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禾说“车边有血”的时候,许知微第一反应不是往车的方向跑。
她先把手里的复核报告压进文件袋,用身体挡住雨水。纸张已经湿了一角,墨迹在边缘微微化开。裴砚川蹲在她旁边,手指还按在那页“九号门于一点三十六分后开启”的批注上,雨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滑。
“走。”裴砚川说。
“等一下。”
许知微抽出手机,连续拍下三样东西:报告封面、裴立新的批注、最后一页那行新写的威胁。
**若报告归裴,唐素问今晚死。**
拍完,她把原件封进防水袋,放进自己包里。
裴砚川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这份报告不能归你。”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现在不是。”
裴砚川的脸色在雨里沉下去:“许知微。”
“对方写的是‘报告归裴’,不是‘报告被找到’。他们在逼我做归属选择。”许知微站起来,“从现在起,这份报告不归你,不归我,也不归梁家。它只是一份等待提交的证据。”
裴砚川盯着她,眼底压着怒意:“你总是这样处理人?”
“现在没时间讨论我。”
“你处理你母亲,也会这样?”
这句话像从雨里抽出的一根冷针。
许知微没有回答。远处又传来温少禾压低的声音,她还在电话里,呼吸急促,却尽量没有尖叫。
“许老师,你们别从正面回来,围挡外有车灯。我锁车了,有人在旁边草里。”
“你受伤了吗?”许知微问。
“没有。”温少禾停了一下,“血不是我的。”
“看见人了吗?”
“看见一只手。车底下。”
许知微和裴砚川对视一眼,同时往回走。
他们没有开手电,沿着排水渠边的墙根走。旧厂区雨夜里全是断裂的声音,铁皮被风吹得轻响,水滴从残梁上落下来,像有人在二楼慢慢移动。许知微听见自己的耳鸣又开始变重,但她没有抬手碰左耳。
恐惧有很多种。最坏的一种不是害怕失去什么,而是你不知道自己正在用什么代替害怕。
车停在围挡缺口外二十米。温少禾把车灯关了,只留仪表盘一点冷光。她坐在驾驶座里,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她看见许知微,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一点,又立刻指向车底。
“那里。”
裴砚川先蹲下。
车底下蜷着一个人,穿深色外套,半个身子陷在积水里。血从他的额角流到脸侧,又被雨水冲得很淡。不是很多,但足够吓人。
“活着。”裴砚川说。
许知微打开手机灯,照到那人的脸。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右手攥着一截铁丝,像昏迷前还想抓住什么。他外套袖口有旧厂保安的臂章,胸牌被雨水糊住,只能看见一个姓:顾。
温少禾声音发颤:“他刚才突然从围挡里滚出来,后面有人追。我没看清是谁,只看到黑雨衣。那人看见我在车里,就跑了。”
许知微问:“你按喇叭前,他说过话吗?”
“说了两个字。”温少禾努力回忆,“他说……别拿。”
“别拿什么?”
温少禾摇头:“他就说了这一次。”
裴砚川已经拨了急救电话,又看向许知微:“他可能是这里的看守。”
“旧厂拆迁停了这么久,还有看守?”
“有人不想这里彻底没人。”
许知微蹲下,尽量不碰伤者,只查看他外套口袋。裴砚川皱眉:“警察没到,别乱动。”
“我不拿走。”
她从男人半开的口袋里看见一张湿透的卡片。只露出一角,上面写着“永安更新项目临时值守”。卡片背面似乎还贴着另一张纸。她拍照留存,没有取出。
许知微站起身:“他不是追我们的人。”
“为什么?”
“追人的人不会拿铁丝当武器,也不会往有车的地方跑。他是来报信,或者抢回东西。”
裴砚川看向她的包:“复核报告?”
“可能。”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郝警官的人,就是温少禾预设报警程序已经触发。温少禾脸色有些发白:“我刚才没按报警。”
“我按了。”许知微说。
温少禾一愣:“什么时候?”
