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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孟眠的直播

杜兰英说完那句话后,询问室里静了很久。

二十六号,是第一个从死人名单里学会赚钱的人。

许知微没有立刻追问。一个人愿意说出某个答案的时候,往往并不意味着她愿意交出后面的全部。逼得太急,门会关上。尤其是杜兰英这样的人,她在漫长的被安排、被保护、被夺走里活了十八年,早已学会把真话切成很小的碎片,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吐出一块。

郝警官却不能等。

“二十六号是谁?”他问,“罗金娣?”

杜兰英看着桌上的照片,眼神冷而空:“罗金娣是二十六号,也不是。”

郝警官皱眉:“说清楚。”

“清楚?”杜兰英笑了一声,“当年你们要是肯弄清楚,哪来今天?”

郝警官没有被她激怒,只把照片往前推了一点:“明天上午十点,让二十六号认账。这个人用唐素问威胁许知微,也可能威胁你。你继续含糊,不是在保护谁,是在让对方决定下一步死谁。”

这句话有效。

杜兰英眼皮动了动。

“罗金娣活下来了。”她说,“九号门出去的那晚,她不是跑得最快的,也不是伤得最重的。她脑子好,记得每个人的工号、借款、工资、家里来要过几次钱。命账原本不是她写的,但她能背下来一半。”

许知微问:“她后来进了白鹭?”

“后来。”杜兰英说,“一开始不是。火灾后,活下来的人被分开。有的人送去潮生巷,有的人转到医院,有的人跟着祝含章走。罗金娣不肯跟。她说死人也该有死人价钱。”

温少禾站在门外,手指停在平板上。

死人价钱。

这四个字从杜兰英嘴里出来,既粗粝,又准确。

“她拿死亡身份做什么?”许知微问。

“先是帮人领钱。”杜兰英说,“家属领不到的,冒名领;女人不敢回家的,替她转;孩子没户口的,借死人的名义过账。开始她说是帮忙。后来,每一笔都抽成。”

“祝含章知道?”

杜兰英看了她一眼:“祝含章什么不知道?”

“她纵容?”

“没有罗金娣,很多钱根本过不去。”杜兰英的声音里有厌恶,也有某种被迫承认的复杂,“你以为救人是把女人从火里背出来就完了?活下来要吃饭,要看病,要换住处,要躲家里人。可她们在纸上死了。死人怎么收钱?怎么租房?怎么给孩子打疫苗?罗金娣就做这个。她知道每个死人的名字还能用到哪里。”

许知微低声说:“她成了活人与制度之间的中介。”

“中介?”杜兰英冷笑,“你们这些人真会起名字。我们叫她铁算盘。”

铁算盘。

这个外号像从旧厂宿舍里传出来,带着汗味、针油味和深夜数钱时的窸窣声。

郝警官问:“她现在在白鹭疗养院三号楼?”

杜兰英不说话。

许知微说:“B3-26。”

杜兰英的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郝警官立刻起身,走到外面安排人去白鹭疗养院保护罗金娣。许知微没有拦。她知道这一步必须走。威胁信息要求“明天上午十点让二十六号认账”,如果罗金娣仍在疗养院,她已经处在危险中心。

但她也知道,保护有时和控制只差一层门。

门被关上后,询问室里只剩许知微和杜兰英,中间隔着一张灰白色桌子。女警站在玻璃外,视线没有离开。

杜兰英忽然说:“你不问我,罗金娣该不该死?”

“她不该被私刑处理。”

“你们又是这一套。”

“你想她死?”

杜兰英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那里刚才还被梁以南的丝巾绑出青紫痕迹。

“我想过。”她说,“很多次。她拿我们名字赚钱的时候,我想她死。她说小满死了,叫我别再问的时候,我也想她死。可后来我在白鹭看见她,她躺在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连擦嘴都要护工帮忙。我又觉得,她死不死都太便宜了。”

“你恨她。”

“我恨很多人。”杜兰英抬眼,“可我现在最恨的不是罗金娣。”

“是谁?”

