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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十五回 诉衷肠贵妃慰圣心 犯怒颜昭妃直进谏

皇帝回到乾清宫,心情仍久不能平静,恰巧贵妃来了,就见皇帝阴沉着脸,看也不看她一眼,便径直跨过门槛进殿,闹得她摸不着头脑。张彬跟在后头,一看是卫汝祯,心下大喜,总算是有救星来了,他停下步子,低声对贵妃道:“今儿有个不长眼的御史,在朝堂上诽谤皇上不孝不慈,哎,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张彬说了两句,便赶紧收起话篓子,好意提醒道:“皇上正在火头上,您可得小心点儿。”

只不过三两句,卫汝祯也猜到了朝堂必是一场腥风血雨,太后可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近不得、远不得,亲不得、恨不得,哪里容得下旁人道论半分。她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这才跨进殿,走进东暖阁,便见皇帝已坐在榻上,脸色仍不大好看,闷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看折子。卫汝祯轻轻走过来,坐在皇帝身旁,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

四下也无旁人,皇帝渐渐卸下防备,说道:“方才有人骂朕,不仁不孝、不慈不睦,不配为人君、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兄。”

饶是贵妃心里已有了准备,也没想到这帮御史会骂得这般刻薄,她自然是向着皇帝的,忍不住气道:“哪个御史竟如此悖逆?皇上为国事日夜操劳,这帮人不帮着分担也罢了,还尽做这些谤君博名的勾当!”

涉及外朝事,卫汝祯每次都只是静静听皇帝说,极少表露意见,如今却也忍不住骂这帮御史。皇帝见此,心里稍稍舒坦了一些,却又道:“朕在你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贵妃顿了顿,思忖片刻即答道:“在臣妾心中,皇上有心胸、有抱负,仁爱勤勉,有时候虽说严厉了点,但待身边人都很好。”

这个回答显然令皇帝不太满意,她又道:“朕做了那么多事,还算是个好儿子吗?”

看来皇帝心里还是十分在意傅后,贵妃柔和地看着皇帝的眼睛,回道:“皇上是不是个好儿子,臣妾不是太后,没办法回答您,可在臣妾眼中,皇上是个好丈夫,这么多年,皇上未曾苛待后宫一人,待臣妾更是恩义深重。臣妾身子不大好,皇上不仅让陈太医为臣妾调理,还亲自过问开方用药这样的小事;臣妾畏冷,晚上皇上便会抱着臣妾,帮臣妾暖身子;臣妾喜欢吃荔枝,每年广东布政使进京述职的时候,皇上便会留心让他捎一份荔枝来;臣妾还知道皇上让臣妾抚育襄王的孩子,也是想弥补臣妾不能做母亲的遗憾。这样的细事,皇上做了很多,却从不表露出来,臣妾知道,皇上是天下之主,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做的总是比说的多。”

皇帝听得眼眶一热,她没想到卫汝祯把这些小事全记在心里,她也不想这样防备自己的母亲,她甚至也渴望母慈子孝的一天,可是傅后一次次让她失望,曾经的教训历历在目,她的师傅、兄弟、亲信全都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不敢再赌了,她要是再输一次,那真将会一无所有了。皇帝心里热血翻滚,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把将卫汝祯揽入怀中,声音嘶哑道:“独你能体谅朕。”

卫汝祯依偎在皇帝怀里,看着皇帝的目光柔情无限,“夫妻之间自当如此。”皇帝心中动容,低头吻了吻贵妃的额头,两颗跳动的心似乎又近了一步。

那边锦衣卫押着梁广成下殿,倒真不至于把人拖到午门去杀头了,朝廷没这项制度,就算是斩立决的囚犯也要先经刑部审定,都察院参核,再送大理寺审允,三法司会奏皇帝核准后,方可执行死刑,锦衣卫是无权随意执刑的。几个侍卫拖着梁广成下朝,到了太极门,倒不知往哪里走了,一时犯了难,对杨子隆道:“大人,咱们可怎么办啊,要真像皇上说的,把这书呆子砍了,事后言官们不得跟捅了马蜂窝似的追着咱们不放!”

