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内院书房。
窗外是长安城初夏午后的慵懒蝉鸣。
晨凝京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目光落在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上,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连偿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俯身低语:
“主子,外头关于那位神医的传闻,可是越发离奇了。”
“哦?”
晨凝京指尖顿住。她并未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是呢,”
连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市井听来的鲜活,
“说是江南来的丝绸巨贾,愿出万两黄金,只求神医赐见一面,为家中老母延寿。
还有城西的米商,抬了整箱的东珠堵在据说神医曾落脚过的破庙外,昼夜苦候……更别提那些自诩风雅的书生,写了无数酸诗,说什么‘愿折阳寿换仙缘’,贴在城门楼子上……”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带上一丝讽意:“更有甚者,礼部那位准备告老的张侍郎,昨儿个竟也派人四处打听神医踪迹,想求个返老还童的方子呢。”
晨凝京听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尽在掌握的漠然与讥诮。
她收回落在芍药上的目光。
“让他们传。”
她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传得越玄乎,越好。”
晨凝京走到琴案前。
琴音响起,依旧是零落的调子,却比她本人多了几分随意。
窗外的蝉鸣似乎也被这琴音压下去几分。
—————
次日,华平长街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刘轻家外出拜佛的婆娘回来了,面色瞧着容光焕发,倒是没有前些月的那般病容。
大家瞧见的时候,刘轻高兴的出门去迎他那半月未归家的妻子。
刘轻兴奋的跑上前去,握住他娘子的手:“快进去,别着凉了。”
说着给薛娘暖了暖手,一手抱起幺儿,拉着娘子往房内走去
薛娘面色苍白,嘴唇泛着淡淡的粉色,身上裹着披风,只露出一张小巧清秀的脸,唇角挂着笑:“夫君,你放心,我和月儿这一月过得很好,你不必忧心。”
刘轻很高兴,也不管那么多,嘴里一个劲说着好,随即又低下头,软着神色问自己的宝女儿:“怎么样,这些日子,你可好?”
小月儿看着爹爹,一蹦一跳,很是高兴:“爹放心,月儿一切都好,那个哥哥对我们很好,每天吃的都是一些月儿没见过的东西呢!”
“月儿好乖。”
——
月中旬,刘家说要回老家探亲,回家中途路过长青,去找那神医,要去报一报恩。
走时与街坊邻居所言,此去一趟,归期不定。
——
因此一事对那传闻中的神医慕名前去的人不在少数,短短半月前去的人一波又一波,说是那神医被扰的不胜其烦,谢绝见客,除非有足够的理由,或是实在难医之绝症,要么就是足够的利益打动,否则拒绝医治。
此事一经传开,便被不少人唾弃,不是说医者仁心吗。
也有不少人前去寻找刘轻,渴求为其搭线的,好不容易到了原本的住处,发现早就人去楼空。
听说远在深宫的当今对其很是感兴趣,不少贵族高官家里明里暗里打听,为得来搏一搏其青眼。
就在这位神医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晨凝京入宫面圣了。
——
太监通报的声音传来
“陛下,长公主求见。”
晨烬远看着奏折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将毛笔轻轻搁放在一旁,轻笑着挥手,示意让人进来:“快宣,别在外面站久了。”
太监领着晨凝京走进来,看着坐在上首的父皇,先是微微屈膝,双手轻叠在腰侧:“儿臣给父皇请安。”
“快起来,坐那。”皇帝手一指,示意坐在下首,脸上带着瞧见自家闺女的喜悦:“今日怎的想起来见父皇了?”
晨凝京微微一笑,肌肤赛雪,明眸皓齿,声音轻柔悦耳:“儿臣此次宫,是有好消息要告诉父皇。”
晨烬远微微挑眉,倒是十分感兴趣:“什么事,你且说来看看。”
“今日沸沸扬扬神医一事,儿臣略有耳闻,在儿臣驸马尚未逝世之时,儿臣曾听过驸马提起过,略有交集。”
晨烬远看着她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顺着她的话说:“哦?那阿玖可是有法子联络上那神医?”
“不错,提及此人医术超凡,有起死回生、驻颜延年之能。儿臣想着,父皇日夜操劳国事,若能得神医相助调养,龙体必定更加康健。”
晨烬远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难为你一片孝心。只是这神医神出鬼没,你当真有法子寻到?”