“恨那个让我到今天还要靠别人叫名字的人。”

许知微没有说话。

她知道杜兰英不是在给答案,而是在描述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女人被写死,后来无论改叫什么,都是别人给的名字。秦秀、杜兰英、工号09、受助人、涉案人员、火灾幸存者。每一个词都能用,每一个词都不是完整的她。

许知微起身时,杜兰英叫住她。

“你去见罗金娣,别戴那种表情。”

许知微回头:“什么表情?”

“像你要替我们讨公道。”

杜兰英说,“我们用不着你替。你只要别再替我们决定该怎么被讨回来。”

这句话一直跟着许知微走出询问室。

天快亮时,警方的人从白鹭疗养院传来消息:B3-26床位还在,但人不见了。

罗金娣失踪。

护工说她凌晨两点以后还在,三点半巡房时床上空了。监控坏了一段,三号楼后门锁没有破坏痕迹。床头柜里没有贵重物品,只剩一只旧算盘,木珠被人磨得发亮。算盘下面压着一张药品缴费单,缴费人姓名:秦秀。

温少禾把消息念完,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许知微坐在观澜小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夜整理出的四条线。

第一,梁照秋遗嘱和潮汐信托。

第二,永安火灾复核报告和九号门。

第三,白鹭疗养院三号楼与归潮计划。

第四,唐素问失踪和潮生巷。

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女人的名字,或者一个女人失去名字之后留下的编号。

沈聿一夜没睡,领带已经松了。他把一份紧急函推到许知微面前:“梁家申请临时禁令的材料已经递了。海晟集团公告将在上午九点发布,核心是撇清和白鹭基金的关系,同时质疑梁照秋晚年精神状态。”

温少禾接着说:“孟眠那边也有动作。她昨晚推迟了第二篇,但她刚刚发了预告。”

她把手机递过来。

孟眠的账号置顶了一条直播预告。

**上午十点,永安火灾十八年后:死者、遗产与被消失的女人。**

配图不是白鹭疗养院,也不是梁家老宅,而是一张旧算盘的局部照片。

铁算盘。

许知微看着那张照片。

“她拿到罗金娣的线了。”温少禾说。

沈聿皱眉:“她知不知道罗金娣失踪?”

“她当然知道。”许知微说。

“那她还直播?”

“因为有人让她相信,直播能救人。”

温少禾立刻反应过来:“明天上午十点,让二十六号认账。绑匪也约十点。孟眠的直播也是十点。”

沈聿脸色变了:“他们要把‘认账’变成公开审判。”

许知微把手机放下。

对方的设计很清楚。罗金娣失踪,唐素问被挟持,孟眠准备直播。上午十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聚在“二十六号认账”上。无论直播里出现的是罗金娣本人、录音、账本,还是唐素问被迫指认,都会把案件推向不可逆的舆论场。

公开一旦发生,就再没有“选择是否现身”。

死人名单上的活人会被网友、媒体、亲属、债主、猎奇者和自称正义的人一并找到。每个人都会拿着自己的理由问她们:你为什么活着不说?你拿了多少钱?你害了谁?你是不是骗子?你是不是也该还账?

十八年前,她们被火困住。

十八年后,她们可能被目光困住。

许知微拿起手机,拨孟眠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仍然无人接听。

第三次,电话接通。

孟眠的声音有些哑,背景里有车流声。

“你终于想好怎么回应了?”

许知微说:“直播取消。”

孟眠轻轻笑了:“你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命令。”

“罗金娣失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

“那你更应该取消。”

“你错了。”孟眠说,“她正是因为失踪,才不能继续被你们私下处理。”

“你在哪里?”

“你不需要知道。”

“给你线索的人,是不是也给了你旧算盘的照片?”