“你说车边有血的时候。”
她说得很平,像只是按了电梯楼层。
温少禾忽然明白,许知微不是永远不慌。她只是把慌乱提前塞进流程里。每一步都有备用动作,像一个人为了不被情绪拖走,给自己修了很多狭窄的桥。
郝警官赶到时,雨势稍微小了些。便衣把旧厂区外围封住,急救人员把受伤男人抬上担架。他短暂醒了一次,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在人群中乱晃,最后停在裴砚川脸上。
“裴……”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裴砚川俯身:“你认识我?”
男人嘴唇动了动:“你爸……没拿钱……”
这句话说完,他又昏过去。
裴砚川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去擦。
许知微看见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父亲两个字对他来说不是记忆,是一道一直没有拆线的伤口。现在有人忽然在这道伤里塞进一句“没拿钱”,它不会让伤愈合,只会让旧血重新涌出来。
郝警官走过来:“报告呢?”
许知微把防水袋交给他:“我拍过照,原件在这里。发现地点、发现时间、现场人员,我都会补书面说明。”
裴砚川看向她。
她没有看他,只继续对郝警官说:“最后一页有新写的威胁文字,墨迹很新,应该是今天写的。建议做笔迹和成分检测。报告原件湿损,尽快干燥固定。”
郝警官接过防水袋,示意技术员封存。
裴砚川终于开口:“我要看完整内容。”
郝警官说:“现在不行。”
“那是我父亲提交的报告。”
“现在是绑架威胁案和旧火灾复核线索的一部分。”郝警官看着他,“裴先生,你可以作为相关人员申请查看,但不是今晚,不是在这里。”
裴砚川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十八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吧?不是时候,不合程序,等通知。”
许知微抬眼看他:“你现在拿走报告,对你父亲没有帮助,只会让对方证明你可以被一句话控制。”
“你不也一样?”裴砚川转向她,“一张你母亲的照片,就足够让你把所有事变成你的判断。”
温少禾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们。
许知微没有回避:“所以我把报告交给警方。”
“因为你知道复印件已经够你用了。”
“是。”
裴砚川盯着她。
许知微声音很低:“我不是好人。你也不必把我当成好人。我们现在唯一能合作的理由,是我们都不想让十八年前那份报告第二次被人决定命运。”
裴砚川没有说话。
郝警官打断他们:“都回队里。许知微,你母亲那边有新消息。”
这句话让所有声音都停住。
“她在哪?”许知微问。
“还不能确定。”郝警官说,“但发照片的号码在刚才短暂开机,我们定位到一个基站范围。西郊,潮生巷附近。”
潮生巷。
秦秀登记住址,永安街道潮生巷三十一号。唐素问信封里纸屑上残留的“潮生”。白鹭基金项目里的“归潮”。梁照秋的“潮汐”。
所有被命名为潮的东西,都在往同一个地方退。
许知微问:“你们已经派人去了?”
“派了。”郝警官说,“但那一片是旧城改造区,巷道复杂,空屋多。绑匪如果熟悉地形,不容易找。”
“我要去。”
“不行。”
“我知道潮生巷三十一号和秦秀有关。”
“那更不行。”郝警官语气很重,“现在你是被威胁对象,不是侦查人员。”
许知微看着他:“我是唐素问的女儿。”
“所以你更不能去。”
两人对视。
雨水从围挡顶端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许知微知道,郝警官此刻代表的是正确的程序。她也知道,如果自己硬闯,只会让警方不得不把资源分出一部分看住她。
她退了一步。
“我不去潮生巷。”她说,“我去找一个知道潮生巷的人。”
郝警官皱眉:“谁?”
“杜兰英。”
杜兰英没有被关押。她是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受害人,也是使用他人身份的嫌疑相关人。警方暂时把她安置在市局旁边的询问室,由女警看护。许知微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
她坐在塑料椅上,手腕缠着纱布,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水。她换下了殡仪馆制服,穿一件灰色外套,看起来比在梁家老宅时更疲惫。死亡十八年后重新出现在制度面前,第一件事不是找回名字,而是被问“你到底是谁”。
这本身就像一个讽刺。
郝警官没有让许知微单独问话,只同意她在场补充问题。裴砚川没有来。他留在旧厂配合提取墙基样本。温少禾坐在外面,把所有时间线整理成表格。
许知微进门时,杜兰英抬眼看她。
她的第一句话仍然是:“表呢?”