杨子隆也感到棘手,一边是朝廷制度,一边又是皇帝圣旨,哪儿都惹不起啊。梁广成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出言打断道:“你们快杀了我吧,这样我就可以做本朝头一位谏死的御史了,这也是我梁某人莫大的荣幸!”

侍卫们简直不能理解梁广成脑子里想得什么,一时佩服的人有,怨愤的人也有,一大汉心直口快,忍不住怒吼道:“你一刀下去,倒死得痛快,咱们却要惹得一身腥,找谁说理去!”

梁广成一时吃瘪,却也觉得有些理亏,低头想了想,替他们出主意道:“你们也不用为难,把我先关到诏狱里去吧,等刑部的程序走完了,再奉旨杀我不迟。”

那大汉一听,立即眼前一亮,拍手道:“还真是个好主意!这样咱们既不算抗旨,又没违反朝廷制度……”大汉搓了搓手,憨憨一笑,“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灵活,一下子就想到办法了!”

杨子隆在一旁听得满脸无奈,原本对梁广成责骂皇帝还有几分怒气,如今看来此人就是个认死理的书呆子,满脑子的孔孟之道,倒不是真故意与皇帝过不去。眼看犯官与侍卫打成一片,杨子隆忍不住出声道:“那就先这么着吧,把人押回锦衣卫诏狱,听候刑部处置。”

恰好陈三才有意保住梁广成,皇帝火气正盛他不好劝,便示意刑部尽量把这事儿拖住不办,就这样,梁广成被关在诏狱上十天,也无人搭理,无聊得很,却是急坏了林家两姐妹。林钦娴得知梁广成被关进了诏狱,吓得脸色煞白,锦衣卫是什么地儿谁人不知,若是小罪定不止于此,打听之下才晓得梁广成竟然在朝堂上大骂皇帝,真是气得林钦娴又是着急又是恼恨,赶紧四方奔走,寻梁广成往日的同窗旧友想办法捞人,可那些人个个摇头叹息,只说此次非比寻常,皇帝气得很了,他们插不上嘴。林钦娴没办法,又筹了些钱指望去狱中看看梁广成,奈何锦衣卫那边也是死咬着不放人,真是半点也不通融。

这么一通跑下来,一无所获的林钦娴真是忧心如焚,整日在家里心惊胆战、茶饭不思,真怕哪一天官差上门通知她去领尸。林钦若眼看姐姐消瘦下去,也跟着着急上火,在文林馆当差也当的不安心,负责的部分书稿频频出错,沐霖看到稿子里的错误,不免眉头一皱,把林钦若叫来道:“你最近是怎么了,老犯这等愚蠢的错误?”

林钦若低头一看,稿子上被沐霖圈圈点点了一大堆,错字、错行、语句不当的毛病一大堆,至于通篇的立意就更没法看了。林钦若脸上烧红,道歉道:“是奴婢粗心了,这就拿去重改。”

沐霖却没有急着把稿子交还给她,反问道:“你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林钦若只好将梁广成的事一一道来,说道:“奴婢的姐夫又惹事了……”

沐霖这段时间一心扑在修书的事上,朝廷上的事知之甚少,听了林钦若说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这才恍然大悟,无怪乎这几日皇帝总显得有些急躁抑郁,原来症结在此。这个梁广成真是太狂傲了,但纵然如此,也罪不至死,能够犯颜直谏,沐霖倒是有些佩服,在太后的问题上她也是想劝又不敢劝,如今梁广成指出来,能让皇帝正视自己的内心也未尝不可。沐霖觉得梁广成若真因言获罪,于公于私都是个坏事,可她一时也想不到法子解救,皇帝如今显然对她有了防备,她不好轻易插足朝廷上的事,况且傅后于皇帝而言非比寻常,只怕劝也没用的,反倒会惹恼皇帝。沐霖感到有些棘手,“你先别着急,锦衣卫还未定案,说明此事另有转机。”

林钦若有些绝望道:“此事是皇上钦点的,若皇上不亲自下旨放人,哪里还有什么转机。”

沐霖沉思片刻,突然道:“我这里有个主意,倒可尽量一试。”

林钦若听闻一喜,连道:“什么主意?”

