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荣命硬。没有阿弟,阿爸也跑了。一个仔能把厝边头尾的男人都克死。
只有文姨敢拿死马当活马医,别人不敢,没有小孩子跟着良荣玩。
又生来,破了例。
春雾多日头,芒头岌上的满山红成海地醒过来。这面山坡是村前村后最好看,只因古早荒过一座无名无姓的老爷宫,怕它地气凶,少有人再肯来。
良荣没忌讳,只管霸占这片乐园。现在又生跟着,那就分他一半。
踏的人少,芒草就长得野长得茂,割起来很爽快。良荣前脚割一片,又生后脚拾一片,合抱起来,捆好。多一个人,动起手也快。割到差不多的时候,良荣就不想再干,反正隔三差五还要来,弄得多了,又生也吃不消。不如早早玩起来。
扁担角力不行,又生刚刚好点,力气还小。揞目走坫也不行,芒头岌又生地不熟。摸鱼摸虾水还太冷,连苦楝鸡都没出来。想了一圈,只剩下陪他斗斗草。
两个人各自拣了根蟋蟀草,又生把自己的草杆捏在手里揉了揉软,良荣看了眼,笑他,“你倒会玩。”
两根草扣成十字,绞在当中,良荣和又生一人一头拉起来。这么玩不费什么力气,只消手指崩得紧紧。一连斗了十几轮,良荣输多赢少。
不怪自己草没挑好,也不怪自己手劲不够巧,都怪又生的手指让他分了心。大概因为瘦,又生的手掌很薄,手指也生的细,却没有细得骨节斑斑。扯草茎的时候,那几根手指筋骨灵活,又轻又巧。良荣每次只要定睛去看,他的草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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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生的饭,还是吃在文姨这里。
所以,在晚饭以后到睡觉之前,良荣和又生,都有段各做各事的闲时间。
前几天,良荣从山里折来节细竹,小拇指粗,一头一尾各留了段竹节,正好可以削两枚竹哨。到昨天已经削成七七八八,今天就能弄完,等又生来,送他一只。
竹哨做好了。良荣各都试了试。吹的时候,他凑到窗户旁边,故意要让又生听到,叫他心痒。
今晚,又生来的比平常早。是不是因为竹哨,良荣猜想。他觉得就是。
菜油灯拿进里屋,良荣才从口袋里摸出竹哨。两只,摊在手心里,让又生选,“声音不大一样,你吹吹看,看喜欢哪个。”
又生看哨子,良荣看又生。见他伸手捏起一只,放到嘴边轻轻吹了下。
“用力点,阿母不会骂,吹不响听不出好坏。”
又生照他话,用了力气再吹。听过,放下,又换一只。第二只吹好,他没放,捉在手里看向良荣,“我挑这个。”
“好。” 其实两只都不错。又生选的那个,声音润一点,试的时候,良荣就觉得又生多半会挑它。
一人一只。良荣怂恿又生多吹两下 ,又生不肯了。
只好留到天亮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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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生重新到良荣这里过夜,已快近一个月。
中间他又魇过几次,有时灯亮着,有时黑,所以起初还点到半夜的灯,后来也不点了。又生发作的时候,良荣仍旧照第一次的样,拿自己压着他,一直等到他醒。最短的一回,良荣刚刚贴过去,又生就睁眼了。
还是文姨老来精,原来药仔真是他,自己比菜油灯都够力。
有了治法,两个人都睡得好了。又生眼见的一点点养起来,慢慢,白日里就开始在良荣后头跟进跟出。
到底有了个作伙的人,良荣是真的起劲,白天欢喜,夜里做梦都多。
他早就猜到又生要挑这只竹哨。
一段竹枝,两头关节,是他把簧片削出点不一样,又生喜欢的那只,要厚一点。
跑到芒头岌上,再没人管得着他们声音响不响。
他催又生快吹。
又生把哨子贴到嘴唇上,用手指捻着吹起来。可良荣听不到哨子声音。真奇怪,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看向那只竹哨,就比在又生细长长的指头之间,青黄色,不像是他做的那只。想看仔细,就伸手去拿,明明要捉竹哨,捉住的却是又生的手指,冰冰凉。良荣一抖,像滚水烫。
人醒过来。一颗心还在轰隆隆的震。
不敢转头去看又生的方向,只有盯着厝顶,戆戆等自己一点一点冷下来。再做贼一样,去柜里拿裤子换。
回到床边,冷月细碎的光沾在尘上散在眼前,良荣不得不看到又生。那张面孔安安稳稳。
他会不会现在魇起来。
良荣此刻,是真的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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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