他虽奇怪这神医闻所未闻,倒像是个凭空出现幻想的人物一般,他未曾是没有怀疑过背后有人指使,但他派人去那刘家打听过,所说与传言一般无二,再加上内心渴求,他实在是老了。
登极多年,他自然是有些许动容
想他晨烬远身为帝王,登极十六年,掌权六年,做到这般,受万人敬仰,天下之主,谁不想活得久一点呢。
晨凝京自信一笑:“儿臣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些线索,这神医名唤化年,虽年近五十,却面容仿若而立之年,常云游四方,近日似在长青附近的城池附近出没。
儿臣斗胆,想亲自前去探寻一番,为父皇求些养生之法或延年妙药。还望父皇批准。”
晨烬远微微皱眉,面露担忧:“阿玖,你一介女流,此番前去多有不便,万一有个闪失……”
晨凝京连忙上前,躬身更甚:“父皇放心,儿臣定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儿臣会带足够的侍卫,且行事小心谨慎。
再者,儿臣多亏驸马,对这神医的事了解颇多,定能有所收获。这也是儿臣的一番心意,还望父皇成全。”
晨烬远凝视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既如此坚持,父皇便准了。只是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若寻不到也不必强求。”
晨凝京面露高兴,像是一位为父亲高兴的幼童,再次拜倒:“谢父皇隆恩!儿臣定不负所托,早日归来向父皇复命。” 言罢,面上却满是对父皇的关切。
晨烬远看着她,眼中满是期许与疼爱:“去吧,万事小心。”
“朕会派遣一批禁卫军随你出城。
路上也好有个保障。”
————
晨凝京沿着漫长的宫道缓步而行,步履轻快了几分。
连偿安静地跟在身后。
方才殿内,她主动请缨远赴长青寻访神医的请求,终是得了晨烬远的首肯。
心中绷紧的弦稍松。
行至通往宫门必经的九曲回廊,前方转角处,一道深紫色的挺拔身影恰好转出。
仙鹤祥云的官袍在日光下流淌着沉静的光泽,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
潇思锦似乎正要去往别处,步履从容,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青玉扳指,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冗务后的闲适。
四目,在宫道中央,猝然相接。
仿佛有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扯,两人脚步同时顿住。周遭侍立的宫人低眉垂目。
潇思锦的目光落在晨凝京脸上,那惯常沉静的眼底瞬间漾开清浅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他唇角自然上扬,微微俯身行礼,带着熟稔的温煦:
“殿下步履轻盈,看来所求之事,陛下已然恩准?”
他的声音清润,没了朝堂上的疏离,是朋友间无需客套的笃定。
晨凝京也笑了,那笑意真切地染上眉梢眼角,冲淡了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丞相大人料事如神。”
她走近几步,两人之间隔着合乎礼制的距离,气息却仿佛能彼此交融,“父皇允了。不日便将启程。”
“好。”
潇思锦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带着纯粹的关切,“长青路远,南地湿热,不比长安。殿下千金之躯,饮食起居,需格外留心。”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认真,“臣记得殿下素来畏暑,南地此时正是酷热,不妨多带些清凉解暑的药材,薄荷之类,日常泡饮,最是相宜。”
“大人有心了。” 晨凝京心头微暖,这份细致的记挂让她眼底笑意更深,“连偿已着手准备,定不会让本宫在路上受委屈。倒是大人你,”
她目光扫过他略显清减的面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朝堂纷扰,何谭一案千头万绪,大人也要注意歇息,莫要太过劳神。瞧你,这几日似乎清减了些。”
她的关心自然流露,如同涓涓细流。
潇思锦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被看穿的无奈与熨帖:“劳殿下挂心。不过是些案牍琐事,熬几夜便理顺了。倒是殿下此行……”
“万事小心。”
————
最近两日长安的高官贵族圈子里流传着两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其一】
就是当今长公主要前去长青,为陛下寻找良药,拜访神医,渴求长身不老的秘药,晨凝京虽说有‘前科’,有一位早逝的驸马郎,但奈何身份尊贵,无论嫁给哪家的儿郎,那也是下嫁中的下嫁,只要娶到了,也是家族的一份极大的助力。
