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芜在跨出府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昨天没见过,巷口的乞丐,手里的碗太干净了。
她收回目光,带着翠柳若无其事地往西街走去。
很快便找到翠荷提到的那个成衣铺子——锦绣阁,是个三层楼的临街铺面,开设时间不长,却因为里面的款式新颖,绣工细致,加上价格公道,很快成为京中小姐闲时最爱逛的地方之一。
她们到时,一楼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有替自家小姐询问订货的、有捧着成衣跟店员沟通修改细节的、还有闲逛挑选的,一派热闹繁荣的景象。
见她们进门,眼尖的店小二立即迎上前,细心询问需求,并热心推荐。
“小姐需要什么样的服饰?日常的?还是参加宴会的?二楼有精品,小姐上楼看看?”
沈归芜却并不理会,径直往一楼的角落而去,那里孤零零地挂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裙,像是一个被遗弃的仙子,安静又美好。
她大手一指,豪气出声:“就要这一件,包起来吧。”
翠柳和店小二一同愣住,前者是惊讶她的速度,后者则是在心中窃喜。
“小姐……”
“小姐好眼光,这是本店最新推出的新品,颜色、款式衬您的气质最佳,一百两,这边付款。”
店小二说着就要上手去拿裙子,脸上的笑意已经蔓延到眼底。
翠柳看着沈归芜接过裙子,随意翻看,似乎很满意的样子,几次张嘴,最后都没有开口。
“确定是一百两?”
沈归芜右手抓着裙子,递到店小二跟前,再次确认,语气平淡,让人一下拿不准她到底是何意思。
“当然,我们锦绣阁做的都是精品,这款的料子又特殊,只能一次绣成,一拆线就全毁了,就是这绣工都值这个价钱。”
店小二伸手去接,被轻轻避开,柔软布料划过指尖时,心却莫名咯噔了一下,匆匆垂眼,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好。”沈归芜松了手,转身拿出一张银票,对着翠柳吩咐道:“你去结账。”
待翠柳的脚步声消失,她才收起脸上的笑意,伸手拦住准备去包装的店小二。
“裙子的下摆有两根枝丫是绣反的,不细看确实看不出来。”她往前跨出一步,店小二便退了一步,“但老板说过,卖这条裙子时,一定要跟客人说清楚,客人不介意才能卖,而且——价钱只能是五两。”
“你怎么会知道?”
店小二往后趔趄两步,直到撞上柜台才停下,他伸手撑住柜台,额头冷汗直冒。
“放心,我没那闲工夫去找你老板。”沈归芜抬手翻看了一下指甲,漫不经心开口:“裙子我还是会买,但是只能给你五两,我需要你帮我把剩下的钱换成碎银子,送去沈府,亲自交到一个叫翠荷的婢女手上。”
见店小二一脸迷茫的看着自己,她勾起嘴角,继续道:
“事成之后,此事一笔勾销。”
“是,小的这就去办。”
店小二如蒙大赦般,忙不迭点头致谢离开。
沈归芜起身,正准备去找翠柳汇合,却被几人挡住了去路,看清来人,她心中忍不住大笑,终于来了,不然她还得想办法去别处寻找。
看来秦凤祥弄来的拜帖是真的,不是装装样子而已。
“沈归芜,本小姐约你,你竟敢拒绝,是翅膀硬了吗?”
刁蛮的声音,丰韵过头的身材,来人正是沈心柔的好友——苏媚。
今日的拜帖,苏媚并不清楚里面写了什么,只知是父亲让她约沈归芜吃饭,对方拒绝的干脆,她却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今日在此处碰到,真是应了那句冤家路窄。
“啪!”
看着苏媚脸上慢慢浮现的手指印,沈归芜甩了甩手,神色淡然。
“苏小姐的歉意本小姐收到了,今日这一巴掌也算是两清了,至于吃饭就真的不必了,看着你这身肥肉,我食难下咽。”
户部侍郎作为官场老狐狸,难以露出破绽,可惜他的女儿被娇养惯了,是个不能吃亏的主,想要那五千两到手,只能暂时委屈她一下了。
苏媚捂住自己的左脸,好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指着沈归芜,厉声道:
“上,给我撕烂这个贱人的嘴。”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婢女随从一窝蜂似的围上来,个个张牙舞爪,却连沈归芜的身都近不了。
推翻最后一个婢女,沈归芜一脚踩在她的背上,以手支着膝盖,身体前倾,轻声道:
“苏小姐要是实在闲得慌,可以去找沈心柔玩,两个人交流一下挨打心得,真没必要缠着我。”
苏媚望着地上躺得七倒八歪的婢女们,身体瑟瑟发抖,捂着脸极力往柜台后面躲,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惜她却忘了自己的大体格子,根本藏不住。
“小,小姐,裙子打包好了。”
翠柳的声音适时出现,手中捧着一个精美的箱子。
沈归芜立马迎上去,一脸餍足的摸过箱子。
“你带着裙子先回府。”她瞥了一眼苏媚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几分,“小心别被沈心柔看见。”
翠柳领命而去,沈归芜一直等到她走远,才慢悠悠踱出店门,确认苏媚等人还在互相搀扶,才一溜烟混进人群。
穿过两条大街,她终于能够确定,跟踪她的人不止一个,她快对方也快,她慢对方也慢,哪怕她用上当杀手的反追踪技能,还是没能甩掉那些人。
她又继续闲逛,买了一些吃食,顺了几件趁手的武器,行至岔路口时,一个闪身转进人少的巷子,并迅速飞上屋顶隐蔽,下一刻,三名布衣打扮的男子便尾随跟入。
打量一番,确认他们是户部侍郎家的侍卫后,沈归芜等他们跑进巷子,立即从屋顶飞下,再次混入人群。
看来背后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还没走多远,她再次感受到被盯着的视线,这次更近,可她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对方的方位。
她不敢大意,右手收进衣袖,悄悄攥紧了竹签,脚下片刻不敢停留。
而对方像是早有预谋一般,将她逼进了巷子深处一户无人居住的院子。
院子里很静。
太静了。
沈归芜后背贴着墙壁,呼吸压到最轻,外面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极稳,像猫落地。
只有一个人。
不。
她猛然抬头。
墙头上站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站姿,连抱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沈归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双子星——杀手排行榜排名第三的存在。
“对付我,还需要请动你们?”