孟眠没有回答。

许知微说:“那个人同时绑走了唐素问,威胁我别查火场,又要求十点让二十六号认账。你的直播正好是十点。孟眠,你被利用了。”

“每次有人要公开什么,你都说她被利用。”孟眠声音冷下来,“好像女人自己不能决定发声,只能是别人手里的刀。”

“我没有说你不能发声。我说你现在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发声。”

“我知道。”孟眠说,“替那些死了十八年、活了十八年、都没人当人的女人。”

“你问过她们吗?”

“我问过家属,问过幸存者,问过白鹭疗养院里愿意开口的人。”

“愿意开口的人,能替不愿开口的人决定吗?”

电话那头的风声变大。孟眠像站在路边,或者车窗开着。

“许知微,你永远能找到理由等一等。”她说,“等材料完整,等程序合法,等当事人准备好,等风险可控。可你知道我见过多少人等到最后,变成没人记得的名字吗?不,连名字都没有。”

“公开不等于记得。”

“沉默更不等于保护。”

许知微闭了闭眼。

她们太熟悉彼此,也太知道对方伤口在哪里。孟眠的锋利来自她见过太多被程序拖死的人;许知微的克制来自她见过太多被舆论二次伤害的人。她们都不完全错,所以每一次冲突都像两把刀互相砍在刃上。

许知微说:“我给你一份可以公开的材料。”

孟眠那边停住。

“什么材料?”

“永安火灾复核报告的部分技术结论。官方报告隐瞒九号门,死亡人数和死亡时间需复核。你可以公开火场疑点,公开梁照秋遗嘱,公开海晟和白鹭基金的关系。但不要公开罗金娣现在的身份,不要公开三号楼名单,不要公开任何活人床位编号。”

孟眠笑了一声:“你在和我谈条件?”

“我在给你一个更有价值的真相。”

“由你修剪过的真相。”

“由我承担法律责任的真相。”许知微说,“复核报告目前在警方手里,我可以以清算调查人身份提交一份风险说明。你要的是公共关注,可以关注火场和制度,不必把一个失踪老人推到镜头前。”

“你怕什么?”

“我怕唐素问死,也怕罗金娣死。”许知微说,“更怕那些还活着的人,被你一句‘公众有权知道’重新交到她们逃出来的地方。”

孟眠沉默。

很久后,她说:“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不会把怕说出来。”

许知微没有接这句话。

孟眠那边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提醒她时间。许知微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字:“车”。

“你和谁在一起?”许知微问。

电话断了。

许知微把手机放下,立刻对温少禾说:“查孟眠直播推流预约地址,平台后台拿不到就查她团队常用场地、车辆、上一条视频地理痕迹。”

温少禾已经在查:“她昨晚上传视频的背景声里有港口广播,我做了音频匹配,像南港旧客运站附近。”

沈聿皱眉:“又是南港?”

“不是旧厂,是客运站。”温少禾说,“那边有很多废弃仓库,直播团队常租。”

许知微看了眼时间。

九点十二分。

距离直播还有四十八分钟。

郝警官电话打来,声音很沉:“许知微,罗金娣的病历查到了。她三年前中风,语言功能受损,不可能完整公开认账。孟眠直播里如果有‘罗金娣’,大概率不是本人。”

“录音?”

“可能。也可能是别人冒用。”

“你们定位到孟眠了吗?”

“正在查。还有一件事。”郝警官顿了顿,“白鹭疗养院三号楼又少了一个人。B3-09,登记姓杜。”

杜兰英。

许知微猛地抬头:“杜兰英不是在你们那儿?”

“十分钟前借口去洗手间,女警在门外等。她从通风窗走了。”郝警官的声音里压着火,“许知微,她临走前留下纸条给你。”

“写什么?”

