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后的下沉式庭院安静得能听到每一片雪花砸到地上的声音，晨起必定又是家里负责清洁的人的一项大工程。陈宥谦顿了顿，终是未落下迈出的脚步，为阶前留了最后一丝干燥。
他皱起眉头，冷风把指节吹得有些泛红，不得不把手机换了只手。
“蓝小姐，你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犯吗？”
养父母是大学教授，陈宥谦怎么也算在书香门第长大的，说话做事都被教育要讲分寸，他还从没见过像蓝茵这样直白又毫不避讳的女生。
那边似乎等得久了，并没被他这句不算客气的问话吓住，只压着嗓音有些不耐地说：“马上就要结婚了，就不用装纯情了吧。”
“毕竟谦总贵人事多，量体裁衣这种小事我不敢劳您亲自过来一趟。”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拈酸吃劲，如果不是他清清楚楚这场婚姻是两家长辈一手做主，都快要信了蓝茵和那些热恋中的女孩一样，埋怨男友没亲自接送。
他确信两人都是务实的人，他也安排了人专门把她送到江雪台，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陈宥谦已经问心无愧，不禁冷笑了一下。
“不必费心了，走个过场而已，我也并没有给你准备新婚礼物。”
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当然等不到任何答案，陈宥谦刚刚挂断，特助的报备信息才弹进屏幕。严谨的措辞后附来的是一张蓝茵走进江雪台一号的照片。
单薄得仿佛下一秒会被大风刮走。
“宁姨，跟家里说一声，我临时有事就不吃饭了。”
陈宥谦的眉心始终就没平下来，他轻声叫过一边生怕他受冻一直等着的阿姨，面上的倦意沉了许多。
“这怎么能行，董事长和夫人都等了你一天了。你刚从墓园回来肯定没怎么吃东西，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能不注意身体啊……”
他足有188的身高，站姿挺拔，只低下头堪堪收起在外的锋芒。宁姨照顾了他也算多年，她明显地看到陈宥谦的肩无力地塌了几分，最后叹了口气，说：“算了，我去打个招呼。”
进到餐厅时，文雅瑟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陈宥今，陈江河见怪不怪已经懒得插手，头快要钻进屏幕上的财报里，生怕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你和那个小明星的事，赶快解决，听到没有。这次要不是你弟弟愿意娶蓝家那个，怎么可能善了，你以后在公司还——”
陈宥谦带了一身寒气，雪花在屋内暖气的蒸腾下凝成发丝的水珠，文雅瑟在看到他的一瞬止住了话。他调动面上的肌肉，硬生生摆出了一副歉意的表情。
“爸、妈。”
偏偏是今天，这两句再也稀松不过的称呼却那么难以说出口。
“公司那边有点事，晚上就不在家吃了。”
陈宥今仍旧摆出“大哥”的派头，尽管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管教的话追不上陈宥谦已经转身的脚步，和文雅瑟跟过去的断珠般的唠叨。
她亲手接过宁姨递过来烫好的大衣，这些动作对一个已经步入知命之年的母亲来说太过别扭，可她缺失的那十几年母爱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完的。
文雅瑟捋了捋他剪裁精良本就不会轻易起皱的领口，犹豫道：“是不是今天在墓园勾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
陈宥谦眼角跳了下，却没说话，他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你手里有好的医疗资源，我也就不多帮倒忙了，心里难受的话就找专业医生，千万别在心里憋着。”
“不光我们，你父母……”她的尾音颤抖，像是迈出了很大一步的退让，“你父母泉下有知，也会担心的。”
一辆白色底盘不算高的越野开出宁姨视线，这顿家宴终究还是成了三人世界。夹在北京两个晚高峰之间，路上的车已经少了大半，陈宥谦一路在超速的边缘，驶出半个城市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蓝茵在哪。
他把车停在路边，等江雪台那边的管家回话的空当眯了会儿，闭上眼睛却全是离开陈家前文雅瑟在教训陈宥今的画面。他笑着摇了摇头，刚好手机弹出消息，又能再度上路了。
印象中，他养父母好像从来没骂过他。
亮出身份后，店员立刻引着他进了门，他接过递上来的热毛巾，抬头时目光在VIP室内另外一人身上停留了许久。
