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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死场(二)

礼珠踩了猫尾巴似的跳起来,她身后白帐子翻飞,宫室里早已无人,静得可以听见滴水声。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玉石案上摆着一杯毒酒和一尺白绫,庄重地铺开,袅袅散着香烟,这是为她预备的天罗地网。

礼珠牵着嘴角笑着,越笑越僵硬,越笑越困顿:“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陛下受伤这么久,妾贴身照顾了陛下这么久,纵有不耐烦,纵有偷懒的时候,纵有不体贴之处,问迹不问心我就是伺候你了的,临了临了了说要杀我?你怎么不早说呢?索性我也不照顾你了,早早一起死了算了,省得我受累!”

“所以你照顾我,就是为了免死。”

“那我也罪不该死!”

魏轻默然躺下,淡淡地说:“礼珠,不要当我是傻子,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聪明。这些年你做的事情没有一桩藏得好的,我全都知道,我都知道。我们的小女儿是哪来的,我也一清二楚。你扎小人,咒我死,我也知道。别逼我去抄检你的寝宫,闹得沸沸扬扬的并不好看,而且到了那时,你只会连全尸都不剩。”

“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她哆嗦着擦泪,边擦边启口,“那还不是因为陛下要废杀我们的儿子,我怕啊,我怕……现在我都改过了,我已经改过自新了,陛下不能拿前朝的剑斩现在的人。”

魏轻的眼圈也红了:“我也曾想过,倘若这些日子你好好待我,我就原谅你了。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我提着脑袋在外征战,用胜利给你换来了接下来几十年的太平日子,返乡途中被利箭刺中了胆,生死未卜。你呢,我回来以后你给我倒过一杯水喝吗?你喂我吃过一口热饭吗?你在我病痛之时整日穿着体面,寻欢作乐,不然就是给你那座破小像烧香。我不怪你。现在我快撑不住了,你陪我一起去吧,证明一下你其实对自己的丈夫有几分情真。不然……你怎么配得上做我的皇后?”

她被戳穿心迹,慌乱地跪下,往前蹭了蹭,袖子甩翻了案上的瓷杯,顿时四分五裂。礼珠想起一件事,她十二岁的时候做他的皇后,并不乐意,悄悄烧掉了魏轻的棺材。那可是天子的棺材呀,也是死罪。魏轻气势汹汹地把奏折摔到她手边,她就是不抬眼,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继续吃饭。吃完饭,她就装肚子疼……装完肚子疼就装生病……拖着拖着,魏轻就把这个事搁在一旁了,后来她主动去提,他也没心思罚她了。

礼珠把脸蹭在他手边,好声好气地哄他:“若是我死了,陛下没死成,我岂不是亏大了。陛下龙虎之身,怎么会说去了就去了呢,若陛下真赴了黄泉,礼珠再紧紧追随,不是也不迟吗?我们夫妻两个呀,死了要在一处,活着的时候也要在一处是不是?”

他威压逼人,却脸色惨白,雄壮的身躯像是随时倒塌的山,礼珠就是随时被山难砸死的倒霉蛋,这个倒霉蛋自私,这个倒霉蛋讨人烦,可是山不是因为她的私欲而坍塌的,而且她本来没想走这条路,本来可以不用经历这场天灾的,所以礼珠讨好的神情下隐隐地藏着不服气。他悠悠抬起一根手指,指着毒酒:“去,喝一口,躺到我身边来。”

她握住他的袖口,拉拉又扯扯:“陛下还是自己去吧,妾怕,妾最怕疼了。”

“乖,喝毒药死是不会疼的。”

“你骗人!”她有气无力地哀嚎,“不但疼,还会吐血呢,五脏六腑都得吐出来。”

“废什么话,叫你喝你就喝。”

“陛下,妾不要,妾才三十一岁,大把青春年华呢,妾才和宫人说定了明日做最爱吃的乳饼,我还有两件衣裳量好了还没做成,妾还没看咱们的兰香公主成家呢……”

“我最后说一遍,把酒喝了,躺到我身边来。”

她眨眨眼,只当做没听见:“陛下,礼珠的腿跪得好痛啊,今夜的风这么大,你摸摸,礼珠的手都冻僵了,你都不关心我了。”