沐霖缓缓道:“你编一个歌谣,让童子们传唱,其他的事交给我。”

林钦若问道:“什么歌谣?”

沐霖微微一笑,“忠臣歌。”

林钦若将此事办妥帖了之后,沐霖便寻了时机,特意做了一份清热降火的莲子百合汤,前往乾清宫。待通禀后,沐霖便提着食盒进殿,步入东暖阁,皇帝仍坐在案头看折子,她不好打搅,只能默默侯在一旁等着。过了好半响,皇帝才放下手里的折子,疲惫的伸了伸懒腰,沐霖见状,这才走到榻前,打开食盒把汤膳拿出来放在几案上,对皇帝笑道:“皇上最近很忙?”

皇帝起身道:“是啊,县官考核的事很繁琐,也不能马虎。”说着皇帝便走过来,坐在榻上,看了一眼案上的汤,不免道:“今日怎么有这样的闲心了?”

沐霖回道:“最近天热,臣妾看皇上也有些烦闷,便熬了清热降火的汤来,给皇上败败火。”

皇帝笑了笑,便端起莲子汤,用了大半碗才放下。沐霖拿出帕子,伺候皇帝擦了嘴,见她脸色不坏,方开口道:“臣妾近日听了个有趣的新闻,但不知其中渊源,皇上听说过没有?”

皇帝放下帕子,好奇道:“什么新闻?”

“最近洛京街巷里传唱着一首民谣,叫什么《忠臣歌》,好像跟朝里的一位御史相关。”

皇帝眉头一皱,问道:“这首歌谣唱的什么?”

沐霖思忖片刻,缓缓念道:“铁骨铮铮,最难莫过作谏臣。比干剖心恨,子推割肉恩。忠心君不察,几多眼泪,可怜苍生,今还有个关中梁象声。”

“一派胡言!”皇帝脸色十分难看,怒喝道:“他梁广成能与比干、介子推相提并论吗,这么说,朕成什么人了,桀纣?还是忘恩负义的晋文公?”

沐霖佯装不知,“梁广成的事在市井中广为流传,臣妾也略有耳闻,只是他犯了何罪?”

皇帝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出那份《上皇帝四过书》,扔到沐霖手中,“你看看这个,难道这样目无君父的人不该杀吗!”

沐霖接过来,这才得以看到此书原貌,她边读边暗暗心惊,这个梁广成胆子也太大了,原本以为他只是劝谏而已,没想到言辞如此激烈,好似皇帝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世间第一大恶人,难怪皇帝会如此不平。沐霖暗叹一声,合上折子,说道:“如此诽谤皇上,确实该杀。”

皇帝心中怒火难消,但听一向心善仁慈的沐霖也说出“该杀”的话来,怒气稍缓,“你也觉得他该杀?”

沐霖点点头,“且不说这通篇的话都是些污蔑之词,就算他真是忠心为主,也不该谤君,简直太放肆。”

皇帝听罢,心里舒坦了些,可沐霖顿了顿,又话音一转道:“但皇上就这么下旨杀了他,倒是有些便宜此人了。”

皇帝不解,“怎么就便宜他了?”

沐霖徐徐分析道:“梁广成敢上这么一份折子,定是抱了必死之心,皇上若真杀了他,他可得要暗中窃喜,能真正做一回忠臣了。”

皇帝一听,才消下来的气又来了,怒道:“不过一狂妄书生罢了,还有脸自诩忠臣,不怕人笑话!”

沐霖提醒道:“皇上听这忠臣歌是怎么唱的,‘忠心君不察,几多眼泪’,梁广成这事儿如今可是家喻户晓,皇上要是杀了他,可不成全了他的忠臣梦?”