“警方封存。”
“你总能把东西交给更大的地方。”
“至少这次它不会放在我手上。”
杜兰英冷笑:“这就算还了?”
“没有。”
杜兰英沉默。
许知微坐下,把潮生巷三十一号写在纸上,推过去。
“秦秀的地址。你用过这个身份。”
杜兰英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变化。
“唐素问可能被带到潮生巷。”许知微说,“我需要知道那地方是谁的。”
杜兰英把纸推回来:“不知道。”
“你知道。”
“我说不知道。”
许知微没有继续逼。她换了个问题:“秦秀今年二十九岁。十八年前十一岁。她是九号门出来的孩子?”
杜兰英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我的。”她说。
“我没问是不是你的。”
“你们问来问去,最后都想问孩子是谁。”杜兰英盯着她,“孩子是最方便的。大人有债,有丈夫,有父母,有工作,有错。孩子干净,谁抱走谁就显得善良。”
许知微没有说话。
这句话扎得很深。故事里每一个人都在围绕孩子说自己救过人:唐素问抱走孩子,祝含章安排孩子,梁照秋补偿孩子,杜兰英寻找孩子。可是孩子长大后是谁,有没有被问过?
“秦秀还活着吗?”许知微问。
杜兰英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问她愿不愿意被找到?”
“因为唐素问可能在那里。”
“唐素问也许活该在那里。”
温少禾若在场,可能会变脸。许知微没有。
她低声说:“也许。但她不能被私刑处理。”
杜兰英忽然笑了:“你现在知道不能被私刑处理了?那当年那些女人呢?火灾后,她们的家属领了赔偿,把她们的户口注销了,拿着钱盖房、娶媳妇、还赌债。一个活着的女人回去,说我没死,你猜她家里人第一句话是什么?”
许知微看着她。
杜兰英说:“他们说,你死都死了,还回来干什么?”
询问室里安静得像封住的井。
“潮生巷是白鹭最早的安置点。”杜兰英终于说,“不是疗养院,是屋子。给那些不能回家的女人暂住。后来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被送去别的地方,有些人死了,还有些人……变成别人的影子。”
“秦秀呢?”
“秦秀是童二。”
许知微的心微微一沉。
赵瑛那半页账纸上写过:09门出,女七,童二。
06 何爱莲:童一。
07 方秀琴:童二。
08 杜兰英:抱童未归。
唐素问留下的清单里,也有童一、童二。
“童二是谁的孩子?”许知微问。
杜兰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疲倦的残忍。
“方秀琴的。她十五岁进厂,身份证写十八。怀孕的时候没人知道孩子父亲是谁。火灾那晚她把孩子塞给我,说兰英姐,我跑不动,你抱她出去。我抱了小满,也抱不了第二个。后来祝含章抱走了那个孩子。”
“孩子后来叫秦秀?”
“后来有过很多名字。”杜兰英说,“秦秀只是其中一个。”
“她现在在哪?”
“如果还活着,她不一定想见你。”
“她和唐素问失踪有关?”
杜兰英沉默很久。
“潮生巷三十一号,原来住的是赵瑛。”她说,“后来住过童二。再后来,住过你。”
许知微的手指停在纸边。
郝警官也抬起头。
杜兰英看着她:“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谁吗?许知微,你小时候在那间屋子里住过。你妈不是从火场抱走你以后就把你带回家。她先把你放在潮生巷。”
“多久?”