“别让铁算盘上桌。”

许知微握着手机,眼神沉下去。

杜兰英逃走,不是为了躲警方。她知道十点直播要发生什么,也知道罗金娣一旦“上桌”,会引爆什么。她要阻止,或者亲手解决。

“她会去找孟眠。”许知微说。

“也可能去找罗金娣。”

“两者现在可能在同一个地方。”

郝警官说:“你留在原地。”

许知微没有回答。

“许知微。”郝警官声音严厉,“你现在卷入太深,不能继续私自行动。”

“我不是私自。”她说,“我把位置共享给你。”

“这不叫配合。”

“至少不叫消失。”

她挂断电话。

沈聿看她:“你又要去?”

“孟眠手里可能有假的罗金娣,杜兰英在路上,唐素问还在对方手里。十点一到,所有线都会被公开切断。”

“我和你一起。”

“不行。观澜需要有人留着接警方、公证处、梁家和法院。”

温少禾立刻站起来:“我去。”

“你留着。”

“许老师。”

“如果我出事,你要把资料按时间线交给郝警官,给沈聿,给韩峤,也给孟眠一份。”许知微看着她,“你不是我的跟班,你是这条证据链的第二个保管人。”

温少禾眼圈红了,却硬着声音说:“那就更不能让第一个保管人一个人去。”

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道男声。

“她不是一个人。”

裴砚川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旧厂的雨水和泥,手里拿着一只密封袋,里面装着从九号门墙基取下的样本。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神却清醒得近乎锋利。

许知微看向他。

“你怎么来了?”

“墙基样本交给郝警官的人了。”裴砚川说,“我听见他们调度南港客运站。”

沈聿皱眉:“裴先生,这不是你该——”

“我知道南港旧仓库的结构。”裴砚川打断,“那里以前是布料转运仓,和永安旧厂同一批图纸。里面有地下货道,警方从正门进去,人早没了。”

许知微问:“你为什么帮我?”

裴砚川看着她:“不是帮你。”

他把一张复印件放到桌上。

那是复核报告里的第二页,裴立新手写批注旁边,还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

**二十六号车于火起前进入厂区,火起后离开,车内载有账本及未知人员。**

裴砚川说:“我想知道,那辆车带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南港旧客运站已经废弃多年。

这里曾经是临州通往各县镇的客车集散地,后来高铁站修起,长途客运搬迁,旧站被几家物流公司和直播团队零散租用。上午的天仍阴,雨停了一会儿,空气里全是湿铁皮和柴油味。

许知微和裴砚川没有从正门进。裴砚川带她绕到西侧围墙,一扇废弃货门半掩着,门轴锈蚀,推开时发出刺耳轻响。

“十点前,警方会从东门到。”裴砚川说,“如果直播团队在这里,他们会优先封直播设备,不会注意地下货道。”

“你很熟?”

“我做过这里消防改造评估。”

仓库内部很空,地面画着褪色的车位线。远处有一片临时搭建的灯光区,三脚架、补光灯、幕布和一张长桌已经摆好。桌上放着一只旧算盘。

铁算盘。

许知微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六。

孟眠不在灯光区。长桌后坐着一个低着头的老人,身上盖着灰色毯子,头发稀疏,手腕露出一截蓝色识别带。

B3-26。

罗金娣。

她似乎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旁边没有护工,只有一台摄像机正对着她。摄像机后面,一个年轻男人正在调试设备,嘴里抱怨:“孟姐还不来?平台那边已经催了。”

许知微没有立刻过去。

她先看向周围。

货仓二层平台有一道人影闪过。黑色外套,短发,动作很快。孟眠。

另一侧阴影里,还有一道人影靠近长桌。那人穿着保洁服,右肩微低。

杜兰英。

裴砚川也看见了:“先拦谁?”

许知微看着罗金娣手腕上的识别带。

罗金娣半边脸松弛,嘴角微歪,显然确有中风后遗症。她不可能自己来到这里,更不可能完整认账。有人把她摆在镜头前,就像把一份旧证据摆上桌。她不是要发声的人,她是要被使用的人。

许知微低声说:“先关镜头。”

她快步走向灯光区。

调试设备的年轻男人抬头:“你谁啊?这里录节目——”

许知微直接拔掉了主摄像机电源。

屏幕一黑。

年轻男人跳起来:“你干什么!”