皇帝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沉思了半响,突然回过味来,目光深沉地看着沐霖道:“你今日来就是为这个人求情的吧?”

沐霖连辩白道:“臣妾绝无此意。”

皇帝却已回过味来,根本不顾沐霖的解释,怒道:“梁广成怎么还没死?朕不是下旨要了他的脑袋吗,锦衣卫是怎么办事的——来人,把杨子隆叫来问话!”

这一次皇帝比以往更难说话,不仅冲沐霖发了脾气,还把杨子隆拖下了水。待杨子隆进来时,就见皇帝一连阴沉地坐在榻上,他忙忐忑地跪地问安道:“臣叩见皇上。”

皇帝沉声道:“朕问你,梁广成的案子为何拖着不办?”

杨子隆一惊,连连告罪道:“皇上虽下了旨,斩杀梁广成,可还需走刑部、都察院的程序,不巧,刑部尚书邱大人告了病假,好几日没上衙门办公,这案子就拖了下来。”

“朕说了就地正法、就地正法,还需走什么程序,朕的旨意就是程序!”皇帝明白这是各部门故意推脱的手法,一时冷笑道:“病假?朕倒要看看,邱铭是病在身,还是病在心啊——来人,召邱铭入宫觐见!”

杨子隆心道完了完了,皇帝这是要动真格了,沐霖看着情势不对,怕事情闹大,还要开口劝解,皇帝却先对她道:“你先回避!”沐霖只好不安地退到屏风后暂避。

还在家中装病的邱铭听到皇帝召见,也不知是何故,宣旨的人不说明白,还催得急,他也来不及多想,匆忙换了官服就往宫里赶。待进入乾清宫东暖阁,就见杨子隆跪在一旁,他感到有些不对劲,只能先压下心里的不安拱手对皇帝拜道:“臣参见皇上。”

皇帝问道:“听说邱部堂病了,却不知得的什么病,如今身子好些没?”

邱铭一听,这才想起装病这茬儿,只能硬着头皮撒谎道:“臣只是略感染了风寒,病来得急,去得也快,休养了几日,如今也好得差不多了。”

“是吗?”皇帝冷哼道:“朕方才可查过,这几日贵府没有大夫上门,邱部堂是生得哪门子病?”

“这、这……”邱铭冷汗涔涔,脑子转得飞快,又转口道:“臣病得也不算太严重,只是在家卧床休息,没有请大夫。”

皇帝皮笑肉不笑道:“邱部堂既然病得不严重,为何还要告假,耽搁这么多天的公务?如此,朕是不是该治你一个渎职之罪?”

邱铭吓得脸色一白,“臣不敢。”

“你不敢?”皇帝却突然变了脸,厉声斥责道:“朕看你胆子大得很,欺君罔上,勾结内外大臣,包庇罪臣梁广成!”

邱铭心里一慌,一时失了方寸,将陈三才抖了出来,噗通一声跪下道:“臣绝无欺瞒圣上之意,是……是首辅大人让臣慢着审理此案的,其他的臣什么也不知道。”

原来陈三才也卷进来了,举朝上下的联合包庇,让皇帝感到权威被冒犯,她愤怒到极点,“好啊,你们一个个都合起伙来骗朕,看来朕不动真格,就没有人把朕放在眼里了!”

皇帝怒喝道:“传朕旨意,将杨子隆、邱铭革职查办!”

守在殿外的侍卫进来要缉拿二人,杨子隆、邱铭哪里料到事情变得这样严重,让皇帝误以为他们相互勾结,一时真是百口莫辩。沐霖在屏风后听得着急,原本杀一个梁广成就已经是滥刑了,如今又要牵连其他大臣,这样大兴诏狱,岂不是动摇国家根基!要是再牵扯到陈三才,那就更糟糕了。沐霖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从屏风后走出来,跪地求情道:“请皇上息怒……”

皇帝正在气头上,又怀疑沐霖与外臣联合起来对付她,一时怒斥道:“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毕竟有外臣在此,后妃冒然出来的确不合适,沐霖却没办法再顾忌这些,说道:“臣妾有罪,皇上可以待会儿再治臣妾的罪,可两位大人只是按朝廷制度行事,并无过错,皇上若轻易开罪大臣,臣子们又如何能安心尽忠于朝廷,还请皇上三思。”

沐霖不退反进,让皇帝更加恼火,“你的意思是说朕滥用刑狱?”