二点,就算有人利益不图,看见晨凝京那张脸,多少点是有点意动的。
现在又不惜跋涉长青,为当今求得秘药,这孝顺之名传开,一时间风头无两。
【其二】
陛下宠臣,丞相潇大人要回老家崩丧。
传言,潇大人在江南水城老家有一桩娃娃亲,从小青梅竹马的表妹死了,听有亲侄子在丞相府做事的大娘说。
当天听闻消息的萧大人当时愣怔在原地,像是还不敢相信,一连问了传消息的人好几遍,踉跄不已,像是受不住打击,隐隐见其眼眶中的泪意。
当天晚上丞相府书房的油灯一晚未灭。
这个消息能得到不少高官家的注意,主要为是家族利益与家中小女。
嘀国崇尚多子多福,可谓是儿女皆有,这位潇大人,虽然年有而立,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年少时候进京赶考,十二年的时间位登丞相,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潇大人家族背景也是颇有底蕴,但凡有人一提起来江南,无一不是想起来江南萧家。
萧家是江南顶尖的家族,萧大人的父亲,是江南刺史,地位颇高,娘亲祖家是皇商,可谓钱权具有。
让不少大人想攀个亲家关系,对自己仕途助力不少。
相貌又生的十分俊朗,让不少高门贵女芳心暗许,不少悄摸摸的暗示自己家的爹爹。
一个愿意往外嫁,一个愿意往高攀,提亲人不少,但无一都被拒之门外,说已有婚约。
自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此次一听,自己的梦中情人为了另一个女人黯然神伤,不少哭肿了眼睛。
各位大人听到也是如遭雷击,暗叹可惜,本想着说是潇大人一日不娶,自己家终究是有机会的。
但看如今这深情的样子,怕是心里容不下自己家女儿的位置了。
他们虽然说想要攀上一个金龟婿,但也不致于利益蒙蔽了头脑
自己女儿嫁过去,日日受着冷落,终究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己也是不好受的。
不少人就此胁下了心思。
……
次日,萧思锦亲自入宫,亲求允许回老家奔丧,皇帝也找人确认过,确实是病逝,放了半个月的假,允其将公务托交给自己的下属。
没有人怀疑潇思锦和晨凝京有什么关系,两人出城的时间足足相隔了两天。
晨凝京夜晚出城,说是不想叫人相送,大动干戈。
潇思锦则是相隔两天后,白日带着自己的几位仆从出了城。
———
皇宫内
晨烬远赴手站在高台之上,背对着禁卫军统领,室内烛光昏暗,脸隐没在光与暗之中,手上把玩着玉扳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声听的人内心发慌。
明痕跪在下首,大气不敢出,静静等着帝王的问话。
过了良久,晨烬远才淡淡开口:“怎么样?”
下首的明痕见陛下终于发话,赶紧低头回答:“回陛下,此次长公主出行,一共派遣二十名禁卫军护送,其中三人,末将已再三叮嘱,盯好长公主殿下的一举一动。“
”嗯,此次潇爱卿一走,何谭处死之事倒是要耽搁不少时日。”
随即轻笑一声,尽显轻蔑:“让那东西多活几日,也翻不出什么花浪。”
“朕的好女儿啊……她到底是否知道当年那件事。”
明痕赶紧接上话,安慰皇帝放宽心:“陛下多虑了,当年那件事,做的悄无声息,众人都以为是山匪所做作为,事后也将其灭口,定不会有半点风声传到长公主耳中。”
“哼,也罢……”
晨烬远不再多说,挥手叫明痕退下
走出殿门,天光大好。
倒是全然没有大殿内的阴冷之感。
明痕长舒一口气,快步的朝外面走去,还没走两步,就被叫住了人。
何婕妤莲步款款的朝这边走来,嘴上热络的叫着人:“明大人留步。”
明痕顿住脚步,转身微微拱手:“末将见过何婕妤。”
“快起来。最近眼瞅着天气逐渐回温,这天一热呀,人心就燥得很,明大人最近是否忙?”
明痕脸上挂着疏离的笑容,言行举止挑不出毛病:“还好,一切都是末将分内之事,喊不得累的。”
何婕妤用帕子捂着嘴:“这样就好,最近太子一事,你我都知道,一日不除,后宫之中都人心不安啊。”随即话锋一转:“不知大人可有眉目了?陛下如何说?”
明痕:“无事,想必事情很快就有进展了,娘娘不必忧心。”
四两拨千斤。
明痕左右没有真的回答何婕妤的话,后宫不得干政,他能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是个傻的,他现在已然这般说了,显然是不想过多与何婕妤过多交集,行了一礼:“娘娘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末将就先告退了。”
何婕妤什么话都没问出来,刚想多问下,闻听此言,有些恼怒,但自然不好再纠缠过多,咬着牙回了一句:“嗯,明大人忙,就先去吧。”
“属下告退,”
何婕妤绞着帕子,随即转头让宫女扶着自己:“走吧,本宫亲手熬制的燕窝,让陛下补补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