他一只手把她提起来,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像摆弄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抚摸一只得来辛苦的名贵波斯猫,手指刮在她脸颊的痣上:“我怎么会不关心你呢?跟我到地底下去,朕就什么都不怪你了,继续给你捂手,继续伺候你衣食住行,继续亲亲你的这颗痣。礼珠,有人告诉过你你这颗痣的位置长得真的很恰到好处吗?很漂亮,很妩媚,很动人,就跟你这个人一样。”

她小声嘀咕:“那我就不死了吧,就是长得再好看,死了也是死人相啊。”

他冷眼转过来,礼珠看得心头一抖。他曾经可是连亲儿子都要杀的人啊,她再亲,能有亲儿子亲吗?礼珠肩膀发抖,是真的害怕了,瞬间的惶恐,她突然欺身而上,压在魏轻腰间。她是死马当活马医,既是想尽法子往下拖,又是……天子的生死可是不能妄议的,医官既然放言他不行了,那就真是浆糊身子一击即碎了。

礼珠声音发颤地摇摇头,心一横,干脆伸手放下了床帐,反客为主。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嘛,牡丹裙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身子这样差了,弱不禁风的,说不准来上一次就能直挺挺地死了。她的好夫君要是能死得这样**,她也算对得起他了。礼珠想着,在他身上四处撩拨点火,趴在他耳边腻腻地喘息。

“陛下,礼珠让你再做一次男人好不好?放心好了,这次换礼珠来伺候你,保管不叫你受累。”

他冷冷喘着气,仰起头重重地推了她一把,她要抽身,他却掐着她的腰把她抓回来。她把他当成一条恶劣的坏马,哦,是哦,她一边卖力一边琢磨,他的乳名叫小驹,确实是条马,于是她扯动马缰,抽动马鞭。

她拿睫毛在他鼻息间轻扫:“陛下,你是不是特别特别爱礼珠呀。”

“凭什么告诉你?”

“是不是嘛?”

他不语,默认了。

“那你舍不舍得礼珠死呀?你摸摸我,热乎乎的,活蹦乱跳的,你舍得我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吗?那里都不温暖了。”

他的脖子都憋紫了,突然叱她:“滚下去!”

“我不。”

她一语未毕,已被他一个翻身摔到床下,脑袋磕在地上,头晕目眩的。他不耐烦地把衣裳甩掉她身上,指了指毒酒:“去,喝掉,躺到我身边来。”

礼珠感觉眼前金光四射,头皮发麻,久久缓不过来。魏轻还在她耳边不停地催促她去喝毒酒,她挣扎着坐起来,猛地睁开眼睛,破口大骂:“说到底,说到底就是陛下的命太短了,要是你再多活几年不就没这出事了。老东西,都是你短命,带累了我。”

她这般耐心周旋,终于还是图穷匕见了。

礼珠真觉得这人有点不知好歹,他的祖先是草原上来的,应该懂得这道理的啊,草原上的老鹰吃兔子,可把兔子逼急了,一脚蹬到老鹰的喉管上把它蹬死也是有的。何况,这只老鹰病了,弱了,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她瞥了瞥窗外,他竟没有设防,没有侍卫,他好面子,想私密处决她,却没料到她不会甘愿赴死。礼珠悄悄把手伸向他的脖颈:“今夜我就站在这,看陛下敢不敢下旨。你敢下旨我就掐死你!”

她掐了上去,使劲,再使劲,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可他只是淡淡地用一只手拨开她。礼珠三番五次上前都被化解,茫然看着他无法撼动的冷静,陡地打了个冷战。原来掐死一个人需要力气和门道,而她一样也没有。她到底是个被鞠养在深宫当中的皇后,三十年来未曾犯过杀孽,连祭祀时羊羔上囚车的啼叫都不忍心去听。她没有掐死一个人的本事。

尖细的爪子停在他脖子间,也许很快就能抓他一身花,可也只是一身花,要不了人命。可她已经把他得罪透了,他不死也得死了,礼珠抓心挠肝地想着法子。

她忽然笑了,杀人诛心:“陛下不知道呢,您不在的日子里,有人献给我一个男人。啧,年轻男子果真有着年轻男子的好处,陛下最多半个时辰便要歇着了,人家可以一整夜不歇息呢。”魏轻扭头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一边把脸别过去,一边继续说道,“再看看陛下,陛下自受伤以来一次也没跟我好过,方才礼珠都来劲了,你居然推我下来?不会吧,不会是伤到那处不能人事了吧?我的命好苦。”

