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个时辰以后,皇宫里四处都挂上了白幡,小黄门跪在火盆前哭着烧纸钱,各种名贵的花草在烟熏火燎下斜斜地枯了下去,猫灰心丧气地蜷缩进狗窝里。皇后娘娘再不像话,却从没刁难过下人,没少给花草浇一滴水,也从未亏待过这些猫猫狗狗。她死了,整个皇宫都不高兴。
白色的仪仗上挂着写满浓黑大字的白布,发丧的队伍悠悠地踏出宫门。洛阳宫里内有三层,外有三层,隔着六座墙,下人们能窥见的事情差得远了。
有个耷拉着眉毛的守城人拉着卫兵,拉拉扯扯贿赂了一枚银钱:“死啦?”
“死了。”
他唔了一声,从正门进去,在角门溜走,拔腿跑到八王府里,掐着腰气喘吁吁地报信:“陛下死了!陛下死了!”
那茶馆里说书人又说了,各位可曾听说过拓跋家祖先在部落上起家的故事,其间一位叫拓跋力微的,命令武士埋伏帐中杀死自己的妻子,然后派人到妻子的部落里报丧,妻子的两个兄弟来吊唁之际,被他引蛇出洞斩草除根。他通过杀妻发丧,诱杀妻兄,得到了妻子的家族没鹿回部,成就了王图霸业。宴请可做鸿门宴,丧礼未必不能。
有茶客道:“难道这样无情无义的人还成榜样了?我家姨婆再坏,我连打她一下都舍不得。”
“您再想想,这个人,她就一定死了吗?”说书人手里的折扇一转,“林子多了什么鸟都有,听闻草原上狐狸多,那么狐狸多了总有成精的!就有这么一只狐狸,只要一听见来人的动静,立即四爪朝天翻着白眼做假死状,等来人过来捡尸体想扒皮吃肉的时候,猛地扑向对方,咬断对方的脖颈。”
“这里头名堂真不少啊!”
来人被咬死以后,已经是夜里了,魏轻静静地坐在礼珠的床边,看看她苍白的小脸,不免心生愧疚,勾着手指摸了摸她的脸颊。他安静,温柔,对着她一点脾气都没了,抬头对上医官的脸,却忍不住发火:“我让你准备瞌睡药,为什么皇后喝了以后吐了一地的血,晕倒在地,怎么喊也喊不醒!我让你最后一刻都得死死握着药瓶,以防被人掉包,你到底用心没有?”
“臣可以拿性命担保,药绝没有问题!”
“那她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急得直咬牙。
“皇后这是心病。急火攻心。”医官低了低眉眼,“敢问陛下,娘娘昏迷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
礼珠苏醒的时候,夏日里的梧桐树已经不再青翠,落叶纷纷的季节来了,秋黍成熟,乡里的百姓们忙着收稻谷呢,也有犯懒的小孩躲在屋梁下做了个黄粱梦,醒来的时候犹如庄周梦蝶,不知自己是人还是蝴蝶,是生还是死。她昏睡了整整一季的时间,三个月,九十一天。醒来后她被宫女们扶起身来,喝了杯热茶,恍恍惚惚地消化着后来的事,那天发丧队伍走出了内城,八王以为皇帝崩于山陵,拖家带口前来逼宫,连自己六十三岁的老母亲太妃娘娘都带上了,最后满门抄斩。她那两个庶兄以为她死了,进宫吊唁,被魏轻两剑杀死。
彼时的礼珠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瞥了一眼宫女手上的食床:“拿走,今天是十五,我得茹素。”
“陛下不让娘娘再吃素了。”
“叫他过来亲口和我说!”她咳了两声,忽觉心口痛,复又看向宫女吓呆的脸,难为情道,“我不是冲着你,这些你拿去吃了吧。每个月这七天我从来不吃一口荤腥,你们都明白的,我就是饿着也不可能吃这些的呀。”
小宫女仓促地上来报信,说陛下驾到了,礼珠一边发呆盯着窗外,一边回忆着昏迷前真正令她急火攻心的事情。
她喝了毒药,已是乖乖地坐在墙角里等死,魏轻的脸上却流露出一种怪异的笑容,类似嘲讽。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是请他离开,还她一片清净。魏轻却说:“谁说你要死了?宝鸢,只要你不再因为我叫你这个名字发火,只要你再叫我一声六哥听听,我立时给你取解药来。”
“你住嘴!”她的面容绝对比被赐死之时更加狰狞,撕心裂肺,“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再喊我这个名字的,你岂敢?你,你这个贱人!你这个言而无信的贱人!”
魏轻蹭一声站了起来,腰上的九带轻轻晃了晃:“这天下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想叫你什么就叫你什么!杨礼珠,你别忘了,二十几年前你就叫这个名,你小时候住在皇宫里的时候谁不管你叫宝鸢公主?你就是被我惯得不知好歹了,看看你现在的德性,顺势改回宝鸢的名字,说不准还多了几分乖巧可爱。”
他说的是很久以前的故事,笑着,还带着点回味。那时的她却已经有点不舒服了,喉咙里呼呼响着,头晕眼花,感觉身上越来越没有力气,艰难地怒喝道:“不许再说那些了!”