“这个人没有表达能力评估,没有授权书,没有律师在场。”许知微看着他,“你敢直播她的脸和身份,我现在就让你成为非法公开病患**和侵害人格权益的第一责任人。”

年轻男人被她气势镇住,下意识看向二层:“孟姐!”

孟眠从楼梯上下来,脸色冷得厉害:“许知微,你真敢。”

“你把一个中风老人带到直播间,问过她吗?”

“不是我带来的。”孟眠说。

许知微眼神一沉。

“谁带来的?”

孟眠还没回答,杜兰英已经冲到长桌旁。她一把抓起那只算盘,狠狠砸向地面。木框裂开,珠子滚了一地,声音像许多小骨头散开。

罗金娣被惊醒,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眼睛浑浊地看着眼前的人。

杜兰英俯身看她,声音发抖:“铁算盘,你也有今天。”

罗金娣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模糊音节。

没人听清。

杜兰英却像听懂了,脸色忽然变了。她后退一步,摇头:“不可能。”

许知微上前扶住椅背:“她说什么?”

杜兰英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罗金娣。

孟眠走过来,看见罗金娣的状态,脸上也闪过错愕:“她怎么会这样?他们说她能说话。”

“谁说的?”许知微问。

孟眠抿紧嘴唇。

“到现在你还不说?”许知微的声音终于冷下来,“孟眠,你要公开真相,至少先承认你拿的是谁递来的刀。”

孟眠看着她,眼底燃着怒,也有被利用后的难堪。

“一个女人。”她说,“她说自己叫秦秀。”

杜兰英猛地抬头。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的备用屏幕忽然亮起。

直播没有从主摄像机开始。它从另一台早已隐藏好的设备开始推流。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罗金娣。

是唐素问。

她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眼睛没有再被蒙住,脸色苍白,怀里仍抱着那个黑色文件盒。镜头外有人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机械变声的声音响起:

“唐素问,告诉她们,十八年前二十六号车里带走了谁。”

仓库里所有人都静住。

唐素问抬起眼,看向镜头。她像知道许知微会看见,又像知道女儿此刻无能为力。

她嘴角有伤,声音却很稳。

“二十六号车里,带走的不是账本。”

镜头外的人没有说话。

唐素问继续道:

“是八个活人,两个孩子,和一具不该出现在火场里的尸体。”

许知微站在黑掉的主摄像机旁,左耳耳鸣骤然尖锐。

屏幕里的唐素问忽然看向镜头,声音放轻:

“知微,不要找我。去找罗金娣的舌头。”

画面一黑。

下一秒,罗金娣在椅子上剧烈抽搐起来。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声音。许知微扑过去扶住她,看见她舌根下压着一小块透明胶囊。胶囊已经被咬破,里面露出一卷极细的防水纸。

杜兰英脸色惨白。

“她把账……藏在嘴里。”

许知微用镊子夹出那卷纸。

纸卷只有指节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编号和金额。

第一行:

**09门出,女八,童二,尸一。**

第二行:

**26车收,白衬衫付。**

第三行:

**唐素问领童,梁照秋领账,祝含章领人。**

第四行被血和药液晕开,只剩最后几个字:

**许姓女婴,非杜,非方。**

孟眠看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杜兰英盯着纸卷,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原来她一直没忘。”她说,“铁算盘一直记着。”

许知微握着那卷潮湿的纸,像握着一截从十八年前火里抽出的舌头。

仓库外,警笛声终于响起。

而她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十点已到。二十六号认账。现在轮到你认。**

下面附着一张扫描件。

十二年前,永安旧案申诉材料交接单。

领取人签名:许知微。

处理结果:材料销毁。

签名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经本人确认,名单无继续保存必要。**

那确实是她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