他咬牙切齿,忽地仰长了脖子抬起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咳起嗽来,手还往寝床上挂着的黄绸伸去。

若他死时黄绸断了,便说明有人蓄意谋害。

礼珠赶忙伸手去扒拉他,还往他身上补了一刀:“不但一整夜不用歇息,今夜完事了,明早还能继续,明早完事了,明晚还能继续。礼珠就这样日日夜夜,寄托着对陛下的无尽思念。陛下有没有发现礼珠的胸脯都更丰盈了?没有人浇灌,花苞怎么会更丰满呢?陛下你安心好了,您不成事了,我让别人来伺候我,不会让你的身子影响我们夫妻恩爱的。”

她静静地望着他,见他脖颈一梗,双手死死抓着锦被,目光直瞪瞪的,似是无力回天。礼珠闷闷地哼起小曲。

会思念,紫竹萧萧月如钩,

溪光摇荡屋如舟。

会思念,那一宵虽短胜一生。

青山在,绿水流,

让你我只记缘来不记仇。

礼珠顿觉浑身轻松,哼着小曲别过头去。没能察觉身后的人颤颤巍巍地从病榻上站了起来,高大挺拔的影子很快便将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女覆压住了。

他将她按到在榻上。

“你再说一遍,你和那个奸夫做了几回?”

“啊?”

他哪里像个将死之人,推进她身体里,把她的双手攥在枕上按住了,她几乎听见了骨节响动的声音。她往后躲,被他掰着下颌拽回来,鼻尖顶在他脸颊上,他的舌尖渡过来,满足地吸吮她冰凉的气息。她觉得喘气都疼,可是眼前还是一阵阵泛白,尖细的娇吟声脱口而出。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抓不着,她心上悲戚,无助地大哭起来:“不是我要入宫的,是你逼我入宫的,逼我入宫又要杀我。不是我求着要跟你生太子的,是你骗我生的,生了又要杀我。你们这些茹毛饮血的野人,享受了掌权的威风,让人家时时刻刻把脑袋提裤腰带上害怕,却又要求人家真心待你,贪得无厌,厚颜无耻。我有什么错?我什么都没错。”

他笑笑:“说这些,你不还是爽利到了吗?”

“你怎么不死啊?你怎么不死啊?”

她瘫软在床上,魏轻起身披衣,顺手把她的衣裳扔到她身上,又是指了指毒酒:“衣裳穿上,把那一壶都给我喝了。”

“陛下不是没事了吗?陛下没事了……我,我也不用殉葬了不是吗?”

“喝了,全都喝干净。”

她如风中凌乱的弱柳,穿上自己的衣袍,扑到梳妆镜前。临死之前,她给自己描了眉,打了脂粉,她把妆奁盒里目所能及的首饰都取了出来,对着铜镜,一个个佩到自己头上去。

魏轻怔了怔,走上前去:“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死都要死了,多带点东西陪我入土罢了。陛下不会这么小气吧,连我生前之物都不许我带走。”她的眼泪掉个不停,望向那模糊的铜镜。

那微金的铜镜,右上方碎了一个小角。

一方细长的灯火在里头晃动着,轻纱起伏间是他们面目全非的面庞,她用手挡住魏轻那半边。这是她嫁妆里的一样,十八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这里梳妆,那时铜镜还算完好无损,她和魏轻吵吵闹闹,最后总是以魏轻低声求和结尾。

可如今它碎了,那细碎到肉眼不可见的渣子,把那纷纷的岁月揉了进去。

十八年前,打着双髻的她气鼓鼓地吵赢了架,得意忘形,一不小心打翻了那铜镜。

而如今,铜镜一转,镜中人老了十八岁。

十八年后,梳着妇人发髻的她突然掩面痛哭,将铜镜狠狠一推:“好,好,我死给你看就是了。”

她发狠跑到白绫前,将要系在自己颈子上。

魏轻惊愕不已地上来抢夺:“你发什么疯!”

他对她冷眼以待,激得她非要争这口气,撒开白绫,转头拿起旁边的毒酒。魏轻看着她低低地笑了:“你?你不会喝的,你这样贪生怕死的人……”

“我贪生怕死?我?”

“对,不是你是谁?难道是我吗?”

“我怕死?天要我死,雷打下来,我就直挺挺站在那里挨着,必是哭都不哭一声。你要我死,我偏不肯!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你可以赐我死?”礼珠忍着泪和委屈,嗤笑一声,举起毒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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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死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