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习习,魏溪亭伏案疾书。
他新换一件月白窄袖长衣,比甲和腰封都绣着云纹,样式清新淡雅。
似有觉察,停下走笔,抬头望,瞬间失神。
廊下燃灯,李书音眉开眼笑,一袭绯衣背光而立,仿佛镀了层霞光。
依稀间,仿佛就是那个红衣姑娘重现于世,魏溪亭看得恍惚。
“魏卿。”
门外轻唤,魏溪亭起身相迎,问:“可有找到喜欢的糕点?”
“嗯。”
李书音将一提药递给他,又掏出一个棕色小瓶子。
“此药能促进伤口愈合。瓶中药丸止疼用,不能常吃。你换过药吗?伤口还疼不?”
“已经换过,不疼。”
李书音打开一包果脯。
“我不知你喜欢吃什么,擅自买了点儿蜜饯。”
“臣喜甜食,尤爱蜜饯果子。公主有心,多谢了。”
她咧嘴一笑:“你喜欢就好。”
魏溪亭斟上一杯凉茶,收拾好笔墨,转身从衣柜里端出个托盘。
盘中放着两套衣服、一支白玉兰银簪、一支铃兰花银钗、两支白珍珠排簪,并几样清新淡雅的银饰小发饰。
“公主试试新衣,倘不合身,再去店里换。”
第一套为窃蓝交领短衫,搭配闷鹅黄轻纱长裙,质地轻薄透气。
短衫略看寻常,细看则能发现采用缂丝技艺,祥云纹饰低调却寓意甚好。
另一件是藕荷内衬,薯蓣色外套长衫,饰以山川景致的刺绣。
两套衣裳用料都颇为讲究,价格大抵昂贵。李书音十分喜欢,却因没钱而不得不忍住,并未接下。
“承德元年,北地雪灾肆虐,公主怜惜边关百姓和将士,凑钱凑衣。臣有幸得到恩赐,感念于怀。这两件衣裳,权当谢礼,还望公主收下。”
“我没想过让你们还。”
“臣知公主仁义、心系苍生。臣亦知晓,有恩不报非君子。公主总不能拦着臣,叫臣做小人吧?
闻言,她忙不迭摇头否认。
魏溪亭笑笑,道:“试试。”
盛情难却,李书音端着衣服回隔壁。
她前脚刚走,万念星后脚进门。
“魏郎君,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来问问你。”
“何事?”
“先前三姑娘出门,我派人暗中保护。她进到永兴坊,用一支镯子典了五百两银。”
“镯子?”
沙漠见她时,她手头空空。所谓镯子,便只剩那只白玉绞丝镯。
“嗯。听永兴坊伙计说,是一只白玉绞丝镯,挺值钱,但三姑娘只典当应急。”
镯子由来魏溪亭了然,知道它对李书音意义非凡。
“你和永兴坊东家熟不熟?”
万念星点头。
“眼下我手头紧,想跟你借三千两,半年内连本带利归还。”
万念星道:“时来客栈你也有投资,这些年分文不取,按份额来算,你如今可是大东家,存款远超三千两,还谈什么借呢?我即刻取来。”
“各算各的,这次是借。再劳烦你跑一趟,同永兴坊东家说说情,晚些三姑娘自己去赎,我们当做不知此事。
余钱就折成银票,我亲自给三姑娘,届时统一口径,说是时先生所给,否则她不收。”
“时先生?”
“她最信赖之人。”
“明白。我马上去办。”
“念星。”魏溪亭叫住她,“帮我把这封信寄给老萧。”
他转身拾起信纸,举到烛火上烤干墨汁,仔细用空白信封装好。
交给万念星时,特意嘱咐:“这次署名林中豹,除此以外别留下其他痕迹。”
万念星接了信,眉头紧皱,问:“上次使用‘林中豹’寄信,你险些殒命……难道……”
魏溪亭笑着宽慰:“上次只是意外,与这个名字无关。”
话虽如此,万念星仍然忧心忡忡:“这些年我暗中培植势力,你若需要,随时差遣。”
“如果需要,我肯定不跟你客气。放心,我会顾好自己,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万念星走后不久,李书音换好衣服回来。
薯蓣长衫,耦荷内衬,色彩浅淡,笑容亦浅淡。
此番光景,魏溪亭不由得产生怀疑,兴许,重生归来,她已经不是她,自己也不是自己了……
不过,那又何妨?
只要能保她周全,免她重蹈覆辙,就足够了!
