却有些仓促,像是为了掩盖那段荒唐的岁月,也不愿承认自己曾和一个男人有过一段情。
是的,方叙京曾经的情人和他一样,是男人。知道的人不多,其实也不算稀奇,大人物们谁没点桃色秘辛呢,可人家都是露水情缘,偏偏他用情至深,这太荒唐,太不像话。
掩盖了就好,方叙京淡淡揭过,轻轻地把对方剥离,仿佛从没来过。
方叙京实在狠心,他的人生一帆风顺,有些东西舍弃得过于轻松,这是一种残忍。
他以为自己就要如此平静地度过不俗的一生。
-
方叙京有个小了自己近十岁的表妹,家里人怕刚毕业的小姑娘受欺负,就安排给他做秘书。
他有正儿八经的专业秘书,所以小姑娘清闲得很,最忙的时候就是每天捧个手机跟小姐妹聊八卦。
方叙京见怪不怪,也懒得责难,直到某天在她嘴里听见那个人的名字。
“……蒋临遇都结婚了啊?看着很年轻呀。”
方叙京开会路过,闻言心头一震,停下动作。
小姑娘未曾察觉,语气感慨道,“这哪像30岁的人?感觉跟我一样大。”
后面方叙京恍惚着坐到会议室里去,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很乱,一团乱麻纠缠之下竟然挑出来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她是怎么知道蒋临遇的?
……对了,蒋临遇大学念的戏剧学院,这么多年过去有知名度也很正常。
福至心灵,方叙京顾不上还在开会,解锁手机搜索蒋临遇的名字。
百度很快给出了答案,蒋临遇,中国内地话剧演员,现为国家艺术剧院演员。再往下浏览,赫然就是表妹刚才所说的话题:已婚,妻子是英国人。
方叙京啪一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
方叙京实在是个自私的人。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他的消息,竟然是通过这种方式。猛然知道对方结婚了,他第一反应却是凭什么。
他是最不配说凭什么的人。
这段关系是他主动展开的,也是他亲口叫停的,他有意逃避,所以分手后彼此不闻不问,好不体面。
他青云直上,家庭美满,活脱脱的成功人士,哪有资格责怪对方?
况且,责怪什么呢。说忠诚,这个词已经不再适用于他们,论狠心,他方叙京更甚一筹。
方叙京心脏扎着密密麻麻地疼,脑中茫然。
他只知道他不想。
他肯定是不想的,这么多年来那些隐秘的感情被他压在心底封闭起来装作视而不见,有朝一日一旦倾泻,便是气势如虹,所向披靡。
有朝一日,就是今天。
方叙京一连几天状态都不对。他从不知道自己能惦记对方惦记到这种地步,可这种记挂又有二人的曾经和现今阻碍着,使他无从下手。
所以他了解对方近况的途径是如此朴素而接地气,就是百度。
这个软件已经不够新潮了,但指缝漏出来的东西也够他看,倒很适合他这样被互联网抛弃的中年男人。
他知道了蒋临遇参演的那些话剧,看到了他最近在筹备的配音工作,也咬着牙看完了他的婚姻状况。
可惜的是,蒋临遇和妻子貌似很恩爱。
假的,方叙京面无表情地想,他们这个圈子里哪有真话。
就这样看了好几天,看得手机提示他屏幕使用时长比上周增加了23%,直到某天临近下班,听到表妹叽叽喳喳地说要去看话剧。
方叙京一个激灵。
-
方叙京上次看话剧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记不起具体的时间。而今天,他给表妹转了一万块钱,小姑娘也很干脆地把前排票转让给他。
话剧名为《明天我将死去》,他来得有点匆忙,没有详细看话剧介绍,只知道是关于生死和存在的一场哲思。
什么哲思对他而言都无所谓,主演是蒋临遇,这就够了。
剧院静悄悄的,大幕缓缓拉开,他隐约能看到漆黑舞台上的造景,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方叙京的心脏开始狂跳,仅仅一眼他就能肯定,这绝对是蒋临遇。
比灯光更先出现的是一阵轻快悠扬的哼唱,在漆黑一片之中,清朗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递到在座观众的耳中,清澈,悠扬。
方叙京端坐着,那歌声轻拂过他的身躯,他打了个寒噤,遍及四肢百骸。
十年如一日,蒋临遇音色依旧。
灯光亮起,聚拢在舞台中央那人身上,他背对着观众,妆造的银色发丝透着光,身姿挺拔,随着歌声轻轻晃动着身躯,很是自在。
可那歌声却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
“唉……”
那人垂下头,身体也放松下来,配上银色假发竟一下显得佝偻了。
“今天我还在这里歌唱。”良久,那人开口,声音故作低沉,与老人无异。
方叙京不得不被吸引,满心满眼只剩台上这个人,看得尤为专注,如痴如醉。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看来蒋临遇饰演的是一位年迈的老人。
“先生!”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喊,聚光灯四散,舞台渐渐亮起。这是一处图书馆,看演员的着装,蒋临遇应该是一位图书馆的工作人员。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舞台左侧走上来,“先生!您在这儿啊,可算找到你了。”