蓝茵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丝绒座椅里，微微上扬的眼角里含了几分不满，对着设计师递上的接连几分布料都摇头，直到店员不轻不重的一声“先生”，她才注意到有人突然进来了。
她收起胳膊慢慢正起身体，逆光让她看不太清来人的面孔，直到红底皮鞋在木质地板上碾过吱呀的声响，男人走近，她恍惚记起。
哦，是她的未婚夫。
“你、你不是不来吗？”
陈宥谦动作自然地脱下外套递给她，仿佛真是为婚礼而准备了许久的新婚夫妻，终于找到了可心的设计师。他站得开了些方便店员量尺寸，头微微抬起，喉结在室□□灯的照映下格外明显。
眼角瞥过蓝茵裸露在外的双腿，果然如他所料穿得极少。
“西装定做工期太长，就别麻烦设计师因为没见到本人被迫返工了。”
一小时的时间足够店长查清这套西装的主人是什么来头，日前霸榜多日的热搜主人公居然就站在面前，手上扣字八卦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许多。簇拥着送二人出店门时，雪已经下大了。
陈宥谦招手要过了车钥匙，偏头扫过蓝茵因受冻而发粉的膝盖，她有些不自然地挪了挪脚。巨大的温差让他呵出一条白气：“在这等我，我去把车开进来。”
说着，只身冒雪离开，他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还留在蓝茵手上。她抵不过身体的强烈抗议，披在了身上。
这是，特意啪怕她冷才来接她的？她有些不信。
横跨整个东三环，任谁都要堵上四十分钟。这对第一次见面的新婚夫妻一路无言，直到稳稳停在江雪台一号的车库，陈宥谦才开口。他左右看了一下，指了指在他藏车里格外扎眼的一辆：“这辆可以吗，以后专供你用。”
片刻，好像突然想到自己已是“待婚”的身份，他又补了一句：“其他你想用也可以，提前让司机和我助理错开时间。”
蓝茵踩了一天的高跟鞋，忍着脚后跟的红肿才勉强跟上陈宥谦的步子，推开院门进了会客厅。联姻的事情心知肚明，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真到了这情形，腿还是有些发虚。
她试探地问：“我今天坐飞机有点累了，可能睡相不会太好。”
陈宥谦点点头，一副了然。这房子是文雅瑟完全按照他的喜好装的，日常都有专门的人来维护。虽然这些年他为了忙创业大多时候是住在公司旁边的平层，但对基本的装潢还有印象。蓝茵来了一天，就插画摆画新添了不少东西。
倒还真有新婚女主人的样子。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就睡书房了。”
亮如白昼的灯照设计，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动都那么容易察觉，蓝茵庆幸面前的人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领证是三天后，能拖一日是一日。她转身上楼回主卧——反正她早就把行李都让人搬了进去，折腾到这么晚原本也没打算再搬出来。
*
转天，蓝茵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懵，她听到西厨的声响，强压着镇定趿拉着拖鞋走出去。江雪台的管家惯会看眼色，连准备的睡袍都是同款不同色，她来不及看着面前那人气定神闲的动作发愣，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Morning，什么时候醒的。”
陈宥谦没立刻回应她自来熟的早安，撑着岛台把最后一块吐司送入嘴里，细嚼慢咽是他十几年养成的习惯，直到扯过纸巾把嘴角的碎屑擦好，他才慢条斯理地抬头。
“不早，你亲我的时候。”
蓝茵一口水险些没喷出来，她以为她已经够勇猛，没想到陈宥谦此人有种过分真诚的直白，让她根本接不上话。就连他脸上也没有半分被亲了后的羞涩和尴尬，平淡地像是在和她聊今日北京的天气。
自己长得也不差吧，这什么反应。
昨晚她明明是睡在二楼主卧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摸到一楼书房、陈宥谦的床上。她还记得她做了个美梦，把一个男模般的人扳过脸亲了一口。
没想到，是真的。
“我，”她想说平时在家她是睡一楼，但这话听起来太像说辞，且她睡眠的问题难免要提起往事，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陈宥谦倒是淡定自若，他把刀叉和盘子一并放入洗碗机，半耷着眼皮，俨然一副没睡好的样子。难道他就这样干坐到了天亮？
“想吃什么让管家送吧，我还有事。”
蓝茵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回主卧，抓起手机就打给闺蜜陆染。前一晚上她喝得几乎断了片，只记得自己在和陈宥谦互道晚安后又收到陆染的电话，偷偷溜去了酒吧。
“什么？你就这么把陈宥谦睡了！！”