“怎么样?合身吗?”
“嗯。我非常喜欢。”
魏溪亭笑而不语。
“对了……”她摊开右手掌心,递上香囊坠子,“昨晚光线暗,我未曾留心。适才仔细看,才知这坠子委实贵重。我不能收。”
“寻常白玉,不值几个钱。”
“此乃昆山白玉,边上这圈饰品更昂贵。我认得。”
亲手雕刻而成,材料究竟为何物,魏溪亭心知肚明。见她执意归还,便心生一计,也拿出平安符。
果不其然,李书音急了。
“平安符没花钱。”
“公主千金之躯,为微臣求平安符,此情意重如泰山,微臣愧不敢当。”
“你保护我,所以我为你求平安符。”
“保护公主,是臣职责所在。”
李书音语塞,稍作停顿,又道:“你送我衣服,我送你平安符,算扯平了,两不相欠。这样理解,成吗?”
三步两叩首,从枫林镇磕头到梵音寺,才求来这枚平安符。若被他退回,真叫人伤心嘞。
“臣送公主新衣,是为报公主当年雪灾赠袍之义。”
耍嘴皮子,世间尚无几人能与魏七郎匹敌。李书音破罐子破摔,一把薅过平安符,气冲冲地就要走。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见效。
魏溪亭败阵,拦住她,无奈地说:“平安符是公主赠予臣,臣自当珍藏。您觉得坠子贵重,不收便罢。”
小伎俩得逞,李书音洋洋得意地坐下。
“有件事臣忘记告诉公主,臣在边州遇到了时先生?”
“东阳?他还好吗?”她显得有些急切。
“他一切安好。他说,公主北上路途遥远,囊中羞涩恐难前行,故托臣给公主带点盘缠。臣已经托念星去换银票,稍后给公主送来。”
“他被问罪,财产没被查抄?”
从得知时东阳入狱,到离开中都,时间太短,她都来不及问具体情况。
“时先生那件事尚未定论,发配边州、封禁财产皆是为了堵住某些人的口,做做样子。目前,只有陛下、时先生、公主和臣知道内幕。”
“东阳也参与你们的计划?”
他们谋取之事牵扯甚广,各人领命,若无往来,不知他人任务也属正常。
因此,魏溪亭不敢断言。
“臣不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李书音愈加看不清。
身为宫廷内侍,却能暗地经营一间大酒楼,还得天子御赐令牌,出入宫闱不受限制。
以前,李书音只当时东阳极受天子器重,才获特殊优待。加之信赖,所以,她从不过问他在宫外做些什么。
见她沉默不语,魏溪亭继续圆话。
“此次时先生共计给了三千两飞钱。他说,如果不够,请来信告知,倘若联系不到,便寄信给臣。”
“够的!”
她想了想,试探询问,“这次西行过边州吗?我能否去看看东阳?”
“需视情况而定。最近北境稍乱,公主身份特殊,若边州戒严,我们可能要绕行。”
李书音有点儿失落。
“臣尽量安排。”
她扯出一抹笑,道:“无妨,我只是有些担心东阳,想顺道看望。如果条件不允许,也不必大费周章。”
魏溪亭轻轻应了一声。
“傍晚我在院中遇到一位黑衣姑娘,她向我行肃拜礼,唤我三姑娘。她是谁?她知道我的身份?”
“清河王次女,赫连西坞。她少时曾在晋州历练,与二公主、诸位殿下、还有臣都很熟。其人可信。有件事臣想与公主商量一下,不知可行?”
“但说无妨。”
“臣要在黄沙镇逗留几日,此地鱼龙混杂,不好久留。臣原打算请念星护送公主入南凉境,但眼下西坞过来了,便请她相助。
她常在边地诸州行走,更熟悉情况。你们先行,臣忙完就赶去与你们汇合。”
知他办事可靠周全,李书音应声:“听你安排。”
“此去,吃穿用度臣都已备妥,西坞武艺高强,能护公主平安。”
“我相信你。另外,不必备车,我骑马就行。”
“公主……不怕?”
李书音摇头,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退缩了那么多年,总得面对不是?这段时间在苏农世子帮衬下,我已经克服坠马恐惧。”
“如此便好。”
李书音问何时启程,他道赫连西坞有事耽搁一日,后天启程。
“你呢?这两天会很忙吗?”
来黄沙镇的确身带任务,大概忙些。但听她特意问,魏溪亭并未正面回答。
“公主有什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