杨子隆、邱铭在一旁心惊胆颤,哪里料到昭妃如此胆大,敢去拔虎须,沐霖却是神色镇定道:“臣妾只知当年孟钟上《后汉外戚阉宦论》,直言太后之过,太后尚不加罪,今日梁广成《上皇帝四过书》,皇上就要归罪诸多大臣,岂是明君所为?”

此话明摆就是说皇帝不如傅后,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杨子隆忧心如焚,暗道这昭妃怎么比梁广成的胆子还大呀?果不其然,皇帝脸色骤变,愈发地怒不可遏,杨子隆想帮沐霖一把,在一旁叉开话道:“皇上,此事是臣之罪,臣……”

可杨子隆的话才说一半,皇帝便出言打断道:“你们两个先退下!”

杨子隆有些犹豫,还想道:“臣……”可皇帝已然不耐烦,怒喝道:“退下!”

杨子隆和邱铭只好拜退下去,他们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为沐霖担忧起来,可这毕竟又属内宫之事,他们更插不上嘴了。待外臣皆退下,皇帝方目光沉沉地开口道:“你是什么意思?”可未待沐霖回话,皇帝就又道:“你是想说朕不仅为人子大不孝,为人君也比不上太后?这些年朕遭受的一切,在你眼里都是活该的吗,朕就不配当这个皇帝!”

皇帝情绪激动,眼眶都在发红,沐霖的质疑对她的打击远超过梁广成的责骂,而沐霖多少料到了皇帝的反应,一直以来活在傅后阴影下的皇帝,在对待傅后有关的问题上既极端自卑,又极端自负,完全失去应有的判断力,面对失去理智的皇帝,沐霖一时还不知作何回应,可皇帝已经等不及了,对她怒吼道:“你说啊!”

皇帝的这一声怒吼,好像消耗掉了她全部的力气,脸上呈现出不正常的绯红,并狠狠地喘着气,似乎是有些站立不稳。这可吓坏沐霖了,她赶紧起身上前扶住皇帝,抚了抚背,唤着她的名字道:“任棠!”

皇帝顺过气来,却是狠狠推开沐霖,沐霖一时也红了眼眶,见皇帝无事,便在她身旁缓缓跪下道:“臣妾知道皇上心里过不去太后这个坎……,可有些话即使皇上不爱听,臣妾却不得不说,杀一个梁广成容易,可致使言路阻塞,日后朝廷之上还有谁再敢对皇上说真话?皇上方稳定朝廷大局,本应以宽仁治下、积极纳谏,如今只因言官说了些皇上的过错,便要大兴刑狱,这样下去必生奸佞,大臣们也会因胆小怕事,处政瞻前顾后、敷衍塞责,长此以往,朝廷吏治必将大坏,这不是与皇上澄清吏治的本心相悖吗?”

皇帝红着眼眶,悲愤道:“可朕是人,朕的心也会痛,这些大道理朕已经听够了!你们要朕顾全大局,可你们又何曾为朕考虑过?”

“若皇上自认是普通人,那么,世上有哪一个普通人会因旁人指责了几句就要杀人灭口的?若皇上不是普通人,便当为圣君,更不能因泄私愤而行杀戮。”

沐霖的话句句拿理,皇帝驳无可驳,一时哑口无言,心里却仍是愤懑郁结的。沐霖看在眼里,膝行至皇帝跟前,拉起她的手,紧握道:“在臣妾心里皇上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却也是世上少有的圣君明主,皇上不用将自己与太后作比,您与太后本就不同,如今您不应再被太后所影响。”

皇帝坐下榻来,眼泪簌簌而下,“朕忘不了以前的日子,二十年来,朕日日心惊胆战,唯恐有失,横遭太后斥责,甚至怕自己哪一日稍有大意,便命丧黄泉。如今朕好不容易熬过来,他们还要骂朕不孝,朕也想母慈子孝,可太后何曾对朕有一日慈爱?”

