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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寡妇

一粒金耳珠,只买三天平安。

到底贱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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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光亮,又生还照样从良荣房间里出来,文姨照样等在客堂要领他回去。就在老寡妇站起来的时候,她呆住了,一双眼睛定定地落在又生那张面孔上。

原本灰黄槁木一样的脸色,转出一层轻薄薄的白来,淡是淡,却已然褪掉了股死的气。像什么,像洗脱掉泥壳后的菜头。

良荣阿母也看到了。拿凡胎肉眼挑剔脸色,这也是女人的本事。她赶紧望向良荣,心惊文姨个仔居然真的见了好,断不要是自己的儿子给他夺走了什么精气。却看良荣面色如常,更把细点,竟还瞧出隐隐的光泽。野好。

她不禁惊讶起来,同时又感到不妙。

“又生,阿荣,” 文姨开口了,“你们睏得好不好?”

等了三天,她终于敢问出这句话。

这话但凡问在昨天、前天,良荣必定答得干干脆脆。啐。偏偏在能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他,现在想起问来!

又生魇了,差点要死。灯是他吹的,人是他吓的。好什么!良荣被自己搞砸事的心虚活活憋住,一个字都讲不上来。光剩下看又生。

两个女人也看。各怀各胎地看。

和三个人针尖麦芒样的眼神不同,又生脸上茫茫的,就像平常里早起的人有些丝没醒透的样子,只轻声答道,“挺好。”

就两个字。良荣瞥到他说的时候,眼角悄悄朝自己这里抬了抬。他有心替我瞒?这样去想,倒惹得良荣更懊恼。

也是这两个字,激得文姨唇角颤抖,分明已恨不得立时追讲出句什么,却又生生咬住。还是不敢。她望向良荣阿母,眼神拖得长长,几乎是在求的了。良荣阿母早已料到,也只有死死把话咬住。一声不响,一眼不看她。生怕自己心软。

一粒金耳珠,买三天平安。就算贱价了,也是讲定的。

文姨没有选择。没人说话,她却自顾自点了点头,像认下命,领了又生就朝门外走。

“又生!”

平白里,良荣突然叫了声。

“今夜,你带只枕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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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天,又生都没来。

有人不肯。阿母,文姨?或者是又生自己。算了。谁叫他吹灯了呢。

这日雨大,没人下田。阿母拉良荣在屋头做春盛。吃得饱饭,人就有了添闲东西的力气。本来四下无聊,噼里啪啦的雨里突然传来说话声。

隔壁院子进了人!

良荣坐在门板后,手里还在来来回回抽拉竹条,一双耳朵已经跟着动静放出去老远。阿母鸟叻,三两步就躲到窗边去看。

“九叔带人找上门。” 阿母说,“那个又生,八成叫人看到了。”

到底没藏过去。

乱哄哄的,门已经拍开。又一阵,听得文姨哭哭啼啼的响声传过来。

良荣再坐不住,撒下手里把竹条,刚窜到窗前,就看到又生像只阉鸡,又像口破布袋,被两个人拖出屋外。本来也用不着拖,只因为文姨还死死拉着,一个人才像给扯成了七零八落。

哄闹的声音大起来。文姨的哭腔一下切断雨声,一下又被雨声切断。

良荣和阿母还是听到了。乡里老大是来抽丁钱的。老寡妇拿不出那个数。真的拿不出了。就连人是哪里来的,她都讲不清楚。

一时里,阿母紧紧盯着文姨,良荣牢牢望着又生。动静之间,两家人各有各的心惊和肉跳。

九叔的人眼见老寡妇确实脱了底,懒得再在雨里纠缠,便不留余力,一把拽过又生朝院子外拎。不知道是不是雨天阴沉,又生又落得那副叶黄枝枯的样子,只低着头,任由人拉扯。

“阿母!” 良荣急起来,压着喉咙道,“文姨那个耳珠,你去还她!”

良荣阿母也急,听到“耳珠”两个字,心一乱抬起手就想刮他,“要你多嘴!”

可手却落不下去,只眼睛一瞪,转头去拿了把伞,拉开门出去。

“九叔,误会误会啦。”

良荣紧跟出来,他脚头更快,也不躲雨,认准又生那边就跑。

“这个是我姑姐家那边的小孩子,” 阿母撑开伞,像是手忙脚乱,一张面孔在伞底遮一下露一下,“世道不好嘛,偏偏投到我这里。乱来。”

这种张口胡编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那些人当然也不??,在墙那头喊到,“你家弟仔,跑去阿文家干什么?”

“去给文姐帮帮手。” 她顿了顿,拖出句后话,“都是,都是阿荣在带他。”

说这的时候,良荣正捉着又生一条手,又生的另一边还给九叔的人擒住,良荣不敢拖,只好站在雨里,听候发落地一起淋着。

“既然这样,” 九叔看了两个孩子一眼,“他的份,和阿荣一起算咯。”

这句话,是算了又生次丁,跟良荣一样。

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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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走了,雨里剩下四个人。

良荣把又生从文姨院子拉回自己家。文姨识相,掩了门紧跟他们过来。阿母也重新回屋,明明从头到尾都打了伞,但没有一个人躲过这阵雨。后悔已经来不及,要怪只怪自己不够狠心。

又生淋透了,一身滴滴答答的水,从进门一直淌到里屋。

良荣一甩关门,伸手就去帮又生脱衣服。那件旧棉衲湿个精光,又懒又重地绞在又生身上。良荣不知道什么时候憋出的股无名火,突然就被这身衣服又点起来,下手拉扯生硬蛮横。又生被他拽得摇摇晃晃,也不说话。

脱完了,良荣又噔噔转去柜里翻出自己的里衣和裤子,丢到床上,“你换了它。”

又生听话走过去,却没想捡床面上的衣裤,反立到良荣跟前。老老实实地,他抬手去解良荣的夹衫扣子。良荣被他一吓,不自觉一把拿住又生手腕。要说什么,又半个字讲不上来。

像不怕他,又生还是自顾自地解扣子,十根手指上那点一本正经的力气隔了棉布,戳得良荣泄了气,捉着他的手一点点松下来,眼睛却盯得更紧。

近了,又生那张脸色比刚才在雨里还难看。

是不是又做梦了。良荣忍不住问他——

“你为什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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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下了,空气阴冷潮湿。本来两清的世道,滚出了新债。

此刻再对着良荣阿母,文姨就只有交代透又生的来历。可这层透,也仅仅是一个故事的后半。还差的一半,咬在又生嘴里,她问不出来。

一通后话讲准,阿母去拍里屋木门,喊两个人出来。大雨里,跟九叔说第一句话的人是她。雨停了,要讲最后一句话的,也只能是她。

丁钱既定,又生再要死,都死不得了。

从今晚起,阿荣接了他睡。人一好,就跟在阿荣旁边做事。人是文姨的仔。出的工,先是替他们家,再是文姨。

真像又生第一脚踏进来的那天,也是一把赌,赌他不要死。那一次,有人做闲,有人坐庄。

这一次,人人做闲,天公坐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