“不知道。几个月,也可能一年。那时候来来回回的孩子太多,女人也太多。我们都只记得哭声,不记得日子。”
许知微没有追问。
她忽然想起一些很碎的画面:一间潮湿的屋子,墙角有蓝色塑料盆,窗台上晒着很多小孩衣服。有人在夜里拍门,女人们不敢开灯。她躲在衣柜里,闻到樟脑丸和发霉棉被的味道。过去她一直以为那是童年做过的梦。
原来有些梦,只是没有被允许成为记忆。
许知微问:“谁会用唐素问威胁我别查火场?”
杜兰英说:“不想让九号门重新出现的人。”
“祝含章?”
“她不用这样绑唐素问。”杜兰英说,“她如果想让你停,会给你一个你不能拒绝的理由。绑人太粗。”
这判断和许知微一样。
“梁世勋?”
“梁家人只认钱。火场对他们来说是他们母亲的丑闻,不是他们自己的伤口。”
“孟眠?”
杜兰英皱眉:“那个记者?”
“公益律师,调查博主。”
“她不像会藏人。”杜兰英说,“她像会把人推出来。”
许知微没有否认。
“那是谁?”郝警官问。
杜兰英看着桌上那杯水,忽然说:“十八年前,从九号门出去的不止女人和孩子。”
许知微抬眼。
“还有一个男人。”杜兰英说。
郝警官追问:“什么男人?”
“不是工人。穿白衬衫,手很干净。火起来的时候,他在二楼宿舍。”杜兰英的声音慢下来,像在从灰里捡一块烧焦的骨头,“他不是去救人的。他在找账本。”
“名字?”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赵瑛叫他白衬衫。祝含章见过他。唐素问也见过。”
“他活下来了?”
“当然。”杜兰英笑得很冷,“那种人总是活下来。”
许知微忽然想到旧照片里,梁照秋身旁那些男干部。想到海晟集团早年的改制,想到永安旧厂为什么后来会被梁照秋低价接手。一个穿白衬衫、手很干净的男人,出现在女工宿舍,找一本命账。
“他和梁照秋什么关系?”
杜兰英说:“你应该问,梁照秋为什么到死都要还债。她欠的,不只是女人。”
询问室门被敲开。
女警进来,对郝警官低声说了几句。郝警官脸色一变,看向许知微。
“潮生巷三十一号找到了。”
许知微站起身。
“唐素问呢?”
郝警官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没人。”他说,“但发现了一间地下储物室。里面有床、有药、有绳索,还有一台老式摄像机。我们初步判断,她曾经被关在那里。”
“曾经?”
“人已经转移。”
许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收紧。
郝警官继续说:“现场还发现一张照片,压在床底。”
他把照片递过来。
照片很旧,是潮生巷三十一号门口的合影。年轻的唐素问站在门边,身旁有祝含章、赵瑛、杜兰英,还有几个抱孩子的女人。照片角落,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对镜头,正低头上车。
他的脸拍不到。
但车牌拍到了一半。
临A·7X26。
091726里的最后两位:26。
许知微的目光停在照片上。忽然,她想起梁照秋遗嘱密码:09,17,26。
09是九号门。
17是赵瑛的床位。
26是罗金娣的编号,也是这辆车。
密码不是随机编号。
它是路线。
九号门,赵瑛,二十六号车。
杜兰英看见那张照片,脸色变了。
“这张照片谁给你们的?”
郝警官说:“现场发现。”
“不可能。”杜兰英声音发紧,“这张照片当年被罗金娣带走了。”
许知微看向她:“罗金娣还活着?”
杜兰英没有回答。
许知微想起白鹭疗养院活动区那个手腕藏进袖子里的老人。识别带编号B3-26。
罗。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字,和复核报告最后一页一样,不属于旧照片。
**要唐素问活,明天上午十点,让二十六号认账。**
温少禾站在门外,刚好听见这句话,脸色发白:“二十六号……是罗金娣?”
杜兰英盯着那行字,声音低得像从火里漏出来。
“不是。”
许知微看向她。
杜兰英说:“罗金娣只是坐过那辆车。”
“那二十六号是谁?”
杜兰英闭了闭眼。
“二十六号,是第一个从死人名单里学会赚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