皇帝难以自抑,将对傅后的怨恨一道而尽,这些年,皇帝过得艰难,沐霖都看在眼里,她也心疼不已,伸手擦了擦皇帝的眼泪,待皇帝顺过气来,才缓缓道:“太后错了,皇上便要跟着错下去吗?”

皇帝不说话,沉默了一阵却撇开脸,拂去沐霖的手,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开口道:“这一次,梁广成朕可以不杀,但太后的事,绝不许有人再议!”说罢,皇帝便起身拂袖而去。

这可能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她的心结实在太重,沐霖用了最激烈的方式也未能开解,但皇帝能够最终克服个人情绪,不将私怨归罪到臣僚身上,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可沐霖心里却没有劝谏成功的轻松,反而愈加忧心。

退回本部当差的杨子隆,原还十分担忧昭妃会受到牵连,未曾想,傍晚他就收到释放梁广成的谕旨,一时大为惊异,直叹昭妃于皇帝而言果真是不同寻常。而狱内的梁广成还浑然不知,关了十几日,吃穿差些都无所谓,无书可读却是让他憋得发慌,直对看守的汉子道:“兄弟,你行行好!拿本书给我看看吧。”

金康全是个直爽性子,敬梁广成是条汉子,早与他结了缘,好言好语地道:“诏狱里哪来的书呀,梁相公,你就忍忍吧。”

梁广成苦着脸嚎道:“没有书,账本总有吧,有字就行!”

金康全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梁广成却是急了,“这么关着我算什么事,没有书读,你们还是赶快杀了我吧!”

看梁广成确实是憋坏了,金康全笑道:“相公莫急,今儿下了值我去外头带两本书来。”

梁广成这才好受了些,却也用不上了,很快杨子隆来到牢狱,对金康全使了眼色,站在牢房口,对梁广成道:“梁大人,可以走了。”

待金康全拿钥匙去打开牢门,梁广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道:“皇上不杀我了?”

杨子隆叹道:“不杀了。”

一直寻死觅活的梁广成,突然抚掌大笑道:“看来我这个本朝头一位谏死的言官可要当不成喽!”说罢,便抖擞了精神,施施然昂首阔步地出了牢门。敢情这么多人为他操心,这人倒是挺自在的,杨子隆心里不是滋味,又替皇帝委屈,有些恼怒道:“我说梁大人,你不是想死吗?如今死不成了,你还高兴什么!”

“多活一日,便能多骂一日,怎能不高兴?”梁广成大笑,拱手北向道:“况且皇恩浩荡,圣上既不杀我,我也不能忤旨寻死啊!”

这时候倒是皇恩浩荡起来,骂皇帝的时候不是说连桀纣都不如吗?杨子隆真是郁闷到了极点,“梁大人,你这整日骂天骂地的,自己受苦,闹得别人也不痛快,能不能少骂些?”

梁广成却道: “哪一日要是没人被我惹得不痛快了,我还做什么言官呀?”

杨子隆可不能理解,只看到皇帝被骂得难受,他也跟着难受,便好言好语地劝道:“你随便怎么弹劾大臣都行,别老惹皇上呀,咱们皇上可是个好皇上,每天忙着国事已经够操劳了,你怎么还能来添堵呢!”

“要怎么说皇上是皇上,你是你,我是我!”

杨子隆不解,梁广成接着道:“我们每个人处的位置不同,做得事自然不同,各尽其职、各展其才,方能共保大明社稷。”

杨子隆身为武官,脑子里只有一条,那就是忠心皇上,对这些道理有些似懂非懂。梁广成却也不在意,笑了笑,便昂首阔步地离开牢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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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十五回 诉衷肠贵妃慰圣心 犯怒颜昭妃直进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