沈归芜自嘲出声。此时,她开始后悔,不应该贪恋那一点钱财冒险出府的。
“双子星”仿若未闻,一人抱着剑冷冷地盯着她,一人从怀中取出细绳,缓缓靠近,显然是在逗弄她。
见沈归芜迟迟未露出害怕的神情,对方对视一眼,长剑突然出鞘,快到她根本就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便已经抵上她的脖子。
“快点呼救!”
她低头瞥了一眼,剑尖寒芒闪烁,却小心避开她的皮肤,心中很快便有了答案。
先让她身陷险境,再出手救助,口口声声说不用她的感谢,却一次次利用她,最后亲手断了她最后的生机——这样的戏码,只有谢知屿才最喜欢。
“要么一刀了结我,要么放我走。”
沈归芜抬手,用食指拨开脖子边的长剑,并趁对方分神的那一瞬间,洒出手中的面粉,后退之时,一根细绳破风而来,她躲避不及,上面的倒刺划破衣袖。
她微微侧头,一股鲜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流,不多,但粘稠的难受。
双子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
“殿下只说要留活口,没说不能留疤。”
沈归芜知道对方不会下死手后,愈发大胆,袖中的竹签接连飞出,直击两人的命门,逼得两人节节后退。
眼见距离足够,她抓住机会,将顺来的“武器”一齐抛出,一时间面粉弥漫,花生乱飞,沈归芜快速越过墙头,一头钻进旁边的狗洞,待两声极轻的踩踏声过去,又默数了几息,才快速爬出,顺着墙头翻了回去。
她知道,以对方的轻功很快就会发现被耍,并找回来,而此刻外面的路也一定被谢知屿的手下堵住,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身,等他们几轮搜索无果后,再想办法脱身。
她轻手轻脚地摸进房间,飞身上了房梁——第六十三世,她曾在这个院子躲过三天,那时她是被追杀的逃奴,这间屋子的主人早已死在战乱里。
还好,钥匙还在老地方。
抓起钥匙,启动书架上的机关,躲进佛像下面的秘洞,并将钥匙插进锁洞,用力一拧,洞口的石门缓缓落下。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散,她才敢靠在石壁上呼出一口浊气,才惊觉,手心早已被汗液浸湿,寒意顺着后背一点一点蔓延,吞噬着她本就不多的热量。
“砰!”
房门被踹开的声音。
“仔细搜!人肯定还在院子里,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沈归芜双手环抱住自己,并用力收紧,嘴巴死死咬住手腕,哪怕尝到血腥的味道,也不敢松开。
她缓缓闭上眼,脑中闪过一段回忆。
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手突然被大力握住,扭头看去,是翠荷,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小姐,您一定要藏好,太子殿下已经疯魔了,他不想逼宫的事情败露,已经开始屠宫了,千万记住,他说什么您都别信。”
翠荷松开她的手,并将她往地洞里推了推,又找了一些椅子把前面的洞口堵住。
黑漆漆的洞里,那些人绝望的呼叫声在回荡,慢慢的,血腥味弥漫,粘稠的液体浸湿她的衣裙,她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早已停歇,一道道轻柔的呼唤声传来。
“阿芜,朕知道你就在这个房间里,快出来吧,你忘了我们曾说过要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阿芜,如今朕已经是皇上,你将会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快出来吧。”
“阿芜,朕的耐心有限,再不出来,你的婢女就要受罚了。”
“那我们先从脚开始吧,这样她以后就不能带着阿芜乱跑了。”
“砰——咔”
棍子打击肉,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翠荷闷哼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叫嚷道:
“小姐压根不在这里,她早就被人救走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谢知屿的声音低沉,好似地狱里的索命阎罗,“那你为何不叫?不就是怕你家小姐担心,不是吗?”
“阿芜,只要你现在出来,朕既往不咎,不然朕就要将你的婢女赏给三军战士了。”
“三。”
“二。”
“一。”
“不要!”
沈归芜猛然睁眼,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裳,漆黑之中,她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仿佛下一刻就要敲破肉身,冲出体外。
她悄悄地揪紧衣服,无声祈祷,时间能够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有找到?”
“启禀殿下,这里没有。”
“不会的,其他房间都翻遍了,只会在这。”
与七十五世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传来,沈归芜的身体抖动的更厉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皮肤破裂的痛感也无法抵抗心中的恐惧。
“本王还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皇兄在此。”
“七弟又为何来此?”
“当然是寻鸟。”
忽然,耳边传来极轻的“咕”声。
沈归芜浑身一僵。
下一刻,她的衣服被轻轻扯动,一只顺滑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呆愣片刻后,也回蹭了回去。
黑暗中,一人一鸟就这样依偎着。
真好,这次终于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