他对此毫无察觉,挑了挑眉:“我偏要叫。实话告诉你吧,从今天起我就要恢复这两个称呼,我要做回你的六哥,要你做回我的宝鸢。”
礼珠平静道:“那陛下还是把我赐死吧。”
魏轻闻言也笑了,稳操胜券地叉腰站在那,他高声唤人抬来那座小像,拿剑柄一下一下地砸给她看。礼珠目呲欲裂地流着泪,纵使胸闷气短感觉不舒服,还是扑过去死死护着,痛心疾首地求饶:“不要砸了,陛下求求你不要砸了,求你了!你要砸就砸我吧!砸死我也好过砸坏这座小像。”
“好,我不砸。你起来。起来。”他故意把后头两个字咬得重重的,“宝鸢。”
礼珠起不来,她卧趴在地上,眉目紧蹙,身子发抖,咳了半天呕吐出一大滩子血。魏轻浓黑的眉毛和眼睛皱着一团,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到达顶峰的火苗瞬间熄灭,他蹲在她身边,抱着她问她怎么了,她有点委屈地虚弱地抱怨:“我都叫你不要喊我这个名字了。”
除此以外,再也得不到别的回答。她昏了过去。
一季过去了,够田间的作物熟上一回,她是做梦的蝴蝶,是房梁下偷懒打盹的小孩,醉生梦死了三个月的时间。到底是身体病了,还是心受伤了?到底是昏迷了,还是不肯醒来?
耳边是宫女在说话:“娘娘,陛下交代过了,只要你一醒,无论他在干什么马上就过来。放心好了,哪怕这时在上朝也会飞奔回来看您的,陛下他还是待您如初呢。”
他是一刻钟之后来的,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表情凝重,板着脸摸了摸她的脸颊:“气色这样差,你还惦记着吃素?从今往后你都不许再吃了,一天都不准。”他有意借题发挥,“医官说了,你之所以会昏迷这么久,就是长期茹素掏空了身子。”
她对他所说的字浑不在意,我行我素。
“我替你吃,这总行了吧?”他把手攥成拳头,轻手轻脚地把她揽到怀里,让她依靠在自己肩膀上,“这些年,这些事情,算一笔勾销了。我已经下旨封我们的三郎为太子了,礼珠,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礼珠僵住了。
他不肯多说,她只好去兰香嘴里套话。兰香哪里推诿得住,如实相告。原来她昏迷的日子魏轻不仅杀了八王夫妇,杀了她交恶的两个庶兄,还打算废杀他们的两个儿子,如今人已经废了,死也不会远,他主意已定,谁来劝都不行。礼珠绷着脸,手有气无力地撑在案上,半边身子歪着。
兰香不是滋味,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阿娘,该死的人留不住。你就没必要为他们伤心了。他们死了,太子不还是您的儿子,我的弟弟吗?”
她皱着眉梢眼角:“早知他们会死,我为什么要费劲巴力地生他们下来啊?”
兰香急了:“阿娘,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和哥哥不是一胎所生的吗?你不生他,哪来的我。”
“对哦。”她怅然,“那早知道不生你弟弟了。”
三个月够一个帝王做很多事情,兰香把母亲揽在怀里安慰良久,礼珠镇定下来,推门而去,踏入的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鬼目夹日的天空,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庄严宫殿外,她看见千枝万叶的梨树对岸,儿时住的小楼已经夷为平地。魏轻负手默默地走出来,站在她身旁:“给你修过一座新的。”
天空中的月亮还是那么圆满,他拉起她的手。礼珠甩开了。
她入宫的时候这座小楼还没有竣工,她住在姨母赵昭仪的寝宫的侧殿,后窗的琉璃背面总是有小飞虫不知死活地往里撞,魏轻跟她说,宫里的房子都是铜墙铁壁,它们进不来的。他笑话她,让她半夜不要跑出去,她这样的细皮嫩肉经不起咬。她憋着一口气,骂他:“你才细皮嫩肉呢,我上过树,下过河,我才不是细皮嫩肉。”
他呵着冻得通红的手,搓一搓,提溜起她戴得满满当当的手臂:“你家里人对你还真舍得,这可都是稀罕东西呀,这是珠崖的东西,洛阳城可买不到。”
她得意洋洋:“这是陛下赐给我的。”
“陛下为什么赐你东西?”
她翻了个白眼:“轮得到你管吗?”
老皇帝和姨母的女儿身子不好,从小就没有离开过闺阁,日子太闷了,越来越消沉,越来越不爱说话,于是老皇帝决定给她选一个玩伴。
同礼珠一道入宫的还有两个小女孩,她们总是心事重重的,喜欢耷拉着脑袋,不像她一样没心没肺拿起宫里那些花样百出的精致点心就吃,像是两只小蚂蚁,惶恐地来到了人群里,唯恐有人一脚踩在头上。她还听见她们嘀嘀咕咕地说,人生病的时间久了,脾气就会随之变坏,但她又是公主,就算打你骂你你也不能申冤,如果不能讨小公主开心,陛下和昭仪一定会雷霆大怒。在那些古老的故事里,不听话的小宫女是要被绑起手脚投井的。
礼珠发现事情和那两个小姑娘所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陛下和昭仪把她称为自家孩子,慈祥,好说话,待她很好,像亲女儿一样好。小公主很温柔,她有的东西她总是也有一份,而且是一模一样的。她第一次给小公主讲完故事,逗得她咯咯直笑,威严的老皇帝直接请人给她抬来一箱黄金,对她感恩戴德,谢了又谢。
她们两个落选了,没有给家里带来什么荣华富贵,却平安回了家。被选中的是礼珠,钦天监的人给她测算了八字,后来她被人引着带去一水之隔的御街前,那日千树万树的梨花开了,对岸是一座华丽气派的小楼。礼珠远远地对着小楼发出了惊呼。她们说,她的八字吉祥,她得第一个踏入这座刚竣工的小楼。
于是她走了进去,推开了那扇幽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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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生死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