蒋临遇终于转过身,轻声道,“傻孩子,我一直在这啊。”
和这道声音一起来的,还有蒋临遇那张化了老年妆的清秀面庞。
……
就算是很久很久以后,方叙京始终无法忘却那一眼。
他一直都知道蒋临遇骨相深邃,五官又端正,是所谓的正剧脸,自然是极好看的,他也是极喜欢的。
但刻意疏远的这些年来,对方的面容渐渐模糊,只剩个大概。阔别多年再次相见,首先明晰起来的是声音,接着才是容貌。
或许要夸赞剧院的化妆师,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在灰白的色彩下倏然流失了数十年光阴,是那样的苍老、年迈。
舞台上,那个年轻人和蒋临遇的对话已经结束,舞台暗下来,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站着,落寞地哼起歌。
“今天我还在这里歌唱,”老人说,“明天我将死去……”
他声音沉下去,闭上眼睛仰起头,“明天我将死去,不知所向。”
方叙京从没想过衰老这个严肃而哀伤的话题。他不怕死,他坚信自己在老之前能度过精彩的一生,可看到这样的蒋临遇骤然出现在眼前,他竟有恍惚之感。
仿佛在老死不相往来的这十年里,蒋临遇比自己多活了一段人生,已将无憾而终了。
方叙京先是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紧接着眼窝便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他起先根本没有发觉,直到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到看不清蒋临遇的脸。
他一眨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连方叙京自己都怔住。他有多久没哭过了?本人都记不清了罢。
方叙京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是个悲观主义者,仅仅是提前看到了对方衰老的样子,联想到他的离世,便难以自控地落下泪来。
后面整场话剧方叙京都强迫自己全神贯注,仿佛这只是自己弥留之际做的一场梦。他跟着蒋临遇回忆人物的一生,看着他与许多不同的人相遇又相离,设身处地地感受主角对死亡的态度变化,从恐惧到平静地接受。
方叙京知道,主角完成了自己生命的哲思。
最后,蒋临遇站在一片圣光之下,显得神圣而纯洁,他缓缓举起酒杯,看向观众席。
眸光闪烁之间,方叙京甚至以为他看见了自己,可对方显然没有,他神色如常,举着酒杯释然道:
“我要痛饮你晶莹的遗忘。”
蒋临遇笑了,眼中有泪花,“地久天长,但没有以往。”
……
一片掌声轰然中,方叙京泪如雨下。
演员上台谢幕时,方叙京已然起身离场,他默不作声地在观众的欢呼声中离开,像是幡然醒悟,不愿再打扰蒋临遇的地久天长。
剧院侧门立着这场话剧的宣传海报,方叙京驻足端详。看到主演和编剧上同样写着蒋临遇的名字,他苦涩地扯了扯唇。
回去后他让人送了花,旁的没有更多了。
表妹也只是奇怪了一下大领导的兴趣来的快去得也快,再也不曾给表哥卖过高价黄牛票。
表妹以为他或许是喜欢蒋临遇这位演员,斗胆给他转发过这场演出结束后粉丝录制的视频,恰巧是他所缺席的谢幕。
方叙京一直没舍得点开。
直到某天实在无法忍受她糟践自己的茶叶,特地发了信息交代她给自己泡茶的注意事项,又瞥见了久远的聊天记录,才没忍住点开看了。
很常见的粉丝自制视频,可怜方叙京如此贪婪地看着画面中的蒋临遇,眼神一瞬不瞬。
视频里蒋临遇捧着花很真诚地跟大家道了谢,却在一旁盯着某个方向站立许久。
那眼神很轻,却又紧紧盯着,显得很在意。
方叙京试着回忆了一下,紧接着便打了个冷战。
那个方向是出口,正是他离开的地方。
……
某一晚,方叙京突然惊醒。
他又梦见了那道眼神。
那天之后,他也想过如果自己当时没有提前离场,是不是就……
就什么呢?方叙京苦笑,明明什么也不会发生。
是他太贪心,妄想得那人一丝垂怜。
已经活了大半辈子,方叙京却推翻了自己曾经奉为圭臬的那套人生准则。
他所失去的不是沧海一粟,而是连城之璧。
却再也无法弥补。
方叙京早已不再年轻,可在这个深夜才恍然发觉自己老了。
到最后最惦念的,却是自己曾经弃如敝履的。
可这就是他的一生,行差踏错,看似圆满,实则迷途未返,草草而已。
……
如果有如果。
楔子的内容可以理解为,方叙京这辈子就这样草草而终,这就是他的临终回忆,接下来的正文发生于另一个平行世界,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幸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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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